末日第九十一天,傍晚七点三十二分。
大学城男生宿舍楼三号楼的走廊里,应急灯发出昏黄而断续的光,像将死之人最后的喘息。何成局坐在三〇七室的床沿上,面前悬浮着一块只有他能看见的无形空间——五点二立方米的真空领域,里面整整齐齐码放着压缩饼干、纯净水、香烟、弩箭,以及两把上好了弦的弩。
他正在进行每日一次的例行盘点。这是末日教会他的第一个习惯:永远清楚自己有多少底牌。三十六箱压缩饼干,十七桶水,八条香烟,六盒弩箭。香烟是硬通货,比子弹值钱。三天前他用半条烟从搜寻队一个队员手里换了一把军刺,奥地利产,开了血槽,捅进丧尸眼眶时的手感比他之前用的螺丝刀好太多。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不是巡逻队那种整齐的军靴节奏,而是犹豫的、走走停停的、踩在碎玻璃渣上会忽然停顿一下的步伐。两个人的脚步声,一个重,一个轻。
何成局收起异能,弩放在了伸手可及的位置。
敲门声很轻。三下,停顿,又两下。像暗号,但更像是紧张到手抖的人控制不住节奏。
他站起来,走到门前,从猫眼往外看了一眼。应急灯光太暗,只能看到两个模糊的人影,一高一矮。
门开了。
走廊昏暗的光线下,站着一个女人和一个少女。
女人三十七八岁,穿着一件脏污的米色风衣。风衣的料子很好,末日之前应该值不少钱,现在袖口磨破了,肩膀处有一块深色的污渍,像是干涸的血。她的脸上有末日磨砺出的憔悴——颧骨突出,眼眶微陷,嘴唇干裂起皮——但五官的底子是好的,眉眼的弧度、鼻梁的线条,都说明她年轻时应该很好看。即便现在,那种成熟的丰韵也还在,像被灰尘覆盖的油画,擦一擦,颜色就会重新亮起来。
她身后缩着一个少女。十八九岁模样,穿的是高中校服,蓝白相间的运动款,裙摆破了个口子,露出一截苍白的小腿。她比女人矮半个头,头发很长,扎成马尾,发梢干枯分叉,但洗得还算干净——在供水紧张的末日,保持头发干净本身就是一种奢侈。
“你好,大哥。”女人开口了,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能不能给点吃的?”
她没有铺垫,没有寒暄,甚至没有自我介绍。三个月的饥饿让人学会了省略一切不必要的语言,因为说话也消耗热量。
“我们母女一天就半碗粥半块馒头,”她继续说,声音很平,像是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扛了三个多月,实在扛不下去了。”
少女在母亲说话的时候抬起眼睛看了何成局一眼。
就一眼。
然后迅速低下头,盯着自己破口的裙摆,仿佛那里有什么极其重要的东西需要研究。
但那一眼里有很多东西。有饥饿——那种饿不是一天两天没吃饱的饿,而是持续三个月后刻进骨头里的饿,让她的眼白发黄,瞳孔周围的虹膜颜色都变淡了。有恐惧——不是怕丧尸的那种恐惧,丧尸的可怕她显然已经习惯了,她怕的是眼前这个人。还有一种东西,何成局说不上来,是某种尚未被末日完全磨灭的干净,像是废墟里长出的一根绿草,脆弱,但真实存在。
何成局靠在门框上,打量了她们三秒。
末日三个月,他见过太多来讨食的人。有人跪下来磕头,有人拿东西交换——手表、金银首饰、末日前价值连城现在一文不值的一切。有人带着孩子来,专挑晚饭时间来,利用人的同情心。有人先跟你聊末日前的日子,叙旧套近乎,绕了一大圈才说出真实目的。
这对母女没有用任何这些套路。
她们只是站在那里,把“饥饿”两个字直白地摆在他面前。
“可以。”何成局说,“晚上在我这里休息一下,互助感情。”
女人的瞳孔缩了一下。那一瞬间的收缩极其细微,像针尖刺破水面时泛起的涟漪,很快被压了下去。她当然听得懂这句话的意思。在末日里,“互助”这个词的含义和末日前完全不同——末日前是志愿者活动,末日后是肉体与食物的交易。这是末日世界最基础的通用语,所有人都懂,不需要解释。
她转头看了一眼女儿。
少女的脸在昏暗的应急灯光里涨红了。不是害羞的那种红,是血液一下子涌上来,混合着屈辱、恐惧和某种被逼到墙角后破罐破摔的决绝。她的嘴唇动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没有出声。
三个月的饥饿教会了人很多事。其中最重要的一件是:在活着面前,尊严可以往后排。
“进来吧。”何成局侧身让开。
母女俩走进三〇七室。这是一间标准的大学生寝室,四张床,上床下桌的格局。末日之后,何成局把另外三张床的床板拆了下来,只保留了自己那张,寝室因此显得空旷。墙角堆着几个纸箱,用旧床单盖着。窗户用胶带贴了米字格——这是末日初期大家从网上学来的防爆措施,后来发现对丧尸没用,但防人还有用,就没拆。
何成局关上门,插上插销。他从储物空间里取出三包压缩饼干和一瓶水——不是在母女面前显摆异能,而是寝室里确实没有存放食物。他所有的物资都在空间里,那是全基地最安全的地方。
三包压缩饼干放在桌上,一瓶纯净水。没有主动递过去。
他坐在床沿,看着她们。
余素汐先动了。
她拆开一包压缩饼干,掰成两半。大的一半递给女儿,小的一半留给自己。动作很自然,像是做过无数次——应该也确实做过无数次。末日后每一次分食物,她大概都是这样掰的,大半给女儿,小半给自己。
她咬了一小口饼干,含在嘴里没有马上嚼,让唾液慢慢软化干硬的饼块。这是会吃压缩饼干的人的做法——在缺水的环境下,直接干嚼会消耗太多唾液,而唾液也是宝贵的。她含了大约半分钟,才用牙齿慢慢碾碎,咽下去。
司姚姚接过那大半块饼干时,手指在发抖。
她吃的方式和母亲不同。她先咬了一小口,嚼了两下,然后停下来,看了看手里的饼干,又看了看母亲手里那块明显更小的一半。她的眼眶忽然红了,但她没有哭。她只是低下头,把小半块饼干又掰下一块,塞回母亲手里。
余素汐摇了摇头,把那块饼干推回去。
母女俩无声地推让了几秒。最后是余素汐赢了,司姚姚把饼干吃了。
何成局全程看着,什么也没说。
他见过太多人在食物面前的模样。有人抢,有人藏,有人一边吃一边哭,有人吃完之后盯着别人手里的食物眼神像狼。母女之间这样推让的,他第一次见。
“你们叫什么?”他问。
“余素汐。”女人喝了口水,声音恢复了一些,“这是我女儿司姚姚,今年刚上高三。末日那天,我们在学校参加家长会。”
“家长会在教学楼开。你们怎么活下来的?”
“教务处的防盗门。”余素汐说,“家长会开到一半,外面忽然有人尖叫。老师出去看,再也没回来。我们七八个家长把门锁了,在教务处待了四天,吃老师抽屉里的零食。后来有人来救援——是大刘带队的搜寻队,把我们接到了这里。”
何成局点点头。大刘是防御组组长,散打出身,末日初期救了不少人。基地里四百多号幸存者,至少有三分之一是大刘从各个角落搜救回来的。他是个好人。在末日里,好人不多,但大刘是其中之一。
“你们现在住哪栋楼?”
“女生宿舍六号楼。”余素汐把最后一点饼干渣倒进嘴里,“四人间改成八人间,上下铺都住满了。每天配给两顿,早上九点一碗粥,下午四点一碗粥加半块馒头。”
“八个人四碗粥的量?”
“不是。一个人一碗。”
何成局在心里算了一下。一碗粥大约是二百五十毫升,小半把米煮出来的稀汤。半块馒头不到一百克。一天两顿,总热量不到五百大卡。对于一个成年人来说,这是慢性饥饿的量——不会马上死,但会越来越虚弱,直到某一天连走路的力气都没有,然后被某只丧尸追上,或者被搜寻队淘汰,或者干脆在睡梦中停止呼吸。
“有人告诉我,”余素汐犹豫了一下,“说三号楼的仓库员,能帮忙。”
何成局没有问是谁说的。三个月来,他互助过的女生有六个,消息在女生宿舍楼里不是秘密。末日前这种事叫“绯闻”,末日后叫“生存信息”。他储物空间里的食物能养活更多人,而他想用这种能力换取一些东西。这就是末日的逻辑。
“互助的规矩你们懂?”何成局问得很直白。
余素汐咬了咬下唇,点了点头,本来她想一个人来的,怕食物给不多,就将女儿也带上。
旁边司姚姚的肩膀微微发抖,但还是没有出声。
从进门到现在,这个十八岁的少女只说了一句话——“谢谢”——还是在接过饼干时用蚊子般的声音说的。她的沉默不是冷漠,而是一种把自己缩得很小很小的自我保护,像一只察觉到危险的小动物,本能地降低存在感。
“今晚先休息。”何成局站起来,从储物空间里取出两条毛毯扔给她们。毛毯是军绿色的,从万达那次搜寻中得来,厚实,带一股樟脑球的味道。“明天我去仓库,给你们登记一个临时配给名额。能多领半份口粮,不多,但比没有强。”
母女俩接过毛毯,蜷缩在墙角。三〇七室只有一张床,何成局躺上去,拉过被子盖住自己。
灯关了。
黑暗里,听觉变得敏锐。何成局听见老鼠在楼板里窸窣爬动的声音,听见远处巡逻队的脚步声,听见司姚姚的呼吸——急促、不均匀,像是一个人在努力忍着不哭。然后是余素汐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把嘴唇贴在女儿耳朵上说的:
“忍一忍。活下去最重要。”
司姚姚没有回答。
但她的呼吸慢慢平稳了下来。
何成局翻了个身,面朝墙壁。末日教会他的第一条法则:你没有义务拯救所有人。四百个人的基地,每天配给消耗的物资是固定的,仓库里的存粮一天天减少,搜寻队每次出去都有伤亡。你不是救世主,你只是一个有异能的仓库管理员。你能做的,是用自己的方式,让一些人活下去——只要她们愿意付出代价。
公平交易,各取所需。
这是他给自己定下的规则。既不伟大,也不高尚,但在末日里,这套规则是可持续的。远比那些喊着“团结一致共渡难关”的口号、背地里却在分物资时偏心自己人的管委会成员诚实得多。
凌晨三点,何成局被一股熟悉的波动惊醒。
是异能。
他睁开眼睛,在黑暗中感受储物空间的变化。那个存在于他意识中的无形空间正在轻微地颤动着,像心脏的搏动,缓慢而有力。空间的边界在扩张——从五点二立方米向外推进了大约零点一立方米,像是某种生物在生长。
这种增长已经持续了两个月。
末日降临时,他正在学校就业指导中心投简历。学物流管理的,大四,成绩一般,没什么竞赛奖项,简历做得倒是很用心,但投出去的二十几家物流公司没有一家给面试机会。那天他投完简历出来,听见走廊里有人尖叫,跑过去看见一个穿西装的人在咬一个女生的脖子。血喷在就业指导中心的玻璃门上,顺着“前程似锦”的标语往下流。
他的异能在那一刻觉醒了。
不是战斗型的。不会喷火,不会金属化皮肤,不会力量增强。只是一个空间,大约两个行李箱那么大,能把东西放进去、取出来。里面是真空静止状态,食物不会坏,水不会蒸发,弩箭放进去什么样子取出来还是什么样子。
最初他觉得这个异能很鸡肋。能装东西有什么用?他又不是在搬家。
后来他发现自己错了。
末日第三天,学校超市被幸存者抢光,所有人抱着能拿得动的食物四散躲藏。只有他,把超市仓库里被翻剩下的几箱压缩饼干装进了空间,没有人看见,没有人知道。
末日第一周,基地建立,所有人被要求交出私人囤积的物资统一分配。他把空间里的食物藏得好好的,只交出了背包里的一点东西,被管委会表扬“觉悟高”。
末日第一个月,他因为在仓库帮忙时展示了一次异能——从空间里取出一箱被遗忘在角落的医疗用品——被管委会任命为仓库管理员。理由很充分:他可以确保最重要的应急物资不腐坏、不丢失。
三个月下来,他用仓库管理员的位置和储物空间的便利,一点点截留物资。每次不多,半箱饼干,几瓶水,偶尔一条烟。从账面上根本查不出来——末日后的库存记录本来就混乱,搜寻队每次带回来的物资数量也不精确,损耗、遗失、紧急调用,任何一个环节的误差都足以掩盖他截留的量。
这些截留下来的物资,变成了他的互助资本。
刘惠珍是他第二个互助对象。现在她是仓库夜班助理,二十出头,她发现了何成局截留物资的秘密,但没有举报,而是在某个深夜敲开了他的门,说“我可以帮你保守秘密,你给我一口吃的”。互助关系就此建立。
然后是张悦、陈雨桐、赵雯。
柳如烟是第五个,大学英语老师,二十多岁,说话带着讲台上那种不紧不慢的从容。她来找何成局时穿得很整齐,像是来面试,开口就是一句英文:“Let's make a deal.”何成局英语不好,但“deal”这个单词他听懂了。
许小果是最近一个,学生女生,和司姚姚差不多大,但性格完全不同——活泼,爱说话,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她来的时候已经饿得胃痉挛,吃完半包饼干后第一句话是:“何哥,你的床好软。”
何成局从不强迫任何人。这是他互助的底线。所有来找他的女生,都是自己来的,带着自愿的、清醒的、经过饥饿反复衡量后的选择。他提供食物,她们提供陪伴。公平交易。
至于这种交易在末日前叫什么,他不在乎。末日前的道德不适用于末日后的世界,就像农耕时代的法律不适用于战场。活着的人,都是幸存者。区别只在于用什么方式活着。
凌晨四点多,储物空间的扩张停止了。
何成局感受着空间的边界——大约五点三立方米。比三个月前增长了将近一倍。他找不到增长的规律,有时一周扩张零点一,有时半个月没有动静。但每次增长之后,他对空间的掌控就会变得更精细一些。最初只是能存取物体,现在他能感受到空间内每一件物品的位置、状态、甚至温度。
这可能会继续进化。他想。进化到什么程度,他不知道。
他看了墙角蜷缩的母女一眼。
毛毯下,余素汐把女儿搂在怀里,用自己的身体挡住墙壁渗进来的凉意。司姚姚的脸埋在母亲胸口,呼吸均匀,终于睡着了。母女俩的睡姿像一个完整的圆,在这个破败的寝室角落里,圈出了一小片安全的领域。
何成局移开目光。
明天,还有很多事要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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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六点,何成局在基地广播中醒来。
广播是赵默搞的——通讯与技术支援组负责人,电子工程背景,把校园广播站的设备修好后,每天早上六点准时播报当日配给安排和搜寻任务。他的声音带着工科男特有的平淡和精确:“今日配给标准不变,搜寻队八点出发,目标江宁万达广场地下超市。以下人员请于七点半前到北门集合——”
何成局坐起来,发现余素汐已经醒了。
她坐在墙角,正在用手指梳理司姚姚的头发。少女还在睡,长发在母亲指尖下被分成三股,编成一条松散的辫子。余素汐的动作很轻很慢,像是在做一件极其重要的事。从侧面看,她的侧脸线条柔和,睫毛低垂,专注的神情让她看起来年轻了十岁。
“早上好。”何成局说。
余素汐抬头,微微一笑:“早上好。谢谢你昨晚的饼干。”
“不客气。互助嘛。”
余素汐的笑容没有变,但眼睛里的什么东西微微动了一下。她听出了何成局在“互助”两个字上加了重音。不是讽刺,是提醒——提醒她昨晚达成的协议。
“我说到做到。”余素汐说,“今天你去仓库登记配给,晚上我会——”
她看了一眼熟睡的女儿,没有把话说完。
“晚上再说。”何成局站起来,套上外套,“现在先去仓库。你们跟我一起。”
走出三〇七室时,走廊里已经有零星的人在走动。都是男人,住在三号楼的都是单身男性幸存者——老人和孩子集中在二号楼,有家庭的集中在五号楼,单身的和“临时组队”的分散在各个宿舍楼的空房间里。这是管委会的分配,说是“便于管理”,实际上是把人按照利用价值分类。
何成局带着母女俩穿过连接宿舍楼和图书馆的露天走廊。四月的清晨还有点凉,风吹过来,带着一股说不清的腐败气味——不是丧尸的臭味,是城市在慢慢腐烂的味道。下水道堵塞、垃圾堆积、尸体在角落无人收殓,所有这些气味混在一起,变成了末日特有的空气。
图书馆门口,孙宇正在值早班。
这个龙舟队出身的年轻人坐在一张从门卫室搬来的椅子上,怀里抱着一根碳纤维桨,桨叶边缘镶着铁片——自制武器,看起来粗糙,但何成局见过这东西在尸潮中的表现,一桨劈下去能把丧尸的脑袋削掉半边。
“何哥。”孙宇打了个哈欠,“这么早?”
“带人登记配给。”何成局指了指身后的母女俩,“六号楼的,昨天刚过来。”
孙宇的目光在余素汐身上停了一秒,在司姚姚身上停了两秒。他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何成局知道他记下了——防御组的人都有这个习惯,记住每一个新面孔。末日后,陌生人的出现往往意味着麻烦。
“进去吧。大刘在里面。”
图书馆地下室改造成的仓库比外面看上去要大得多。原本的藏书室被清空了书架,改成一排排货架,分门别类堆放着基地的全部家当。主食区——压缩饼干、面粉、大米——占了最里面的三分之一,用水浸过再晒干的旧书本围起来防潮。饮水区在中间,纯净水桶叠了三层,每个桶上都贴着日期标签。最外面是杂物区:手电筒、电池、绳索、工具箱、药品,以及一堆从各个宿舍收集来的被子毛毯。
大刘正蹲在杂物区修理一台手摇发电机。这个散打出身的光头汉子有一米八五,体重过两百斤,蹲在一堆零件中间像一头熊在玩积木。他抬头看见何成局,露出一个横肉脸的笑容。
“老何!正好找你。这破玩意儿转不动了,你看看能不能——”
然后他看见了余素汐和司姚姚。
大刘的笑容收了一下。很短暂,但何成局捕捉到了。
“这两位是?”
“余素汐,司姚姚,六号楼的幸存者。”何成局说,“母女。配给不够,想申请临时配给名额。”
大刘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他比何成局高半个头,站在母女面前像一座山。余素汐下意识地退了一步,但很快稳住了。
“六号楼归唐婉晴管。”大刘说,“临时配给需要她签字。”
“那就找她签。”何成局说,“现在配给标准一天不到五百卡,成年人都扛不住,更别说孩子。给她们加半份就行,不算多。”
大刘看了看司姚姚。少女被他看得缩了缩脖子。
“行吧。”大刘说,“唐医生这个点应该在医疗室,我带你们去。”
医疗室设在图书馆二楼的原自习区,用旧窗帘隔成几个区域——门诊、清创、隔离。何成局走进去时,唐婉晴正在给一个搜寻队员换药。那个队员的右手臂上有一道长长的伤口,不是咬伤,是翻墙时被铁丝刮的。唐婉晴的手指很稳,清洗、消毒、缝合,每个步骤都干净利落。
唐婉晴是基地里最年轻的负责人之一。大四,临床医学,末日前正在鼓楼医院实习。末日爆发后她跟着大刘的搜救队来到基地,一个人撑起了整个医疗体系。她有一张娃娃脸,戴眼镜,说话轻声细语,但下手极狠——她给伤者清创时不打麻药,因为麻药要省着用。被她清创过的搜寻队员提到她的名字都会下意识捂胳膊。
“唐医生,”大刘探头进来,“有点事。”
唐婉晴缝完最后一针,摘下手套,转过脸来。她看了何成局一眼,又看了母女俩一眼。
“什么事?”
何成局简单说明了来意。唐婉晴听完,走到司姚姚面前,捏了捏她的手臂,翻了翻她的眼皮,又让她张嘴看了看舌苔。
“轻度营养不良,但还没到贫血的程度。”唐婉晴说,“加半份配给可以。但六号楼的临时配给名额已经满了,再增加需要管委会批准。”
“不能通融?”何成局问。
唐婉晴看着他,镜片后面的眼神很静。“管委会上周刚规定的。物资压力太大,临时配给总额不能超过总配给量的百分之五。六号楼已经有十一个人领临时配给,超了。”
何成局还想说什么,一个声音从背后传来。
“超了就超了,按规定驳回就是。何成局,你有什么特殊理由要破这个例?”
周明。
后勤组副组长,四十多岁,戴眼镜,瘦高个,末日前是江宁大学城后勤管理处的副处长。他站在医疗室门口,手里拿着一本翻烂了的库存账本,脸上的表情像是一个抓到了学生作弊的教导主任。
何成局转过身。“周副组长。早。”
“早。”周明推了推眼镜,走进来,“我刚才听见你们在说临时配给的事。现在物资紧张,每一分口粮都要精打细算。何管理员,你是管仓库的,应该最清楚库存还有多少。给一对素不相识的母女多批配给——这个口子一开,别人怎么看?”
“她们不是素不相识。”何成局说,“她们是基地成员,按要求住在六号楼,每天领着不够维持基本生存的配给量。多批半份配给,一个月加起来不到十五公斤。仓库拿得起。”
“仓库拿得起是一回事,规矩是另一回事。”周明翻开账本,找到某一页,“过去三个月,经你手批出去的临时配给有六个人。刘惠珍、张悦、陈雨桐、赵雯、柳如烟、许小果。都是女性,都住在六号楼。何管理员,我是不是可以理解为,你在用仓库物资进行某种……个人性质的分配?”
何成局的脸色没变。但他的手在身侧微微收紧了。
大刘咳嗽了一声,像是要说什么。
唐婉晴抢在他前面开口了:“周副组长,医疗角度来说,长期低热量摄入会导致免疫力下降,增加患病风险。何成局提议给这对母女加半份配给,从健康管理的角度是有道理的。”
周明转向唐婉晴,微笑着说:“唐医生,我尊重您的专业判断。但您也知道,饥饿的不止这对母女。如果每个低营养指标的幸存者都要加配给,我们一周之内就会见底。这样吧——”
他合上账本,看向何成局。
“何管理员,你的储物空间里有应急储备对吧?如果这对母女真的需要额外食物,你可以从自己的应急配额里出。不影响公共库存,也不违反规定。你觉得呢?”
何成局看着周明。
他听懂了。周明在将他的军。如果他不拿自己的物资出来,说明他对这对母女的帮助不是真心实意,只是用公共物资做人情。如果他拿了,周明下一步就可以质疑他储物空间里的“应急配额”到底有多少,为什么一个仓库管理员会有这么多个人储备。
“可以。”何成局说,“从我的应急配额里扣。每天多一份标准配给,月底统一结账。这样可以吗?”
周明的笑容僵了一瞬。他没想到何成局会直接答应。
“可以。”周明说,“我会在月底核对账目。”
他转身走了,皮鞋敲在水磨石地面上,发出一板一眼的声响。
周明的身影消失在走廊尽头后,大刘第一个开口:“那个王八蛋。”
“小声点。”唐婉晴叹了口气,“他是管委会的,说话比我管用。”
何成局没说什么。他从储物空间里取出两包压缩饼干,递给余素汐。
“先拿着。月底的事月底再说。”
余素汐接过饼干,手指碰到了他的手。她的指尖很凉,但触感很稳,没有发抖。
“谢谢。”她说。
“不客气。互助嘛。”
第三次说这个词了。这一次,余素汐的眼睛里没有了那种微微闪动的东西。她只是平静地点了点头,把饼干放进风衣口袋里。
何成局走出医疗室时,大刘追了上来。
“老何,周明盯上你了。”大刘压低声音,“万达那次搜寻回来,他就一直在翻旧账,查你过去三个月的出库记录。我听说他让后勤组把每天的配给发放量精确到两——不是公斤,是两。摆明了要揪你尾巴。”
“我知道。”
“你知道还给他递刀子?用自己的应急配额补她们的配给——你知道周明会怎么解读?他会说你囤积了大量私人物资,足够养活额外的人。这在管委会里是可以被定性为‘侵占公共资源’的。”
“让他查。”何成局说,“他查不到的。”
大刘一愣,然后明白了。何成局的储物空间别人打不开、看不到、查不了。周明再怎么翻账本,也只能翻出库记录,翻不出储物空间里面有多少东西。
“你倒是想得开。”大刘摇了摇头,“但你还是要小心。周明背后有人撑腰,不是管委会里那几个听他话的老头老太太,是外面的人。”
“外面的人?”
大刘四处看了看,确认走廊里没人,才把声音压到最低:“西墙外的灯光信号。方晴观察了一周,确认不是偶然现象。有人在基地外面,有组织地观察我们。周明可能知道更多。”
何成局想起昨晚窗外那些若隐若现的光点。
“方晴怎么说?”
“她今天搜寻回来要跟你单独谈。”大刘拍了拍他的肩膀,“总之小心点。你帮了那么多女生,她们都靠你吃饭。你要是倒了,她们怎么办?”
何成局没有说话。
回到三〇七室时,已经接近中午。余素汐正在教司姚姚用一件旧T恤改制简易口罩——末日后灰尘大,有些废墟区域空气里全是悬浮物,没口罩根本进不去。少女的手很巧,针脚走得又密又直。
“你们以前做过针线活?”何成局问。
“我开过服装店。”余素汐头也不抬,“八年。闭着眼也能缝。”
“末日前?在大学城?”
“江宁万达旁边的步行街。”余素汐咬断线头,把缝好的口罩翻过来,“女装店,雇了六个员工。生意好的时候一个月能赚三四万。末日那天,我正在店里盘货,接到学校电话说家长会提前了。我关了店去学校,然后就再也没回去。”
何成局想起了万达地下超市。那里距她的服装店只有几百米,如今已经变成丧尸的巢穴。
“你先生呢?”
余素汐的动作顿了一下。很短暂,然后继续。
“末日那天在学校门口。他来学校不是参加家长会——他从来不参加家长会。他是来要钱的。”余素汐的声音很平,“赌博,欠了两百万高利贷。追债的人堵在校门口,我带着姚姚躲在教务处不敢出去。”
“然后丧尸来了。”何成局说。
“然后丧尸来了。”余素汐重复了一遍,“追债的人被咬死了。她爸不知去向。我们反而自由了。”
司姚姚在旁边低下了头。她的手指紧紧攥着刚缝好的口罩,指关节发白。
何成局沉默了几秒,换了个话题:“今天晚上需要你们帮忙。搜寻队刚回来,带回一批物资需要入库。柳如烟和许小果会过来一起清点。你们也过来搭把手,不算互助,算公差——公差有额外配给。”
余素汐抬头看他。她的眼睛里有一种复杂的表情,像是被人递了一杯热水,不确定该不该接。
“好。”她说。
傍晚六点,柳如烟和许小果准时出现在三〇七室门口。
柳如烟穿着一件素色的衬衫,外面套了件洗得发白的开衫。末日前她是大学英语老师,教英美文学,说话带着一种不急不缓的从容感,即使在末日里也没有完全丢掉。她的头发盘在脑后,用一支圆珠笔当簪子,看起来竟然有种不协调的优雅。
许小果则完全是另一种画风。女学生瘦瘦小小,顶着一头自己用剪刀胡乱剪的短发,袖口卷到手肘以上,露出一截细得像柴火棍的手臂。她一进门就笑嘻嘻地喊:“何哥!听说你又收人了?让我看看让我看看——”
她蹦到司姚姚面前,上下打量了一番。
“哇,你好漂亮!你头发好好啊!末日后居然还有洗发水洗头?我用肥皂洗了一个月都快变成刺猬了——”
“小果。”柳如烟的声音轻轻柔柔地飘过来,“别吓着人家。”
许小果吐了吐舌头,但确实收敛了。
何成局看着这两个性格迥异的互助对象站在一起,忽然有一种奇怪的错觉——好像末日前的社团活动,学姐带着学妹来做志愿者。只是这个“社团”做的事和志愿者完全不同。
“走吧。仓库晚上没人,正好清点。”
夜晚的仓库比白天安静得多。日光灯管只有一半还能亮,货架之间的通道半明半暗,影子在墙上拉得很长。搜寻队下午运回来的物资堆在入库区,一堆纸箱和塑料袋,还没来得及分类。
何成局打开一个纸箱,里面是方便面。不是袋装的,是杯面,包装完好,末日前的超市货。
“万达那边又清出了一块区域?”柳如烟问。
“不是万达。方晴今天去的是义乌小商品城旁边的一个仓库。”何成局把杯面一箱一箱搬出来,“那个仓库位置偏,之前被车队堵住了进不去。尸潮之后车被冲开了,方晴带队进去发现里面存了不少东西。”
“尸潮把丧尸引走了?”
“嗯。东边来了一大群,把附近的丧尸都卷进去了。”
提到尸潮,几个女生的动作都慢了一下。三天前那场尸潮是全基地的噩梦。东墙下堆了三百多只丧尸的尸体,防御组阵亡了十一人。焚烧黑烟的臭味到现在还没有完全散尽。
“清点吧。早点弄完早点回去。”
五个人开始分头工作。柳如烟负责记录,每样东西的名称、数量、保质期都要登记。许小果和司姚姚负责拆箱分类,把食品、日用品、杂物分开。余素汐跟在何成局后面,把他从纸箱里取出的东西接过来摆上货架。
工作了大约半小时,仓库的铁门忽然被敲响了。
三下,停顿,两下。
和昨晚余素汐敲门时一模一样的节奏。
何成局停下手里的动作,对其他几人做了个噤声的手势。他走到门边,打开门上的小观察窗。
门外站着周明。
不是一个人。他身后还有两个后勤组的人,一个是他的侄子周济,另一个何成局不认识,是个方脸的中年人。
“何管理员。”周明透过观察窗看着他,脸上挂着一种让何成局很不舒服的笑容,“这么晚还在工作?真是辛苦。把门打开,我核对一下入库物资。”
何成局没有开门。
“周副组长,入库记录明天上班后我会交到后勤组。现在太晚了,仓库重地夜间不对外开放。”
“仓库管理条例第三条,”周明不紧不慢地念道,“后勤组副组长有权在任意时间对库存进行突击检查。何管理员,这个条例是你参与制定的,不会忘了吧?”
何成局沉默了两秒,然后打开了门。
周明走进仓库,目光在货架间扫了一圈,落在了四个女生身上。
“这么多人啊。”他慢悠悠地说,“何管理员,你的互助对象都来帮你加班了?真是感人的团队精神。”
许小果往柳如烟身后缩了缩。司姚姚低着头,死死盯着自己手里的纸箱。
“她们在帮忙清点入库物资。”何成局说,“公差,有记录的。”
“当然,当然。”周明点点头,走到柳如烟面前,拿起她手中的记录本翻了翻。他的手指很白,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不像末日里的人。“方便面、肉罐头、矿泉水——这都是好东西啊。对了,何管理员,上次万达搜寻回来的那批物资,压缩饼干的入库数量你还记得吗?”
“记得。四十五箱。”
“我核对了一下。”周明从口袋里掏出那个翻烂了的账本,翻到某一页,“入库记录上写的是四十五箱。但搜寻队的装载清单上写的是四十七箱。中间少了两箱,去哪儿了?”
何成局的心跳漏了半拍。
他当然知道那两箱压缩饼干去哪儿了。一箱在储物空间里,另一箱已经被互助网络的八个女生分吃完了。但他没想到周明会去查搜寻队的原始装载清单——那东西一般是内部记录,不对外公开。
“损耗。”何成局说,“物资从万达运回基地的过程中有损耗。有几箱饼干在车上被压碎了,散落的饼干碎块没法入库,直接发给了搜寻队员当路粮。”
“路粮。”周明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像是在品尝它的味道,“那你一定登记了路粮发放记录吧?按照规定,路粮的领取人需要签字确认。”
何成局没有答话。
“没有签字记录。”周明替他说了,“四十七箱变成四十五箱,两箱压缩饼干凭空消失。何管理员,你知道这两箱饼干在黑市上值多少吗?两条烟?三块手表?还是一夜——”
他的目光扫过在场的四个女生。
许小果的脸涨红了。司姚姚握紧了拳头。柳如烟面无表情地看着周明,像是讲台上的老师看着一个故意捣乱的学生。
余素汐开口了。
“周副组长,”她的声音平静而有礼貌,像是在跟客户说话,“何管理员让我们来帮忙清点物资,是自愿的公差。我们可以走,不耽误您工作。但仓库管理条例里也有一条——突击检查时需要至少一名管委会其他成员在场。您现在带人来检查,管委会其他成员在哪儿?”
周明看向她。
这是他第一次正眼看余素汐。之前他把她当作“何成局互助对象”之一,一个无关紧要的标签。但现在这个女人站在他面前,不卑不亢,一字一句地引用仓库管理条例,语气温和但立场明确。
“你是新来的?”周明问。
“余素汐。六号楼,昨天刚到。”
周明盯着她看了三秒。然后他笑了。
“很好。何管理员,你的互助对象素质越来越高了。”他合上账本,后退两步,“今天的检查到此为止。那两箱饼干的事,我会在下次管委会上正式提出。在此之前,希望你——”他看向何成局,“能把记录补全。”
铁门重新关上。
周明的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
仓库里安静了很长时间。许小果第一个出声:“吓死我了,我以为他要——”
“小果。”柳如烟打断她,用眼神示意司姚姚的方向。
司姚姚坐在一个纸箱上,脸色发白。她的嘴唇在发抖,手也在发抖,整个人像一根绷得太紧的弦。
何成局走到她面前,蹲下来。
“害怕了?”他问。
司姚姚点了点头,然后迅速摇了摇头,然后又点头。
“没什么好怕的。”何成局说,“周明查的是我,不是你们。他拿你们没办法。”
“可是他说的那些话——”司姚姚的声音很小,但终于开口了,“他在说你们,说我们,在搞……”
她没说完。但所有人都听懂了。
“他说的没错。”何成局站起来,“我确实截留了物资。也确实是给她们的。你可以觉得我不道德,甚至觉得我卑鄙。但在末日里,道德管不了所有人的命。”
柳如烟在一旁轻声开口:“周明拿道德说事,不是因为他有道德。是因为道德是他最好用的武器。他摸准了你的脾气——你不会公开否认自己截留物资的事,因为这会让互助的女生们暴露在舆论压力下。所以他每次攻击都往这一点上打。”
“下次他再拿饼干说事,”许小果忽然插嘴,“就说是我偷的!反正我吃得最多。”
气氛一下子松了。何成局忍不住笑了一声——末日三个月来为数不多的几次笑。
“行了,今天就到这里。剩下的明天再清点。”
回到三〇七室已是深夜。余素汐帮司姚姚铺好毛毯,女生蜷缩在墙角,很快就睡着了——今天发生的事太多了,精神紧绷之后放松下来,困意像潮水一样涌上来。
何成局坐在床沿,整理弩箭。他的弩箭已经不多,只剩下十三支,需要找搜寻队补充。方晴答应过给他弄一批新的,但最近搜寻任务多,一直没有兑现。
“周明不会善罢甘休。”余素汐坐在他旁边,声音很低,怕吵醒女儿,“两箱饼干的事,他一定会在管委会上提。到时候你怎么解释?”
“不解释。”何成局说,“让他们投票。大刘、方晴、唐婉晴会站在我这边。张磊中立。管委会七个人,三票在手,周明翻不了天。”
“如果周明又拉到了一票呢?”
何成局沉默了一下。
“那就让他拉。”他最终说,“我储物空间里的东西够撑很久。就算离开基地,也能活下去。”
“一个人?”
何成局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看了一眼墙角的司姚姚,少女的辫子在睡梦中散开了,长发铺在毛毯上,像一片黑色的丝缎。
“你会带我们一起走吗?”余素汐问。
“你们愿意跟我走?”
余素汐没有直接回答。她伸出手,碰了一下何成局的手背。她的指尖还是很凉,但这次她的手指没有收回,而是停在那里,像一只试探水温的鸟。
“你昨晚说‘互助’,”她轻声说,“我想了一整天。互助对你来说,是食物换身体。但对我来说,不只是这样。”
“那是什么?”
“是你开门的那一刻。”余素汐看着他的眼睛,“三个月来,我们敲过很多扇门。大部分门不开。开了的,有的赶我们走,有的说再等等,有的给了半块馒头就打发我们。只有你,让我们进来,给了毛毯,给了饼干,问了我们叫什么。”
何成局没有说话。
“我不想把你形容成什么大好人。”余素汐笑了一下,“你不是。你有很多毛病——好色,现实,有时候冷漠得让人不舒服。但你有一件事做得比任何人都好:你给的东西从来不附加谎言。食物换身体,你一开始就说清楚了。没有骗我们,没有给我们画饼,没有用‘团结一致’‘共渡难关’的话来包装自己的欲望。”
她收回手。
“在末日里,诚实比善良更值钱。”
窗外,西墙的方向又闪过了一盏灯光。这次不是若隐若现,而是明亮而明确,像一颗星星,在废弃居民楼的高层窗户里闪烁了几秒,然后熄灭。
何成局看见了。余素汐也看见了。
“那是什么?”她问。
“不知道。”何成局站起来,走到窗边,“但如果周明和外面的人有联系,这些东西很快就会变成更大的麻烦。”
夜色浓重。四月的风吹过校园,带起一阵沙沙声,像无数脚步声从远处逼近。
何成局站在窗前很久。身后传来余素汐躺下的声音,然后是平稳的呼吸声。
他没有回头。
他在想周明那句话——“你的互助对象都来帮你加班了,真是感人的团队精神。”
团队。
周明说得没错。不知不觉间,他从一个独来独往的仓库管理员,变成了一个拥有八人互助网络的核心人物。他有物资,有支持者,有在管委会上为他说话的人。他已经不是三个月前那个只想着“多藏一箱饼干”的何成局了。
他在变成一股势力。
而周明察觉到了这一点。
这才是周明拼命打压他的真正原因。
窗外又闪过一盏灯。然后又一盏。两盏灯在不同位置的废弃居民楼里交替闪烁,像是在对话。
何成局拉上窗帘。
他走到床边,检查了一下弩的保险,然后躺下。
不管外面是什么,明天都会知道的。
他闭上眼睛。
储物空间在他意识深处轻轻跳动着,像一个正在孵化的茧。
五点三立方米。
还在增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