井煊操作洗衣机洗衣服的时候,慕柠踱步到了玄关处,找到了她寄来的圣诞礼物。
因为她说要一起拆,所以井煊真就连外面的灰色快递袋都没拆,原封不动地放在那里。
慕柠撕开包装袋,拿出里面的纸盒,搬到了茶几上,朝着井煊勾了勾手指。
井煊走了过去,在她身旁坐下。
“你来拆。”慕柠说。
井煊将纸盒往自己面前挪了挪,打开,里面还有一层半透的塑料防尘布,把这个也揭开,终于露出礼物的真容。
一把键盘。
沉甸甸的黑色套件,而特殊的是,黑色为底色的键帽,主题是《遗迹回响》全员NPC的Q版小人,他们分布在键盘的F区以及其他功能区,热热闹闹地环绕。
井煊很是惊喜:“定制的?”
“是的,找画师约稿、找人键位排版、再找厂商定制。”慕柠掰着指头数,“然后这个键盘的底盘……不对,好像是叫‘套件’吧,是他们圈内所谓的‘铝坨坨’什么的,用的什么阳极工艺……我也不懂,我找我们组一个懂外设的程序大哥推荐的,他说搭配这个轴体,用来打游戏手感很好,如果不喜欢的话轴体还可以换。”
键设圈各种术语看得慕柠一个头两个大,自己学习组装的野心被各种加班打击得七零八落,最后经程序老哥推荐,找了个同城会组改设备的人,东西全部寄过去,让他组装好了整体寄过来。
“慕老师可以去做PM了,流程管理和时间把握非常完美。”
慕柠笑说:“不要用这么班味的词语夸人吧。”
井煊将键盘放置在茶几上,忍不住试按了一下“WASD”四个键位。
手感爽脆,回弹利落。
细看键盘,慕柠最喜欢的诺瓦,被放置在了面积最大的回车键上;
莫提斯则被放在了删除键上,因为他的法术便是“清除”;
ESC键是手写风格的“morning”;
空格键是游戏通关后镜头拉远的一幕,苍绿原野,云朵低垂,一座灰白色的回声塔。
而最独特的设计:
本应是“X”的键位上,没有印刷字母“X”,而是一颗柠檬。
慕柠注意到井煊目光停留在这个“柠檬”键上,不大好意思说道:“当时想着如果跟你表白成功就送给你,不成功我就留着自己用。”
井煊忍不住低头亲了她一下:“这是我收到过的最用心、最有纪念意义的礼物。”
“那试一下试一下……”慕柠推他起身。
井煊拿上键盘,牵着慕柠的手往房间走去。
他将电脑开机,把原本的键盘拔下来,连上新的。
开机速度很快,不到30秒便跳转到了主界面,背景是一张干净静谧的冰川风景图。
慕柠按着井煊在电脑椅上坐下,“进游戏感受一下。”
LOL对局时间长,又怕新键盘不太适应操作失误坑到队友,井煊就随意点开了一个Steam上相对需要考验操作的战斗类游戏。
慕柠靠坐着电脑椅扶手,看着屏幕问道:“怎么样?”
井煊用手柄玩主机游戏更多,实时对抗这类对键设要求高的游戏虽然玩,但只是偶尔,所以也没有怎么研究过所谓的“键盘手感”。
这种东西最怕比较。
“非常好。”井煊说,“对比起来我之前用的键盘是在戳木板。”
慕柠不由地笑起来,“你喜欢就好。”
“柠柠这么用心我怎么会不喜欢。”
井煊双手从键盘上抬了起来,也不管主控小人被洞穴里落下的骨针扎得七零八落,伸臂搂住慕柠的腰,座椅后退几分,将她抱来膝上跨坐。
慕柠现在知道了,她之所以喜欢这个坐姿,不单单因为这样好像可以被井煊整个抱在怀里,还因为……这实质上很危险。
是他们此前明明情丨欲照彰还要假装一无所觉,在随时引火上身的边缘,肆意玩火。
此前井煊是不会的,但此刻他故意地朝上顶了一下。慕柠瞬间脸颊红透,本就已被吻到气喘吁吁,这一下呼吸更是断线。
但也只是如此了,井煊把她的脑袋按在自己肩膀上,抬手一下一下轻抚她的后背。
过了好一阵,井煊问她:“要去睡觉吗?时间也不早了……”
“嗯……”
慕柠终于等到了合适的台阶,倏地就从他腿上溜了下去,退后一步飞快朝房间门口走去。
井煊:“……”
慕柠去了趟洗手间,出来后向着井煊敞开的房间门打了声招呼:“……我去睡了,晚安!”
“……晚安。”
慕柠在自己房间的床上躺下,耳朵捕捉外面的声音,井煊应该是去了一趟洗手间,又回了房间。
她把拿起手机,点开微信。
「morning:井煊哥哥」
「X:……」
她仿佛能够识别他这个省略号的意思:行吧让我看看你又要出什么招。
「morning:柠檬水是什么味道/好奇/好奇」
消息发过去,半晌没有得到回复。
正沉浸于一句话“KO”的小小自得,听见外面响起了脚步声。
脚步声停在房间门口,随后一记叩门。
“……”
井煊:“我就数三下,三下之后我直接开门了——一、二、三……”
脚步走近,停在床边,下一刻,慕柠蒙住脑袋的被子被一下掀开,井煊抓她手臂绕过肩膀,将她拦腰抱了起来。
挣了两下,被他抱得更紧,她脸颊深埋,只从有限的视野中看见井煊将她抱进了他自己的房间。
把她放到靠近床头的位置,井煊在她腿侧跨坐,欺身靠近,“当面问。”
“……”挡住脸的手被他拉开,侧转的脑袋也被他轻轻掐住下巴朝向他。
“明明知道我就在隔壁还这样,我不信你没想过后果。”井煊说,“来,当面问我。”
“……”
“问。”
慕柠相信自己此刻一定像蒸熟的大虾一样红,估计连蜷缩的姿态都一样。
井煊仿佛一点也不着急,有足够的时间和耐心来等她开口。
脑袋转不开,她只能移开视线,极小声地说:“……什么味道?”
“听不清,再问一遍。”
“……”慕柠闭眼,抱着视死如归的心情,再问了一遍。
下巴上钳制的力度消失,侧脸被井煊捧住,他凑到她耳边,低声回答:“……会想要再尝一遍的味道。”
仿佛这句话也把他所剩无几的胆量耗费得差不多了,慕柠眯眼看见他两只耳朵红得不得了,她忍不住伸手轻轻捏了一下。又软又烫。
井煊把额头抵在她的肩膀上,彻底不再作声。
许久,井煊才又开口,“我刚刚是想问你,要不要跟我一起睡,话没说完你就跑了……”
“一起能睡得着吗?”
“……明天周六。”
“可是我要加班啊。”
井煊笑着抬头亲了她脸颊一下,“这么可怜。”
“要赶春节版本了……”慕柠叹口气,“以运营为主导的游戏就没有歇一口气的时候,一圈磨拉完还有另一圈。”
“需要我明天陪你去加班吗?”
“需要我明天一进门就有一个拥抱。”
井煊笑着拥住她。
鉴于慕柠明天还要上班,两个人默契地都不再做一些擦-枪走火的尝试。
井煊去次卧拿了她的手机和充电器,又去客厅拎上一瓶水,放在她那一侧的床头柜上。
灯关上了。
黑暗里两人一动不动。
慕柠尝试着往井煊那边挪了一点,而井煊直接伸手,一把将她卷入怀里。
抬头看了看,隐约能分辨轮廓,但看不清楚五官细节。这样很好,随便聊什么也不会太害羞。
“你会讲粤语吗?”慕柠忽问。
“不会。我爷爷奶奶是安徽人,外公外婆是江苏人。我爸妈是大学毕业以后留在滨城发展的。”
“所以你不是‘土著’。”
“对。”
“完全不会说吗?”
“我跟你说过的我以前的好朋友周以航和陈窈,他们两个会说,所以我能听懂一些。说的话,一两句吧。”
“哦……”
井煊笑说:“你想听什么?”
“……我有说过我想听什么?”
“那你为什么这么问?”
“随便问……”
“我好中意你。”
慕柠愣住。好好听的发音,好出其不意的说话时机……好没有实感。
井煊笑问:“是想听这句吗?”
“……你这样搞得我很害怕?”
“嗯?为什么?”
“为什么我想什么你都能猜到啊……”
“有没有可能,是因为你想的正好也是我在想的?”
慕柠嘴角扬起,心服口服。
这一类的夜谈,话题总是变来变去。
慕柠又说:“听说你们这里中学的校服很好看。”
“……你想做什么?”
“给我看看照片——等一下,你以为我想让你做什么?”
井煊不答,拿过一旁的手机,点进某相册,递给她:“要开灯吗?”
“不用,我就看一下。”
然而慕柠低估了学生时期的井煊的可口程度,这些照片大多数是集体生活中的随手一拍,他哪怕是出现在犄角旮旯,也会瞬间将她的目光吸引过去。
井煊的默认待机表情可能是“面无表情”,所以他大多数时候都显得很冷淡,又带着一点学生时期独有的散漫与特立独行。
……还好不是高中认识他吧,高低三年暗恋起步。
“你的呢?”井煊朝她伸手。
“……我全是黑历史。”
“公平交易好吗。”
慕柠只得伸臂将自己的手机拿了过来,挑挑选选,递给井煊,“只能看这个相册里的。”
井煊翻了两张:“慕老师以前是空气刘海啊。”
“……你还懂空气刘海?”
慕柠凑近去看了看,是她和几个同班女生的合影。
“你们的校服也不错。”井煊评价,“穿在你身上很好看。”
人是会习惯被夸奖的,慕柠发现,但永远不会讨厌被夸奖。
“这个男生是不是喜欢你?”井煊忽说。
慕柠瞥了一眼,是当时班上的副班长,“有吗?”
“三张合影他都是站在你后面的,没发现吗?这张都快被别人挤走了也不让开。”
慕柠认真看了看井煊说的这三张合影,确实副班长站在她后面笑得非常拘谨。
“我怎么早没发现,不然现在就有一个在发改委工作的男朋友了……”
井煊把她脑袋按过来亲了一下:“再说一遍?”
“……不敢了。”
井煊又往后翻了翻,“这个明星是你们学校毕业的?”
慕柠瞥去一眼,是她和一个同学在荣誉墙前方的合影,荣誉墙的上面几排是知名校友。
“对呀。我们地方虽然小小的,出明星还挺多的。”她又报了两个名字,然后说,“晏斯时也在我们学校的国际部借读过。”
“搞人工智能的那个?”
“对。他老婆也是我们学校毕业的,是我的学姐,我爸教过她。她总是考历史单科第一,所以我爸很喜欢她。她现在已经是中层管理了,也在滨城上班。我爸就老说,看看人家多么事业有成、如雷贯耳……”
“以后我们慕柠老师也会事业有成、如雷贯耳的。”井煊顿了一下,换以更认真的语气,“等过几年我能力足够了,你愿意跟我一起合作一个作品吗?不管体量多大,是什么类型的……由你主笔的一个作品。”
慕柠愣住。
喉头微哽,她缓了一下,才笑说:“你的语气听起来像在求婚你知道吗?”
“那你就当是。”
“……太快了吧。”慕柠小声说。
“所以我说过几年。”
“不是,我是说你怎么可以怎么快肯定,我就是你想要结婚的那个人?”
“直觉。”
“……靠谱吗?”
“我上一次直觉发挥作用是觉得《遗迹回响》一定会好评如潮。”
慕柠扬起嘴角。
手指继续滑动屏幕,看见一张井煊单人的照片,手臂搭在栏杆上,正转头看向镜头。发梢溅动,白T恤下摆被风鼓起,脸型和五官都带着清锐的少年气,目光没有完全对准镜头,显得有些虚焦,这种漫不经心反而更引人多看。
“这张肯定是女生拍的。”慕柠说。
井煊看了一眼,思索片刻,“好像是陈窈拍的。”
“我就说吧。”慕柠看他,“她现在……还喜欢你吗?”
“没问过,但应该是不喜欢了。上次我表哥结婚,听我妈说陈窈准备跟她的英国男朋友订婚了。”
“哦。”慕柠很想把这张照片保存下来,可这属于另一个女生的青春回忆,想一想总是有点冒犯。
她这边看完了,井煊也很快翻到了最后一张。
慕柠无法形容这样的心情,她以为自己会很遗憾没有参与他过去的人生,但发现更多还是高兴,在她看不见的地方,他在朋友、亲友和师长的陪伴下,生长得郁郁葱葱。
而后在这个最恰当的时间,被她看见。
两人换回了手机,井煊却没有立即熄屏,而是撑坐起来,不知道在操作什么。
片刻,慕柠的手机频繁振动。
她点开一看,井煊给她发了好多张照片,而且还在源源不断地发过来。
都是他单人的。
“出去玩朋友帮忙拍的,你挑一挑有没有喜欢的。”井煊说。
慕柠怔了一下。
她明明什么都没有说,可那一刻复杂而怅然的情绪,他还是捕捉到了。
慕柠点开看了看,不得不承认人像三要素是模特、模特以及模特。
有一张背景是雪山,他穿着一件灰蓝色的冲锋衣,鼻子和耳朵都被冻红,睫毛上沾着雪粒。没有任何构图技巧的人像,可看向镜头的眼睛,让她心脏怦怦乱跳。
“都喜欢。”慕柠笑说,“我要全部保存下来,每天更换跟井煊哥哥的微信聊天背景。”
“……刚刚叫我什么?”
“啊?信号不好,听不见。”
井煊笑着俯身,在黑暗里找到她的眼睛,亲了一下,又找到她的嘴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