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让回到洛阳后,便向灵帝复命。
他一路风尘仆仆,却不敢有丝毫懈怠,直奔皇宫深处的嘉德殿。
彼时灵帝刘宏正与文武百官商议国事,殿内香烟缭绕,气氛却有些沉闷。
灵帝斜倚在龙榻之上,神色慵懒,手中把玩着一枚新得的西域夜明珠,对阶下大臣们的争论显得意兴阑珊。
近来关东匪患未平,西羌又时有异动,国库空虚,军饷难继,桩桩件件都挠得他心烦意乱。
“陛下,中常侍张让求见。”小黄门细声细气地禀报。
灵帝闻言,精神一振,那颗夜明珠也暂时被抛到了一边:“哦?张让回来了?快宣他进来。”
在他眼中,张让不仅是心腹,更是能为他带来乐趣和排解忧愁的“弄臣”,有时比这些只会引经据典、喋喋不休的大臣们要“有用”得多。
张让趋步而入,依旧是那副谦卑的姿态,伏在地上,三叩九拜:“老奴张让,参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免礼平身,”灵帝摆了摆手,急切地问道,“让你去给皇儿刘御送那十道旨意,事情办得如何了?
皇儿他……可有何反应?”
他这话问得随意,仿佛只是在问一件无关紧要的家常事,而非关乎国祚的重大决策。
张让缓缓起身,垂手侍立,脸上堆起惯有的谄媚笑容,只是眼底深处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阴翳。“回陛下,老奴幸不辱命,已将十道空白圣旨亲手交到了楚王殿下手中。”
“哦?”灵帝挑了挑眉,“那皇儿见了这旨意,可是大喜过望?他打算如何使用这‘尚方宝剑’啊?”
张让清了清嗓子,尖细的声音在大殿中响起,带着一丝刻意的渲染:“陛下圣明!殿下见到圣旨,自然是感激涕零,对陛下的隆恩赞不绝口。
只是……老奴斗胆,有一事不知当讲不当讲。”
灵帝见他卖关子,有些不耐烦:“但说无妨,朕赦你无罪。”
“谢陛下!”张让深深一揖,随即话锋一转,语气变得凝重起来,“老奴在冀州议事厅,亲耳听闻,亲眼所见。楚王殿下拿到圣旨后,并未如老奴预想的那般,用来安抚地方,或向朝中举荐忠良,反而……反而将这十道圣旨,尽数封给了一群……一群降将!”
“降将?”灵帝面露诧异,坐直了身子,“是哪些降将?莫非是他平定黄巾时收编的那些人?”
“陛下英明!正是那些人!”张让加重了语气,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仿佛心有余悸,“老奴记得清楚,什么黄巢、李密、陈友谅、方腊……还有那什么洪秀全、张献忠之流,皆是昔日匪首,罪大恶极之辈!
楚王殿下竟一口气封了他们十个为太守,让他们各领一万人马,前往冀州各郡上任!”
“哗——!”
此言一出,原本就有些沉闷的嘉德殿顿时像炸开了锅,文武百官一片哗然。
“什么?!”
“匪首为太守?这……这成何体统!”
“楚王殿下此举,是要引狼入室啊!”
“陛下,万万不可!这些人狼子野心,岂能委以重任?”
太尉杨赐颤巍巍地出列,花白的胡子都气得抖了起来:“陛下!黄巢等辈,皆是反贼出身,其心可诛!
昔日黄巾之乱,荼毒生灵,百姓至今谈之色变。
今若让此等人物执掌一郡,无异于养虎为患,恐冀州再生祸端,甚至动摇国本啊!”
司徒袁隗也上前一步,面色凝重:“杨太尉所言极是。
楚王殿下年轻气盛,或许是急于安定地方,却未免太过儿戏,识人不明!
十道空白圣旨,乃是陛下对其无上信任,他竟如此滥用,实非社稷之福。
还请陛下速下明诏,收回成命,以免后患!”
大臣们纷纷附议,言辞激烈,矛头直指远在冀州的刘御。
灵帝的脸色也渐渐沉了下来,他原本以为刘御会用这些圣旨来巩固自己在冀州的地位,或者为自己输送些金银财帛,却万万没想到他会玩这么一出。将一群反贼提拔为太守,这简直是闻所未闻!
他看向张让,语气带着一丝不悦:“张让,此事当真?皇儿他……他为何要如此做?卢植、皇甫嵩他们,难道就没有劝阻吗?”
张让见目的达到,心中暗喜,脸上却愈发显得惶恐:“回陛下,千真万确!老奴亲眼所见,亲耳所闻。卢植、皇甫嵩、朱儁三位老将军当时确有不满,欲要进言,却被楚王殿下以眼神制止。
老奴也曾旁敲侧击,提醒殿下此乃取祸之道,奈何殿下……唉,殿下说他‘用人不疑,疑人不用’,还说自有驾驭之法。
老奴人微言轻,也不敢多劝。”
他一边说,一边偷偷观察灵帝的脸色,适时地叹了口气,一副忠言逆耳、爱莫能助的模样。
“哼!”灵帝重重地哼了一声,龙榻上的锦被都被他抓皱了,“用人不疑?驾驭之法?他以为他是谁?
是汉高祖再世吗?这些反贼,岂是那么容易驾驭的?”
殿内再次陷入死寂,所有人都噤若寒蝉,等待着灵帝的决断。
“启禀陛下,楚王殿下派麾下谋士陈平求见。”小黄门的声音再次打破了殿内的沉寂,如同在滚油中滴入了一滴水,瞬间激起了新的涟漪。
“陈平?”灵帝眉头微蹙,这个名字有些陌生。他看向张让,“张让,你在冀州可曾听闻此人?”
张让心中一凛,暗道这刘御动作好快,竟已料到自己会在陛下面前搬弄是非,特意派了人来。
他脸上不动声色,躬身答道:“回陛下,老奴在冀州时,似乎听人提及过此人,好像是楚王殿下招揽的门客,据说有些小聪明,但具体详情,老奴不甚了了。”
他刻意淡化陈平的分量,暗示其不过是个无足轻重的弄臣。
“哦?”灵帝眼中闪过一丝玩味,“来得正好!朕倒要问问,他主上这荒唐行径,究竟是何道理!宣他进来!”
“宣——楚王殿下谋士陈平进殿!”
片刻之后,一个身着青色儒衫的中年男子缓步走入嘉德殿。
此人面容清癯,双目炯炯有神,步履从容,并无一般臣下见到天子时的惶恐之态。
他走到殿中,不卑不亢地躬身行礼:“微臣陈平,参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声音清朗,不高不低,恰到好处。
灵帝斜睨着他,见他虽布衣打扮,却自有一股气度,心中不由得暗自点头,面上却依旧带着几分威严:“你就是陈平?你主上刘御,用十道空白圣旨,封了十个黄巾降将为太守,可有此事?”
陈平抬起头,目光坦然地迎向灵帝,朗声道:“回陛下,确有此事。
而且这十个人,每个人都准备了千万贯钱献给陛下,以充国库。
本来想让张常侍带着给陛下的,谁知道张常侍一声不吭就走了,殿下方才派微臣把东西送到洛阳。”
“哦?”灵帝闻言,眼中的阴霾顿时散去不少,取而代之的是一丝惊讶与好奇,“千万贯钱?每人?”他下意识地坐直了身体,那枚被遗忘的夜明珠仿佛又失去了光泽。
十个人,每人千万贯,那便是整整一亿贯!这对于捉襟见肘的国库而言,不啻于雪中送炭,甚至是久旱逢甘霖!
张让在一旁听得脸色骤变,心中暗骂陈平狡猾,竟出此釜底抽薪之计。
他急忙上前一步,尖声道:“陛下,不可信!此乃陈平的一面之词!黄巾贼寇,何来千万贯家财?定是他们为求自保,编造谎言,意图蒙蔽圣听!”
陈平不慌不忙,转向张让,微微一揖,语气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张常侍此言差矣。
黄巾虽起于草莽,然席卷数州,沿途府库、豪强之家,多有抄没。
这些降将,昔日皆是一方渠帅,聚敛自非寻常。
如今归顺殿下,愿以家财换取前程,一来可表忠心,二来亦可解国家燃眉之急,此乃公私两便之事,何谈蒙蔽?”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阶下群臣,继续说道:“况且,这些钱财并非微臣空口白话。
殿下已将明细造册,连同首批五百万贯,一并封存于城外驿站,只待陛下旨意,便可入库。
张常侍离冀甚急,殿下本欲亲自向常侍说明,奈何常侍行色匆匆,未能赶上,这才劳烦微臣走一趟。”
此言一出,不仅灵帝面露喜色,连原本激烈反对的大臣们也有些哑口无言。
一亿贯!这个数字太有冲击力了。国库空虚,军饷难继,他们日日为此愁眉不展。
若这笔钱能真的入库,许多棘手的问题便迎刃而解。
太尉杨赐眉头紧锁,仍不甘心:“陈平先生,钱财固然诱人,但若因此引狼入室,后患无穷,岂非得不偿失?”
陈平微微一笑,从容应对:“杨太尉忧心国事,陈平佩服。然所谓‘狼’,在于其心是否归顺,而非其出身。
昔日韩信,曾受胯下之辱,初投项羽,不过执戟郎中,后归汉高,遂成一代兵仙。
英布、彭越,亦非纯良之辈,高祖能用之,皆为股肱。
今黄巢等人,虽为降将,然其势已败,寄身于殿下麾下,若陛下能施以恩德,授以官职,他们感恩戴德尚且不及,何敢再生异心?”
“再者,”陈平话锋一转,语气变得郑重,“冀州新定,百废待兴,亟需得力人手安抚地方。
这些降将,久在各州活动,熟悉当地风土人情,又有旧部可用,用来治理地方,事半功倍。
殿下此举,名为封赏,实则也是将他们置于朝廷的眼皮之下,一举一动皆在掌控之中。若他们安分守己,则为朝廷之助力;若有不臣之心,一纸诏书便可将其拿下,比之让他们流窜在外,岂不更易控制?”
司徒袁隗沉吟道:“话虽如此,然此辈凶顽,恐非真心归顺。一旦羽翼丰满,难免复叛。”
陈平朗声道:“司徒大人所虑,殿下亦有考量。故殿下封他们为太守,却只各给一万人马,且分散于冀、并、青、徐、豫各州,使其难以串联。
同时,殿下已命丁原、皇甫嵩、秦温、袁绍、袁术诸位大人,各率大军屯驻要地,名为协防,实则监临。
如此层层制约,他们纵有反心,又能掀起何等风浪?”
他目光再次投向灵帝,言辞恳切:“陛下,当今天下,匪患未平,西羌蠢蠢欲动,正是用人之际。
若能化敌为友,变祸为福,实乃良策。
殿下此举,看似冒险,实则深思熟虑。既解了国库之困,又安定了地方,更能彰显陛下怀柔远人、不计前嫌的圣德。一举三得,何乐而不为?”
陈平一番话说得是条理清晰,有理有据,既回应了众臣的疑虑,又点明了此举的益处,更将功劳巧妙地归于灵帝的“圣德”。
灵帝听得连连点头,脸上的阴霾早已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难以掩饰的笑意。
他看向张让,语气带着几分责备:“张让,你看看你,只知报忧,不知报喜!这么大的事,为何不早说?”
张让吓得魂飞魄散,连忙跪倒在地,连连叩首:“老奴……老奴该死!
老奴当时只顾着那些降将的出身,一时糊涂,竟忘了禀报此事!还请陛下恕罪!”
他心中对陈平恨之入骨,却又无可奈何。
灵帝摆了摆手,此刻他满心都是那一亿贯钱和陈平描绘的美好前景,哪里还顾得上追究张让的责任。
他哈哈大笑道:“好!好!好一个陈平!果然是有胆有识!皇儿有你相助,实乃他的福气,也是朕的福气!”
他转向群臣,朗声道:“众卿都听到了吧?皇儿此举,并非儿戏,实乃老成谋国之策!
朕心甚慰!传朕旨意,准楚王所请,封黄巢等十人为各郡太守!
其献纳的钱财,着令户部即刻清点入库,以充军饷!”
“陛下圣明!”陈平躬身领旨。
大臣们见陛下心意已决,且陈平所言确有道理,又有巨额钱财的诱惑,便也纷纷躬身附和:“陛下圣明!”杨赐和袁隗对视一眼,也只能无奈地叹了口气,躬身领旨。
张让跪在地上,脸色惨白,心中一片冰凉。
他精心策划的构陷,就这样被陈平轻描淡写地化解于无形,甚至还让刘御得了个“老成谋国”的美名。
他知道,自己这次不仅没能扳倒刘御,反而可能引起灵帝的猜忌。
灵帝心情大好,看向陈平,越看越顺眼:“陈平,你口才出众,见识不凡,朕心甚喜。你可愿留在朝中,为朕效力?”
陈平微微躬身,从容道:“微臣多谢陛下厚爱。然微臣已蒙楚王殿下知遇之恩,不忍相负。
如今冀州初定,正需人手辅佐殿下,微臣还请陛下恩准,仍回殿下麾下效力。”
灵帝闻言,虽有不舍,但也颇为欣赏他的忠义,点了点头:“也罢,人各有志。
朕不强求。你回去告诉皇儿,朕对他甚为满意,让他先好生治理冀州,勿负朕望。”
“微臣遵旨。”陈平再次行礼。
灵帝挥了挥手:“好了,都退下吧。张让,你留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