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东据点由三栋相邻的废弃居民楼组成,呈品字形排列。地面以上是生活区和防御哨位,地面以下的地下车库被铁皮和混凝土块封死了入口,只留一道窄门进出。方晴在前三天的观察中已经摸清了基本布局——A栋住战斗人员,B栋住非战斗人员,C栋是仓库和通讯中心。宋建国分配给她和孙宇的房间在B栋三楼,窗户正对A栋的主入口,位置微妙——既能“方便观察城东的日常运作”,也方便城东观察他们的一举一动。
那道铁门在C栋地下二层。车库的最深处,远离物资仓库和发电机房,走廊尽头一扇没有标牌的灰色铁门。门上的油漆已经斑驳,但门把手是新的——末日后才换的,不锈钢材质,在潮湿的车库里没有生锈。门口没有挂牌子,没有写用途,也没有任何标识说明里面是什么。
门口守着一个人。老铁——城东三个核心成员之一,退役武警,宋建国的副手。这个四十多岁的男人有着武警退役后没退化的身材,肩膀宽厚,脖子粗短,双手虎口上覆盖着厚厚的老茧。他的武器是一把军刺,挂在腰带上,刀鞘磨得锃亮。方晴注意到一个细节——老铁守门时从来不坐着。从早到晚,他站在那扇铁门前面,后背靠墙,双脚与肩同宽,重心落稳,是一个随时可以迎击入侵者的站立姿态。这种站法极其消耗体力,普通人站一小时就会腰酸背痛,但老铁能连站四个小时不换岗。
方晴之所以知道他能连站四小时,是因为她连续两天凌晨三点下来观察过。
第四天凌晨三点,地下车库的走廊里只有应急灯昏暗的白光。方晴从B栋楼梯下来,穿过堆满建材废料的过道,在离铁门大约二十米的一个通风井后面停下来。这个位置是她精心选的——通风井的水泥柱刚好挡住她的身形,但留了一条两指宽的缝隙可以观察铁门方向。
老铁还在。他的军刺挂在腰间,手里多了一个手电筒。手电筒的光束在铁门前来回扫了两次,然后灭了。他没有发现方晴。
铁门开了。
不是老铁开的。是从里面推开的。一个穿着白大褂的女人从里面走出来,手里端着一个不锈钢托盘,托盘上盖着一块浅蓝色的手术巾。方晴认出她是程姐——城东的外科医生,核心三人组里唯一的女性。程姐走出来时脸色很差,白大褂袖口上沾着深红色的液体,在应急灯下反着不正常的荧光。和何成局描述的新型丧尸血液特征一致。
她端着托盘往B栋方向走,经过老铁身边时停了一步,低声说了一句话。方晴没听清内容,但她看见了程姐的口型——她在说“第三个”。
铁门在程姐身后关上。老铁重新靠回墙上,恢复了那个标准的站立警戒姿态。手电筒又亮了,光束扫了一圈走廊,在方晴藏身的通风井方向停了一瞬。方晴屏住呼吸。两秒后,光束移开了。老铁没有过来查看,但他把一只手移到了军刺刀柄上。
方晴悄无声息地退回了B栋。
凌晨四点,她用备用频道对讲机联系了孙宇。孙宇在A栋自己的房间里,声音压得很低。
“C栋地下二层有一道上锁的铁门。老铁把守。程姐半夜从里面出来,说‘第三个’。你明天想办法找机会接近A栋的战斗人员,探一下他们最近有没有人受伤或失踪。”方晴说。
“收到。你自己小心。老铁看你的眼神不太对——今天晚饭时他盯了你三次。”
“我知道。他盯我是因为我是武警。他能从我走路姿势看出来。”
孙宇沉默了一秒,然后说:“林晓晓让我转告你,秦姐昨天在医疗队问唐医生借了丧尸组织样本的保存液。唐医生借给她了,但给了她过期的那批。”
方晴的嘴角在黑暗中弯了一下。唐婉晴看起来与世无争,但末日三个月的生死历练让这位大四医学生早就学会了留一手。过期保存液还是能用的,只是效果打折扣——秦姐带回去的样本会在几天内降解,分析出来的数据会有偏差。唐婉晴在用一种最隐蔽的方式给城东塞了份假情报。
“唐医生那边还有什么消息?”
“她让我告诉你,北墙那只新型丧尸的脑干囊液里检测到一种标记物。她暂时命名为‘追踪素’,具体化学成分还在分析。初步判断,这种追踪素会释放某种特殊频率的波动,丧尸就是靠这个追踪异能者的。但她说目前数据还太少,需要更多样本才能确定。”
“追踪素。”方晴重复了一遍这个词,“也就是说,异能者在丧尸眼里是发光的?”
“差不多。发光强度可能和异能的能量大小成正比。按照这个逻辑,基地里最亮的人是——”
“何成局。”方晴说。
第二天早晨,方晴在城东据点的食堂吃早饭时,故意坐在了小武旁边。
小武就是那个指关节长满茧子的少年。宋建国说他是老铁的徒弟,但方晴观察了四天,发现这个少年在据点里的地位远比“徒弟”要高。战斗人员开会时他在场,宋建国做决策时会看他一眼——不是征求徒弟意见的那种看,而是确认某种信息的那种看。这个少年可能是城东的情报收集者,就像基地里的林晓晓。
食堂是B栋一楼的一间改造过的住宅单元。灶台是用砖头和铁板搭的,燃料是拆下来的旧家具和晒干的废纸。早餐是一碗稀粥,米粒少到可以数清楚,但粥面上浮着几片不知名的野菜叶子。方晴端着碗坐到小武对面时,少年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然后继续低头喝粥。
“老铁平时教你什么?”方晴用闲聊的语气问。
“打架。”小武的回答很简短。
“就打架?”
“还有站岗。”
方晴喝了一口粥。粥很烫,她慢慢地吹着,用余光观察少年。小武喝粥的方式和末日前不一样——不是喝,是倒。他把碗端到嘴边,头微微后仰,让粥直接流进喉咙,中间不咀嚼。这种吃法不尝味道,但速度极快,一碗粥三十秒就能解决。这是在食物短缺环境中养成的习惯——吃得越快,被抢走的概率越低。
“我昨天看到程姐半夜从C栋出来。”方晴放下碗,用不经意的语气说,“她看起来脸色很差。有人生病了?”
小武的手顿了一下。不到半秒。然后他继续往嘴里倒粥,含混地吐出两个字:“没有。”
“那铁门里面是什么?”
少年放下碗,第一次正视方晴。他的眼睛不大,但很亮,眼白干净,瞳孔深黑。这双眼睛里没有少年人常见的好奇或紧张,只有一种老练的审视——他在判断方晴的动机。
“我不知道。”他说,“那不是我的岗位。”
谎言。方晴没有追问。她转移话题,问起城东据点的水源问题。小武的回答变得流畅起来——水是从附近一个地下车库的消防水箱里抽的,过滤后煮沸才能喝,每人每天配给一升半。这些信息是真实的,和他之前回答“铁门”时的僵硬形成了鲜明对比。
早餐后,方晴在B栋走廊里遇到了孙宇。他刚从A栋出来,手里拎着一个工具箱——他这几天以“帮城东修理破损门窗”为由在A栋自由活动,已经和几个战斗人员混熟了。
“A栋最近没有人员失踪。”孙宇压低声音边走边说,“但我问到一个细节。大约十天前——就是尸潮之后那两天——城东有两个搜寻队员被调到了C栋地下岗位。之后这两人再也没在食堂出现过。负责做饭的大姐告诉我,他们的配给还是照常领,但都是别人代领的。一个叫老白——不是工程师老白,是另一个同姓的——另一个叫小邱。老白是老铁的战友,小邱是宋建国从广电塔带来的。如果程姐说‘第三个’——”
“第三个就是这两天新送进去的人。”方晴接上。
孙宇点头。“我今天想办法接近C栋。仓库需要加固货架,宋建国昨天提过让我帮忙,我争取让老铁放我进地下车库。”
傍晚时分,孙宇的试探有了进展。他带着工具箱来到C栋地下一层仓库,以加固货架为由申请进入地下二层“检查承重柱的裂缝”。老铁在门口拦住了他,态度礼貌但坚定——地下二层不对外开放,承重柱的检查可以由城东自己的人代劳。孙宇没有坚持,但他在和老铁交谈时,听见铁门里面传来一声沉闷的撞击声。不是金属碰撞,是肉体撞在墙上的声音。然后是一声被压抑的嘶吼——不是人类的嘶吼,是某种介于人声和兽嚎之间的声音,频率很高,被铁门隔音后变得闷钝,但孙宇听得很清楚。
他回到B栋后对方晴说了一句话。
“铁门里面有活物。不止一个。”
方晴当晚在备用频道上把这些信息回报给了基地。何成局在通讯室里听着她的声音,面前摊着柳如烟刚整理完的一份文件——柳如烟从广电系统旧档案里翻出了宋建国末日前的人事档案。
广电局工程部主任,四十四岁,江宁本地人,在广电系统工作了二十年,主持过江宁区所有广播电视基站的建设工程。但档案里有一行字被柳如烟用红笔圈了出来——宋建国曾在二〇〇七年至二〇〇九年借调到市公安局技侦处,参与过一套无线电监控系统的建设。那套系统的用途是追踪和定位异常信号源。
“他不是工程师。至少不全是。”余素汐坐在何成局旁边,手指点在那个被红笔圈出的借调记录上,“技侦处是搞技术侦查的,监控、追踪、信号定位——这些是他们的日常工作。他在公安系统待了两年,学的不是造广播塔,而是怎么用技术手段追踪目标。回到广电局之后,他把这套东西反过来用在幸存者身上。”
“所以在城东的监测网络里,我们的基地是最大的信号源——丧尸群密度高、异能者数量多、储物空间的能量波动异常。”何成局说,“他是猎人。猎人不会和猎物合作。猎人只会等待时机。”
“时机就是新型丧尸。”余素汐说,“宋建国的城东据点原本可能并不急着吞并其他幸存者群体。他们在广电塔的监测站可以持续收集情报,等待周边幸存者自然消亡后再捡装备。但新型丧尸打乱了这个节奏——城东自己也成了猎物。猎人被猎物逼急了,就会铤而走险。”
何成局按下了对讲机通话键。
“方晴,关于铁门里的东西,有更多细节吗?”
方晴的声音在电磁杂音中传来。“程姐今早又进去了一次。出来时托盘上的手术巾掀开了一个角,我看到上面有晶体碎片。灰白色,指甲盖大小,和唐医生从北墙丧尸脑干取出来的那块一样。但她的晶体表面有血迹,不是丧尸的深红色血液——是人血。鲜红色,还在流动。”
何成局和余素汐对视了一眼。晶体碎片,人血。城东不是单纯关着新型丧尸做研究,他们在对活人做某些事——那些被调到C栋地下岗位后就再也没露过面的“老白”和“小邱”,可能就是实验对象。
“宋建国今天下午单独找我谈了话。”方晴的声音继续从对讲机里传来,语调平稳,但何成局听出她压低了声音,显然是避开了城东的人,“他说合作进展顺利,发射器明天就能完成组装。但他说完正事之后,用一种很随意的语气问我——何管理员的储物空间,最大容量是多少。我说我不清楚。他又问,装过活人没有。我说装过老鼠。他笑了,没追问。然后他说了一句让我不太舒服的话。”
“什么话?”
“‘何成局的异能太稀有了。在末日里,稀有意味着价值,但也意味着所有人都会想要。包括我们。’”
何成局的手指在对讲机外壳上收紧了一瞬。
“他这话的意思——”余素汐开口。
“威胁。也是提醒。”何成局说,“他在告诉我,他知道我的价值,也知道别人会觊觎这份价值。他把自己放在‘别人’之外,暗示他不是觊觎者——但事实上,他就是最大的觊觎者。威胁伪装成关心,是老狐狸的惯用伎俩。”
“方晴,”余素汐接过对讲机,她的声音比何成局更稳,更平,像是在吩咐一个即将执行任务的员工,“明天发射器组装完成后,宋***提出最终谈判。在谈判之前,你和孙宇必须完成一件事——找到铁门的钥匙,或者找到打开它的方法。城东在人体实验的事情一旦被证实,合作就可以立刻单方面终止。我们需要这个证据。”
“明白。”方晴的回答简短干脆。
通讯结束后,何成局站在三〇七室窗前,看向北面居民区的方向。夜空中没有信号灯,但这一次沉默不再让他不安。因为沉默里有了内容——宋建国的铁门、程姐的托盘、方晴听见的那声撞击,以及那句“包括我们”。
他知道他们想要什么。他们想要他。
第二天下午,方晴的备用频道信号在预定时间外忽然亮起。她的声音比平时急促了半个节拍——一般人听不出,但何成局听过方晴在万达搜寻后的声音,听过她在尸潮之后的声音,他知道她在什么情况下会加速说话。肾上腺素分泌中等偏上,但仍在可控范围内。
“铁门打开了。不是我们开的。是宋建国自己开的。他今天下午主动邀请我和孙宇参观C栋地下二层——说‘合作到今天这个地步,不应该再有秘密’。我们下去看了。”
她停顿了一秒。对讲机里传来她的深呼吸声。
“地下二层改造成了医疗实验室。三个房间。第一个房间是晶体分析室——里面有显微镜、离心机、光谱仪,都是从江宁区医院废墟里运出来的。第二个房间是培养室——他们在培养丧尸脑组织。不是新型丧尸,是普通丧尸的脑组织切片,在营养液里做体外培养。程姐解释说这是为了研究病毒变异机制。第三个房间——”
方晴又停顿了一秒。
“第三个房间是隔离病房。两张床。床上绑着两个人。一个中年人,一个年轻人。两人都是清醒的,能说话。宋建国说他们是‘志愿者’——在搜寻任务中被新型丧尸抓伤后,自愿留下来接受程姐的实验性治疗。治疗方式是注射微量丧尸脑干囊液提取物,目的是激活人体免疫系统对丧尸病毒产生抗体。宋建国说他们的研究已经取得了一定进展——那个年轻人注射后没有变异,伤口也在愈合,虽然愈合速度远低于你的储物空间效果。另一个人死了。在实验过程中变异成丧尸,被老铁当场击毙。这就是程姐昨晚说的‘第三个’——第三个失败案例。”
何成局握着对讲机的手悬在半空。
“他们做人体实验。”他说。
“是。宋建国主动展示这些,有两层目的。第一层——洗白。他主动打开铁门,就等于在说‘我们没有隐瞒’。但他打开之前已经清理了所有见不得光的东西,只留下可以展示的部分。第二层——施压。他展示实验进展,是想告诉我们,城东也在研究丧尸病毒,而且已经走在了你们前面。他需要何成局的储物空间来加速实验——空间可以延缓病毒扩散,这恰好是他的实验最缺的一环。换句话说,他用铁门里的实验室作为谈判筹码——不是威胁你,是诱惑你。”
“那两个‘志愿者’——”何成局问,“他们是真的自愿?”
方晴沉默了一瞬。“程姐解释实验原理时,那个中年人在旁边一直盯着天花板,从头到尾没有看我们一眼。他的手绑在床上——宋建国说这是‘防止夜间无意识抓伤’,但束缚带的绑法不是医疗绑法。是拘束式绑法。我在武警时期学过押送高危嫌疑人的捆缚方法。这两种绑法之间只差一个细节——医疗绑法会留两指空隙,拘束绑法不留。他的手腕上不留空隙。”
何成局闭上了眼睛。中年人手腕上不留空隙。不是志愿者,是实验品。宋建国把人体实验包装成“自愿治疗”,把实验对象绑在床上来展示自己的“坦诚”。
“发射器今天下午组装完成了。明天上午宋***在顶楼启动发射器,邀请我们参加。启动之后他会提出最终谈判。我预计他会要求你亲自来城东——理由很充分:发射器需要一个覆盖全城的测试广播,而这段测试广播里,他希望何成局作为基地代表亲自说话。如果你不来,他会说基地缺乏诚意。如果你来了,他就有机会近距离观察你的异能——或者做更直接的事。”
方晴说完后,频道陷入短暂的沉默。对讲机里只有电磁波的沙沙声,像海浪冲刷着空无一人的沙滩。
“你明天参加启动仪式。”何成局最终开口,“仪式结束之后,你和孙宇立刻返回基地。不要等谈判结束,不要和宋建国打招呼。借口就说基地有紧急情况——东墙外发现新型丧尸踪迹。这个借口是真实的——大刘今早确实在东墙外发现了新的爪痕。”
“收到。”
“方晴,”何成局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轻到对讲机的麦克风需要紧贴着嘴唇才能捕捉到,“那条烟还在我空间里。等你回来还你。”
方晴没有回答。但何成局听到了对讲机那边传来一声极轻的笑——从鼻腔里呼出来的短促气息,不是笑声本身,而是笑之前的预备动作。然后通话结束了。
何成局放下对讲机。余素汐一直在旁边整理柳如烟送来的宋建国借调档案复印件,此刻也停下了手。司姚姚趴在床边检查那把备用弩的弓弦,少女的手指在弓弦上来回摸了两遍,确认弦上没有毛刺。她抬起头,看着何成局的背影。
“何哥,你明天要去吗?”
何成局转过身。司姚姚的眼睛里有一种他熟悉的冷静——和她母亲一模一样的冷静,不慌张,不害怕,只是直视他,等待答案。
“不去。”他说,“宋建国想让我离开基地,说明他在基地里还有一颗没有启动的棋子。我走了,棋子就会动。我留下,棋子只能继续等。”
“周明。”余素汐说。
“周明。”何成局重复了一遍。
第二天上午,方晴和孙宇参加了C栋顶楼的发射器启动仪式。老白调试的设备确实管用——广电塔拆下来的核心部件被组装在一台柴油发电机上,天线用拆下来的脚手架钢管竖在顶楼水箱上面,高度大约十五米。老白打开电源后,发射器发出一声低沉的嗡鸣,所有指示灯同时亮起,信号强度在赵默的远程监控屏幕上跳出了一个清晰的高峰值。
覆盖全城的广播系统,确实能用了。
宋建国站在发射器旁边,手按在发射键上,对着话筒说了第一段测试广播。他的声音通过频道七和全城广播双重频道同时播出,在江宁区所有开着对讲机的幸存者设备里同步响起。
“江宁区所有幸存者,这里是城东幸存者联盟与江宁大学城基地联合广播。我们在紫金山以南建立了稳定的安全区。如果你收到这段广播,请回复频道七,告知你的位置、人数、健康状况。我们有食物,有医疗,有防御力量。合作是唯一的生路。完毕。”
广播播完后,宋建国转过身,对着方晴和孙宇微笑。顶楼的风很大,吹得他洗得发白的迷彩服猎猎作响。
“第一段广播用的是我的声音。”他说,“第二段,我希望你们基地的代表来录。何管理员的声音全江宁幸存者都值得听到。”
方晴没有接这个话茬。她看了一眼手表,然后对宋建国说:“基地有紧急情况,东墙外发现新型丧尸踪迹。我和孙宇需要即刻返回。”
宋建国的笑容顿了一下。很短。然后他点了点头。“当然。安全第一。替我向何管理员问好。告诉他——我们的实验室随时欢迎他来参观。晶体研究的进展比他想象的更快。如果他愿意加入,我们可以在三周内完成第一阶段的抗体测试。”
方晴没有回答,转身走下顶楼楼梯。孙宇跟在她身后,左手按在腰间的砍刀刀柄上。
一个小时后,方晴和孙宇回到了基地北门。方晴走进三〇七室时,何成局正站在窗边看向北面。余素汐在整理一份新文件——周明过去三天在仓库的所有出入记录,柳如烟用红笔标注出了三次异常的时间点。司姚姚坐在床上擦弩箭,每一支箭的箭头都被她擦得能照出人影。
方晴站在门口,从腰包里掏出那根她在城东期间一直没抽的烟——她出发前留给何成局那根。何成局从储物空间里取出另一根,放在她手心。两个人对视了一秒。
“实验室。铁门。拘束绑法。第三个失败案例。”方晴说,“宋建国在等你的答复。”
“让他等。”何成局说。
余素汐抬起头,把手中那份标注过的记录递给何成局。他的目光扫过红笔标注的三次异常时间点——第一次是方晴出发后的当天深夜,周明独自去了仓库,停留十二分钟,没有登记任何出库物品;第二次是三天后的凌晨两点,同样是独自进仓库,停留八分钟;第三次就在昨晚,停留十五分钟。
“他在仓库里藏了东西。”余素汐说,“或者是在找什么东西。”
“或者是在等什么人。”何成局看向方晴,“城东有提到过他们会派人潜入基地吗?”
“没有明说。但宋建国在昨晚最后一次谈话时,用一种很随意的口气问我——‘你们的仓库夜班值班表最近有没有调整过?’我说我不清楚后勤的事。他笑了笑,没追问。”
何成局把周明的记录放在桌上,和柳如烟查到的陈芳转账记录、方晴从城东带回来的观察报告、唐婉晴的晶体分析报告并排放在一起。四份文件,四个角度,指向同一个结论。
“城东的牌快打完了。宋建国展示了实验室,启动了发射器,邀请了何成局——他所有能主动做的事都已经做了。接下来他会等。等我回复,等我上钩。如果我不上钩,他就会换一种方式。”何成局说。
“什么方式?”司姚姚问。少女的声音不大,但她握弩的手很稳。
何成局看了她一眼。他想起了北墙下那只新型丧尸举起双手的动作——“停止攻击”。一个跨越物种的手势,一场注定失败的谈判。宋建国不是丧尸,但他和那只丧尸一样,在等待回应。区别在于,丧尸举起双手时,枪口已经对准了它的额头。宋建国举起双手时,枪在哪里?
“他会用周明。”何成局说,“周明是他留在基地里的棋子。棋子还没动,说明时机未到。等宋建国认为时机到了——等新型丧尸的下一次攻击让基地手忙脚乱的时候,周明就会动。那时候,内忧外患。”
方晴从兜里掏出那根永远不点的烟,叼在嘴里。
“那就在他动之前,先把棋子吃掉。”
窗外,北面居民区的方向传来发射器低频的嗡鸣声。全城广播还在继续,每隔一小时重复一次,覆盖半径二十公里。在江宁区的各个角落里,散落的幸存者们正在调对讲机频率,试图分辨这段广播是希望还是陷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