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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六章:美少妇的手段

    万达搜寻之后的第一个星期,基地的氛围像一根越绷越紧的弦。

    五条人命的损失带来的不是哀悼,而是一种无声的恐慌。搜寻队不再招人——没人愿意报名。方晴在管委会上提了两次,要求补充搜寻队编制,两次都被周明以“优先保障防御组”为由搁置了。大刘的防御组倒是扩编了六个人,都是年轻人,被万达的事吓怕了,宁可拿一半配给守围墙也不愿出门面对丧尸。

    何成局在此期间没有出过搜寻任务。周明没有再提名他,他也乐得清静。每天早上七点准时到仓库清点库存,下午三点整理出入库账本,晚上回三〇七室。日子过得规律得不像末日,倒像是末日前那种朝九晚五的上班族。

    但规律的表象之下,变化正在发生。

    变化来自余素汐。

    万达搜寻之后的第三天晚上,余素汐拿出一张纸。纸是从学生作业本上撕下来的,边缘不齐,但被她用手掌压得平整。上面用铅笔写了十几行字,字迹工整,排列有序,像一份末日前的人事档案。

    “这是什么?”何成局接过纸。

    “互助网的成员信息。”余素汐盘腿坐在墙角,膝盖上放着一本从图书馆废墟里捡来的笔记本,“八个人。我按身体状况和技能分了三级。A级——身体条件好,有额外技能。柳如烟,英语老师,能做翻译也能做记录;苏晚,学过护理,能配合医疗队工作。B级——身体条件尚可,无特殊技能但执行力强。张悦、赵雯、陈雨桐。C级——纯靠身体互助,没有额外技能,体能也一般。刘惠珍、许小果。”

    何成局看着这张纸,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把互助对象当作互助对象——用食物换陪伴的个体,一个一个的,独立的。余素汐把她们变成了一张表格,有分级、有分类、有功能定位,像一家微型公司的组织架构图。

    “你这样搞,像是在经营一门生意。”他说。

    “就是生意。”余素汐头也不抬,继续在笔记本上写着什么。笔记本上已经密密麻麻记了好几页,何成局瞥见了一些字眼——“配给缺口”“交换比例”“消息渠道”——但没看全。“末日之前我开了八年服装店,管六个员工。现在管八个人,没什么区别。”

    “管?”何成局挑眉,“她们不是你手下。”

    “不是手下,是利益共同体。”余素汐终于放下笔,抬头看他,“你把物资分给她们,她们用陪伴回报你。但这里有一个问题——她们每个人单独来找你,时间不固定,配给量不固定,信息也不互通。这导致两个后果:第一,你不知道她们私下里会不会互相竞争、互相排挤,这种竞争会破坏互助的稳定性;第二,每个人拿到的配给量不同,有人觉得不公平,有人觉得你偏心,这种情绪积累下去,迟早会出问题。”

    何成局沉默了。他不是没有察觉到这些问题。柳如烟和许小果之间就有微妙的紧张感——柳如烟觉得许小果太吵闹、不够稳重,许小果觉得柳如烟太端着、不够真实。张悦和刘惠珍之间也有暗流,两人都是早期互助对象,都觉得自己资格老,应该在配给上占优势。

    他只是没时间、也没心思去处理这些。

    “你能解决?”他问。

    “能。”余素汐的答案简短而笃定,“给我一周。”

    她花了不到一周。事实上,第四天晚上,何成局就看到了效果。

    那天傍晚,柳如烟和许小果同时来了三〇七室。按照之前的惯例,两个互助对象撞在同一时间会让他有些尴尬——谁先谁后,谁留谁走,都是微妙的难题。但这次,柳如烟进门后对许小果点了点头,语气平淡而自然地说:“小果,你把昨天的物资消耗表给我一下,我核对一遍。”

    许小果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条递过去,完全没有平时那种咋咋呼呼的劲儿,反而有一种被老师点到名的认真。

    柳如烟接过纸条,展开看了一眼,然后对何成局说:“过去一周的配给发放和实际消耗基本吻合。有一个小问题——苏晚那份多算了一天,应该是她上周帮医疗队值夜班,余姐额外批了一份公差配给。我已经在表上更正了。”

    何成局看着这两个性格天差地别的女人公事公办地交流着物资账目,有一种强烈的不真实感。末日前他是物流管理专业的学生,学过供应链管理,期末考试还画过组织架构图。他怎么也想不到,三个月后,这门课的真刀真枪应用会是在末日里管理一个以肉体换食物的互助网络。

    “余素汐做了什么?”他忍不住问。

    “余姐给我们开了个会。”许小果笑嘻嘻地抢答,“说以后互助网有规矩了。第一条,不争不抢,按需分配。第二条,信息透明,物资进出都有记录。第三条,对外统一口径,谁问都是‘何哥帮忙介绍了公差’,不许提互助的事。”

    “还有第四条。”柳如烟补充道,“每个人都要有自己的‘表面身份’。我是仓库记录员,小果是食堂帮厨,苏晚是医疗队清洁工。这样外人问起来,我们有正当理由跟你接触,不会引起周明的注意。”

    何成局靠在椅背上,看着眼前这两个已经完全被余素汐“收编”的互助对象,心里涌起一种复杂的感觉。不是不满——余素汐做的事情在客观上是帮他巩固了互助网。但也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不安——这个互助网络,似乎正在脱离他一个人的掌控,变成一个独立运转的系统。

    “余素汐人呢?”他问。

    “在六号楼。”许小果说,“今天下午来了两个新的——一个叫沈梦,医疗队清创组的;一个叫林晓晓,后勤和医疗之间的联络员。余姐正在跟她们谈。”

    何成局站起来。“我去看看。”

    六号楼是女生宿舍楼,末日前的四人寝被管委会改成了八人寝。何成局走到六号楼楼下时,太阳已经快落山了。晚霞把西边的天空染成一种不真实的橙红色,像是被火烧过的云。宿舍楼门口坐着两个值班的中年女人,看到他走过来,目光在他身上扫了一下,认出了他是谁,没有阻拦。何成局和六号楼的关系,在整个基地里不是秘密。

    余素汐在三楼的一间寝室里。门半开着,里面传出她说话的声音——不是那种温和的商量语气,而是一种公事公办、条理清晰的陈述,像是在主持一场面试。

    何成局站在门外听了一会儿。

    “——互助不是你理解的那种交易。”余素汐在对某人说话,“何成局要的不是一次性买卖。他要的是长期、稳定的互助关系。你拿出你的诚意,他给出他的保障。你不愿意,随时可以走,没有人强迫你。但如果你愿意,就要遵守规矩——第一,对外保密;第二,不争不抢;第三,保持表面身份。这三点做不到的话,现在就可以站起来离开。”

    沉默了几秒。然后一个女生的声音响起来,很轻,但很坚定:“我留。”

    “好。”余素汐说,“明天晚上八点,你和沈梦一起来三〇七室。苏晚会带你们去。第一天什么都不用做,就是见个面,吃顿饭。你多久没吃肉罐头了?”

    那个声音沉默了一秒。“末日到现在,三个多月了。”

    “明天你会吃到。”余素汐说。

    何成局推开半掩的门走进去。寝室的布置和其他八人间一样——四张上下铺,被褥旧而薄,床头堆着为数不多的私人物品。靠窗的下铺上坐着两个年轻女生。一个何成局认识——沈梦,医疗队清创组的,在万达搜寻之前曾通过林晓晓给他送过周济行踪的情报。另一个他没见过,矮个子,短发,瘦得几乎脱相,颧骨高高凸起,但眼睛很大,里面有一种在末日里少见的光芒——不是饥饿的光芒,而是一种被逼到墙角后决定奋力一搏的光芒。

    “这是林晓晓。”余素汐指着那个矮个女生说,“医疗队物资专员,后勤和医疗之间的联络人。你之前通过苏晚送过一次情报的那个——周济在工具间的事,就是她最先发现的。”

    何成局想起来了。万达搜寻之前,就是这个林晓晓通过苏晚传话说周济在工具间附近鬼鬼祟祟,为他后来推测周明与外部势力勾结提供了第一块拼图。

    “谢谢你之前的消息。”何成局说。

    林晓晓站起来,动作很干脆,像一个受过训练的人。“不用谢。我也不是白给的。”

    “她有条件。”余素汐接过话,“而且条件不小。”

    何成局在另一张空床铺上坐下,示意林晓晓继续。

    “我不要个人配给。”林晓晓开门见山,“我有男朋友,不需要通过互助换食物。我要的是别的东西——每月二十公斤物资,由我自行分配。作为交换,我和我男朋友会帮你打通防御组和医疗队之间的信息隔阂。”

    何成局眯起眼睛。“你男朋友是谁?”

    “孙宇。大刘的副手,防御组骨干。”

    何成局的脑海里浮现出一个年轻人的脸——龙舟队出身,用一把镶铁片的碳纤维桨当武器,在万达尸潮中救过李浩的命。一个沉默寡言但身手利落的人。他和大刘之间的关系,在整个防御组里是最密切的。

    “你能提供什么?”

    “第一,医疗队的健康状况数据。全基地四百多号人,谁营养不良、谁旧伤复发、谁有可能近期死亡——这些数据由医疗队掌握,后勤组无权查看。但你可以通过我拿到。”林晓晓语速很快,像是在陈述一份早已准备好的提案,“知道谁快死了,你就知道哪些配给可以优先分配,哪些人可以暂缓投入。”

    何成局的眉头跳了一下。这话听起来冷酷,但在末日里,资源向存活概率更高的人倾斜,是理性的选择。

    “第二,防御组的排班和巡逻路线。孙宇负责制定防御组每周的值班表。如果你需要在不被注意的情况下移动物资或者与人接头,我可以提前告诉你哪天哪个时间段哪段围墙的哨卫是自己人。第三,”她顿了一下,“周明在后勤组的内线名单。我有一个朋友在后勤组做清洁,周明私下接触过哪些人,我可以慢慢摸清楚。”

    何成局沉默了片刻。然后他问了一个问题。

    “你为什么要帮我?”

    林晓晓没有回避他的目光。“因为周明想搞死的不止你一个。孙宇跟大刘走得近,大刘在管委会上帮你说话,孙宇就跟着被周明盯上了。上次尸潮之后,周明在管委会上提议‘优化防御组编制’,其实就是想把孙宇从副手的位置上撤下来,换成他的人。大刘硬顶住了,但下次呢?周明在管委会里有三票——他自己、刘姐、小陈。他能拉拢的人越来越多。孙宇要是失了副手的位置,我们的配给就会降,我们的生存就会变成问题。帮你,就是帮我们自己。”

    何成局看着这个矮个子的短发女生。她说话的时候双手交握在膝盖上,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但声音从头到尾都很稳。末日三个月,能活下来的都不是简单角色,但这个林晓晓比大多数人更让他印象深刻。

    “二十公斤太多。”他说,“每月十公斤,你可以自由分配。但作为附加条件——如果孙宇在防御组发现任何关于周明与外部势力勾结的证据,第一时间通知我。”

    “成交。”林晓晓伸出手。

    何成局握了一下。她的手很干燥,骨节分明,握力比看起来要大得多。

    林晓晓和沈梦离开后,余素汐关上门,靠在门板上,长长地吐了一口气。她今天穿了一件从物资里翻出来的深色毛衣,袖子挽到手肘以上,露出一截白皙但瘦削的手臂。她的脸上有疲惫,但更多的是某种满足感——像是完成了一件繁琐但重要的工作之后的那种满足感。

    “一个小时内谈了两个新成员。”何成局说,“效率不低。”

    “林晓晓是你目前能拉拢的最有价值的人。”余素汐走到床边坐下,脱下鞋子揉脚。她的脚踝有些肿胀,应该是走了一天的路。“她和她男朋友加起来,等于打通了防御组和医疗队两大系统。加上仓库系统本来就在你手里,基地四大系统你占了三个。周明能控制的只剩后勤组和管委会的少数票。”

    “这不是你做的第一件事。”何成局说,“刚才柳如烟给我看了你弄的配给表。每个人多少配额,多久互助一次,都有数字。你以前到底做什么的?”

    余素汐揉脚的动作停了。她抬头看何成局,嘴角动了一下,像是在回忆什么好笑的事。

    “开服装店之前,我在一家地产公司做区域经理。”她说,“管过七十多个人,负责整个江宁板块的新楼盘销售。每天早上八点半开早会,晚上十点下班,一周六天。业绩好的时候一个月奖金六位数。后来楼市调控,公司裁员,我拿了一笔补偿金,在万达旁边开了那家服装店。”

    何成局想象了一下末日前余素汐的样子——穿着职业套装,蹬着高跟鞋,在售楼处里对着沙盘滔滔不绝地介绍户型。那个形象和眼前这个穿着旧毛衣、揉着肿胀脚踝的女人重叠在一起,既吻合又不吻合。吻合的是那份精明和能干;不吻合的是眼前这个版本被末日磨去了体面的外壳,露出了更硬的质地。

    “那你现在管八个人,比末日前退步了。”他说。

    “管的人少,但事情更难做。”余素汐继续揉脚,“末日前员工不听话可以扣工资、开除。末日后没有工资可扣,没有合同可签,唯一的约束就是食物。而食物在你手里。她们听我的,不是因为我是余素汐,是因为我能从你这里拿到食物。这个链条里最关键的人是你。我只是你的中间人。”

    何成局站起来,走到她面前。余素汐坐着,仰头看他,脸上的表情很平静。那种平静让他想起末日前在书上看到的一句话——“最好的管理者不是最强势的,是最清楚自己位置的人。”

    “你不怕我换了中间人?”他问。

    余素汐的嘴角真的弯了一下。不是昨天那种精明而疲惫的笑,而是一种更真实的、带着某种笃定的笑。

    “你不会。”她说,“因为换一个中间人,可能比我更漂亮、更年轻、更讨你喜欢,但一定做不到我能做的。柳如烟太端着,苏晚太软,林晓晓太功利,许小果太小。她们可以是个体,但成不了体系。”

    何成局发现她说的每一个字都是对的。

    那天晚上回到三〇七室,何成局从储物空间里取出三块巧克力和一盒午餐肉罐头。巧克力是万达搜寻时从货架深处翻到的比利时进口货,保质期还剩两年,放在储物空间里等于永久保存。午餐肉是他私人珍藏——不是公家仓库的物资,是末日初期他在学校超市地下库房里发现的一整箱,一直舍不得开。

    他开了一罐,用军刺挑出两块放在铁盘里,又掰了一块巧克力递给司姚姚。

    少女接过巧克力时眼睛亮了。不是那种礼貌的感谢,是真正的、从瞳孔深处迸发出来的惊喜,像一只冬日里忽然看见了阳光的猫。她咬了一小口,咀嚼了两下,然后整个人忽然静止了一瞬——是巧克力的味道。末日三个月后,她几乎忘记了甜的滋味。

    “妈,你吃。”司姚姚把剩下的半块巧克力递到余素汐嘴边。

    余素汐摇了摇头,把女儿的手推回去。“我不喜欢吃甜的。”

    何成局在一旁看着,没有戳穿她。末日里没有人不喜欢吃甜的——糖分是最高效的热量来源,是所有幸存者身体里最缺乏的东西。余素汐说不喜欢,只是母亲的本能。

    他掰了另一块巧克力,直接塞进余素汐手里。

    “每人一块。这是命令。”

    余素汐看了他一眼,没有推辞。她把巧克力掰成很小的块,一小块一小块地放进嘴里,让每一小片都在舌尖上化干净才咽下去。司姚姚学着母亲的样子,也小口小口地吃。母女俩吃巧克力的方式一模一样,像是某种遗传的仪式。

    何成局吃了几口午餐肉,把剩下的推到母女俩面前。

    “肉也要吃。末日里蛋白质比糖更值钱。”

    司姚姚用筷子的手法很熟练——午餐肉切成了方方正正的小块,她用筷子夹起一块,先放进母亲碗里,再夹一块给自己。何成局忽然意识到,她不是那种被末日的饥饿逼出吃相的人。她的教养还在,吃相还是末日前那个十八岁高三女生的样子。这很难得。大多数幸存者到了第三个月,已经和丧尸一样——看到食物就扑上去,用手抓,用牙撕,吃相全无。

    “你在末日前是哪所学校的?”何成局问司姚姚。

    “江宁高级中学。”少女的声音还是很小,但比第一次开口时清晰多了,“高三二班。学文科的。末日前一周刚考完期中,数学没及格,被老师叫去谈话。”

    提到数学考试时,她的嘴角竟然翘了一下。那是一个自嘲的弧度,带着末日前日常生活的影子——那时候最大的烦恼是考试不及格,而不是今天能不能吃到东西。

    “数学不好没关系。”何成局说,“末日不考数学。”

    司姚姚看着他,忽然问了一句:“何哥,你以后还会去搜寻吗?”

    何成局和余素汐同时停下了筷子。

    “不一定。”何成局说,“怎么了?”

    “你要是去的话,”司姚姚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划着圈,“能不能教我使弩?我不想每次你出门,我和我妈就躲在屋里等。万一哪天——万一哪天你回不来,我想自己能做点什么。”

    这句话在沉默的房间里回荡了很久。

    何成局看向余素汐。余素汐的脸上没有惊讶,显然女儿的想法她已经知道了。她没有替女儿说话,也没有替他回答,只是安静地吃着午餐肉,把这个决定的全部重量都交给何成局。

    “弩不好学。”何成局说,“拉弦的力量要够,瞄准要稳,还要算风速和距离。你胳膊的力量不够,拉不满弦,箭射出去就没力道。”

    “我可以练。”司姚姚的声音不大,但很坚定,“末日前学校里有射箭社,我去看过几次。我知道基本姿势,就是没实际操作过。”

    何成局沉默了几秒。然后他从储物空间里取出了那把备用的弩。比主弩小一号,力道稍弱,但更轻便,适合力量不够的人使用。他把它放在桌上。

    “这把给你。明天早上六点起来,北墙后面有一片空地,没人。我教你基础动作。每天练半个小时,一个月内你拉不满弦我收回来。”

    司姚姚伸手摸了摸弩身。这把弩在储物空间里放了三个月,入手冰凉,弓弦紧绷,散发着金属和润滑油的味道。她的手指从弩臂滑到扳机护圈,又从护圈滑到瞄准镜,每个部件都轻轻碰了一下,像在记忆它们的位置和形状。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何成局,说了一句让他意想不到的话。

    “我不会让你后悔把这把弩给我的。”

    第二天清晨六点,北墙后的空地上,何成局开始了第一堂弩箭课。

    司姚姚比他想象的要认真得多。他说举弩三十秒练臂力,她就真的举了三十秒,胳膊发抖也不放下来。他说瞄准要三点一线——眼睛、准星、靶心——她就在靶子前站了十分钟,反复调整姿势,直到三点完全对齐才扣扳机。第一箭射偏了,钉在靶子外两米远的树干上。她没有泄气,跑过去拔回来,重新装填,继续练。

    何成局靠在墙上看着这个少女一遍又一遍地拉弦、装箭、瞄准、射击,忽然想到一个问题:她在末日里活到现在,靠的是什么?

    余素汐的保护当然是最大的原因。但仅仅被保护,是不可能在三个月的饥饿和恐惧中保持这种冷静和专注的。这个十八岁的女生身上有一种东西,被她的沉默和羞涩掩盖了,但偶尔会从她的动作里泄露出来——一种韧性。像竹子,压弯了会弹回来,而不是像枯枝一样折断。

    第三次射击时,弩箭终于正中靶心。

    司姚姚没有欢呼。她只是站在原地,看着那支稳稳钉在靶心的箭,嘴角弯了一下——和她昨晚说数学考试不及格时一模一样的弧度。

    何成局从墙上起身,走过去拍了拍她的肩膀。

    “不错。明天继续。”

    “何哥,”司姚姚忽然叫住他,“万达搜寻的事,王浩宇死的时候——你怕不怕?”

    何成局停住脚步。他没有回头。

    “怕。但来不及怕。”他说,“在丧尸面前,怕一秒就会死。”

    “那你怎么做到不怕的那一秒?”

    何成局想了想。“想一件事——外面有人等你回去。不敢想多了,就想一件事,一个人。人不想死的时候,手会稳。”

    司姚姚没有说话。何成局走出空地时回头看了一眼——少女仍然站在靶子前,手握着弩,姿势端正,背影单薄。风吹起她散开的马尾辫,发梢在清晨的阳光里泛着细微的金色光泽。

    她比他以为的要更像她母亲。

    那天傍晚,余素汐完成了互助网扩张中最关键的一步。

    她独自去见了柳如烟。

    柳如烟住在六号楼的另一层——一个四人间,因为她是第一批互助对象,资格老,不用挤八人间。余素汐敲门时,柳如烟正在看一本从废墟里捡来的英文小说,书页发黄,封面缺了一角,书名是《The Great Gatsby》。末日前她在课堂上讲过这本书,讲美国梦的幻灭。末日后重读,只觉得书里的人都在为一些无关紧要的东西而痛苦,幼稚得让人羡慕。

    “进来。”

    余素汐推门进去,在柳如烟对面的床铺上坐下。这是她第一次单独和柳如烟谈话。之前她们有过接触——在互助对象的“全体会议”上,在仓库清点物资时,在三〇七室门口擦肩而过的几秒钟。但从未有过一对一的交谈。

    两人对视了几秒。余素汐先开口了。

    “我知道你不喜欢我。”

    柳如烟放下书,摘下眼镜擦了擦镜片。“不是不喜欢。是不确定你的动机。”

    “我的动机?”余素汐说,“让我女儿活下去。”

    “所以你把互助网变成一个管理体系。分级、记录、定规则。”柳如烟把眼镜重新戴上,镜片后面的眼神很静,讲台上训练出来的那种静,“你做这些是为了你女儿。但你有没有想过,这套体系对其他人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控制。”柳如烟说,“你把互助对象分成A级B级C级,等于在何成局面前排了座次。A级的人更受重视,分到的物资更多,互助的机会也更多。C级的人会被边缘化。这不是公平分配,这是制造竞争。”

    余素汐没有马上回答。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尖上还有昨晚缝补衣服时针扎的痕迹。

    “柳老师,”她说,“你觉得末日里最稀缺的是什么?”

    “食物。水。药品。”

    “都不是。”余素汐说,“是确定性。”

    柳如烟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末日前,确定性是空气。你知道明天太阳会升起来,超市里有东西卖,社会运转的规则不会一夜之间改变。末日把确定性全部抽走了。你不知道明天搜寻队能不能带回食物,不知道丧尸会不会冲破围墙,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活到月底。”余素汐停顿了一秒,“互助网给她们的,不是食物。食物只是载体。我们给的是确定性——‘只要守规矩,明天你也会有一碗粥’。这种确定性,比食物本身更重要。没有它,人撑不过三个月。”

    柳如烟沉默了。她翻开手里的《了不起的盖茨比》,又合上,像是在重新思考什么。

    “你让她们相信只要互助就能活下去。”她缓缓说,“但如果有一天何成局出了事,互助网崩塌了,她们怎么办?”

    “所以我才在建立一个体系。”余素汐说,“一个不完全依赖何成局的体系。林晓晓和孙宇联通了防御组和医疗队。苏晚在医疗队学了护理,即使互助网没了,她也能靠护理技能活下去。许小果在厨房帮厨,柳如烟你做仓库记录员——这些表面身份不是幌子,是退路。万一何成局倒了,互助网散了,你们至少还有一份公差、一份配给、一个在基地里的位置。”

    柳如烟摘下眼镜,用衣角慢慢擦着镜片。她的眼睛不大,但轮廓清晰,睫毛很长。不戴眼镜时,那种讲台上的距离感少了几分,多了几分末日前或许也曾柔软过的神态。

    “你为她们想了退路,那何成局呢?”她问,“你想过他的退路吗?”

    余素汐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也许是因为她想过,但没想出答案。何成局的退路和互助网的退路是不一样的。互助网的女生们可以融入基地的系统,变成医疗员、帮厨、记录员,继续领配给。但何成局不行。他的储物空间是稀缺资源,他的存在本身就是周明的眼中钉。他没有退路。他只能赢,或者死。

    “我今天来不是跟你争论的。”余素汐说,“是想请你帮我一个忙。”

    “什么忙?”

    “互助网的日常管理——记录、排班、物资分配——我已经做了大部分。但有些事我做不了。我文化程度没你高,写正式文件、做数据分析这些事,你比我在行。另外,你需要一个比‘仓库记录员’更像样的表面身份。我可以让何成局跟林晓晓说,把你借调到医疗队做英文翻译。医疗队有时候需要翻译末日前遗留的英文医疗资料,这个理由足够正当。”

    柳如烟看着余素汐。几周前她第一次见到这个女人时,只觉得她是何成局新收的互助对象之一——漂亮、成熟、带着一个拖油瓶女儿,和其他互助对象没有本质区别。但现在她发现自己错了。余素汐不是在争宠,她是在搭建一个组织。而搭建组织的人,不会把时间浪费在争宠上。

    “你要我帮你管理互助网?”柳如烟问。

    “不是帮我。”余素汐说,“是帮你自己。你在互助网里的地位已经被许小果和苏晚挤压了。你看到了——小果越来越受何成局信任,苏晚在医疗队那边有了立足之地。但你没有。你在边缘化。如果你继续坚持那种‘不争不抢’的高姿态,再过两个月,你在互助网里的位置就会被新人取代。你的配给会减少,你的发言权会消失,你会重新变成那个敲何成局门讨半块饼干的女人——只不过这次,他没有理由给你开门了。”

    柳如烟的指尖在书页上收紧,纸页皱了一点。余素汐的话刺中了某个她一直在回避的事实。

    “你很会说。”柳如烟说。

    “我没有恶意。”余素汐站起来,“我只是相信,在末日里,合作比竞争活得久。”

    柳如烟沉默了片刻,然后站起来,伸出右手。

    “合作。不是归顺。”

    “合作。”余素汐握住了她的手。

    当天晚上,柳如烟正式接手了互助网的物资记录和配给计算工作。她做了第一件事——把余素汐那张潦草的铅笔表格重新誊抄了一遍,用从医疗队借来的格子纸,每一项数据都对齐了小数点。她把每个人每周的物资领取量换算成大卡,又把大卡换算成基础代谢率的百分比,最后在表格底部加了一行小字:“当配给低于基础代谢率60%时,该成员将在四到六周内丧失基本劳动能力。”

    她把这份表格交给何成局。何成局看完,沉默了很久。

    “这张表如果被周明看到,”他说,“他会用来决定哪些人应该‘自然淘汰’。”

    “所以不能让他看到。”柳如烟说,“但你需要看到。你需要知道,互助网里谁在硬撑,谁快撑不住了。你不能平均分配物资——那会浪费。你要把更多资源投向还能撑得住的人,让她们保持劳动能力;对于快撑不住的人,给刚好够活的量,等她们恢复。”

    何成局看着她。柳如烟没有回避他的目光。

    “你是不是觉得我很冷酷?”她问。

    “不。我觉得你越来越像余素汐了。”

    柳如烟没有反驳。

    与此同时,基地西墙外的灯光信号在连续几夜的试探之后,终于有了实质性的变化。

    第二天凌晨四点,大刘被哨兵叫醒。西墙哨兵报告说,有三个不明人员翻过西墙,潜入后勤组的工具间,偷走了两箱压缩饼干和一袋医疗用品。被发现后短暂交火,留下了一只手套和一小片衣角。手套是军用品,磨损严重但质地精良——武警制式,和方晴用的同款。

    何成局是在凌晨五点被方晴叫醒的。她站在三〇七室门口,手里拿着那只带血的手套,脸色在走廊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格外冷峻。

    “城东的人开始动手了。”方晴把那只手套扔在他床上,“手法非常专业。攀爬绳翻墙,三人配合,撤退路线预先踩过点,交火时只用冷兵器——肉搏,没开枪。这说明他们不想暴露自己有枪。行动全程在四分钟内完成,从翻墙到消失,干净得像手术刀。”

    “周明怎么说?”

    “没来得及通知他。”方晴冷笑了一下,“大刘说先告诉你。”

    何成局站起来披上外套。“手套上面的血是谁的?”

    “可能是他们的。那个被巡逻队砍伤的人。”方晴用手指点了点手套掌心部位的深色血渍,“我已经让唐婉晴去化验了。如果血型不常见,也许能推断出是谁。”

    何成局看着那只手套。军绿色的掌心布料已经磨得发亮,手指部位有反复握持武器留下的压痕。这只手套的主人不是普通人。练过野外生存,或者当过兵,或者两者都是。

    “还有一件事。”方晴收起手套,“城东对讲机里的声音停了两天。频道七昨晚忽然恢复了活动。赵默监听到了一段断断续续的通话——对方在调整通讯参数,好像是在为更大规模的活动做准备。赵默说,从信号强度判断,发射源不在旧广播电视塔了。更近了。在北面废弃居民区。”

    何成局走到窗边拉开窗帘,望向北面那片黑漆漆的废弃居民区。那些高层住宅楼的窗户像无数空洞的眼眶,没有一盏灯光。不对。他眯起眼睛——有一盏灯。在远处一栋住宅楼的十几层位置,一个若隐若现的光点正在闪烁。不是应急灯那种稳定的白光,而是有节奏的明灭。

    他回头看向余素汐,她也在窗边,显然早就看到了那盏灯。

    两人对视了一眼。

    “他们在集结。”何成局说。

    “而且不打算再藏了。”余素汐补充道。

    天色渐渐亮了。远处废弃居民楼里的灯光在晨光中变得模糊,最终消失在灰蒙蒙的天际线里。但何成局知道,那不是消失,是蛰伏。城东的人已经亮出了底牌的一部分——他们有专业战斗力,有军需装备,有电台通讯。他们想要基地的仓库物资。而周明——那个正在管委会上为他们的“合作提议”铺路的周明——似乎正等着他们的到来。

    何成局穿好外套,扣上军刺皮鞘。他要去找周明谈一谈——不是质问,是试探。方晴的发现给了他一个机会:趁周明还不知道这件事,看他的第一反应是什么。

    但他刚走到门口,就被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拦住了。

    是赵默。通讯组长,电子工程背景的年轻人,跑得上气不接下气。

    “何哥!”赵默弯着腰喘气,“对讲机——频道七——刚才收到一段广播。全城范围的广播。”

    “什么内容?”

    赵默抬起头,脸上带着一种难以置信的表情。

    “广播说——”他咽了口唾沫,“‘江宁大学城基地,这里是城东幸存者联盟。我们有重要情报通报。关于新型丧尸。回话。’”

    何成局的脚步停住了。

    就在十天前,他为了吓阻城东势力的渗透,曾让林晓晓通过医疗队的渠道散布一个谎言——基地发现了会思考的新型丧尸。那个谎言是编的。完全虚构。目的是制造恐慌,迫使城东的人加快行动,从而在仓促中露出破绽。

    但现在——

    城东的人在对讲机里说的,和他编造的谎言,撞在了一起。

    是巧合?还是谎言变成了预言?

    “信号来源?”何成局问。

    “北面。废弃居民区。同一片区域。”赵默说,“但广播的发射功率比对讲机大得多,覆盖半径至少二十公里。不止我们在听——全江宁区所有开着对讲机的幸存者都在听。”

    何成局攥紧了腰间的军刺。

    他感觉储物空间在意识深处震颤了一下。十五立方米的空间边缘,那道若有若无的“流动”变得更加明显了,像一层透明的薄膜在缓缓收张,像在呼吸,像在等待什么。

    “先别回复。”他说,“我去找方晴。”

    他快步走出楼道时,在心里反复回放着同一个念头:城东的人口中说出的“新型丧尸”——究竟是真的,还是他们也在用同样的谎言来欺骗基地?如果是真的,那他的谎言就变成了某种他无法解释的先知。如果是假的,那就意味着余素汐的推断完全正确——周明和宋建国之间确实有勾结,双方的每一步都在配合。

    晨曦映在他脸上,光线清冷而锐利。北面废弃居民区的轮廓在晨光中越来越清晰——那些死寂的楼群沉默地矗立着,像一个巨大的棋盘,棋子在暗处移动,而他还看不清全貌。

    。

    余素汐在六号楼的面试还在继续,林晓晓和孙宇的情报网络正在铺设,柳如烟的物资表格在修正偏差,司姚姚在北墙后的靶场上正在练第二十次拉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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