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二十年,七月二十一日。
晨光初透,帅府后院的月季还沾着露水,红的粉的白的,在朝阳下泛着细碎的光。婉柔起得比平时早,坐在窗前,手里捏着那条鸳鸯帕,指腹轻轻摩挲着帕面上那对靠在一起的黑亮眼睛。她看了一会儿,把帕子叠好放回枕下,起身去了前院。
萧羽峰正在书房看军报。何冲站在旁边,手里拿着厚厚一沓刚整理好的文件。两人正说着什么,听见脚步声,萧羽峰抬起头,看见是婉柔,有些意外。婉柔很少主动来前院找他。
“少帅。”婉柔站在门口,没有进来,“我有事想跟你说。”
萧羽峰放下军报,看了何冲一眼。何冲识趣地退了出去,经过婉柔身边时微微点头致意,顺手带上了门。
书房里只剩下两个人。婉柔走到书桌前,在萧羽峰对面坐下。她今天穿了一件淡紫色的旗袍,头发挽成简单的发髻,戴了那支白玉簪子,整个人清爽素净。可她的目光有些游离,像是心里藏着什么事。
“婉柔,你找我?”萧羽峰的语气很温和,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她难得主动来找他,他心里有些高兴,又有些不安——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婉柔沉默了片刻,开口了。她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少帅,我想接五姐来帅府小住。”
萧羽峰看着她,等她继续说下去。
“我在帅府住了这些日子,虽然一切都好,可身边没有一个能说话的人。”婉柔垂下眼帘,像是在斟酌措辞,“五姐性子温顺,和我从小也亲近。她来陪我住些日子,我能有个人说说话,不觉得那么孤寂。”
萧羽峰听着,没有说话。他知道婉柔说的是实话。她在帅府确实没什么可以说话的人。雨双虽然常来找她,但那丫头年纪小,心思单纯,有些话是说不出口的。云子虽然贴心,但毕竟是丫鬟,主仆之间有天然的界限。她需要一个人,一个和她身份相当、能聊心事的人。婉心确实是最合适的选择。
“还有……”婉柔顿了顿,声音放得更轻了,“袁副官对五姐的心意,少帅也是知道的。他们两个人平日缺少相处的机会。五姐来帅府住些日子,他们也能多见见面。若是缘分到了,也是一桩好事。”
萧羽峰看着她,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她把袁斌的事放在第二条说,但萧羽峰看得出来,那才是她真正的用意。她心善,想帮袁斌和婉心牵线搭桥,又不愿意显得太刻意。
“你说得对。”萧羽峰没有犹豫,“五小姐来府上小住,确实是个好主意。我今日便去叶府,当面跟岳父说。”
婉柔抬起头,眼睛亮了一下:“少帅亲自去?”
“写信太慢,怕来回耽搁。”萧羽峰站起来,“这件事宜早不宜迟。若是岳父允了,过两日就能接五小姐过来。”
婉柔点了点头,站起来:“多谢少帅。”
她转身要走,萧羽峰叫住了她:“婉柔。”
婉柔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你五姐来了,你也能开心一些。”萧羽峰的声音很轻,“在帅府,你想做什么,想安排什么,不用事事都来问我。你是这里的女主人。”
婉柔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没有接话,推门走了出去。
她走在回廊上,心里想着另一件事。五姐来帅府,林倩……会不会跟着来?她了解林倩,林倩一定会找各种理由跟来——照顾她起居也好,陪着她也好,只要有机会,林倩一定会来。婉柔不会主动开口求情带林倩入府,她知道那样太明显了。她只是安安静静地等着,等着林倩自己想办法来。
她不知道叶峰会不会允许。她心里有预感,阿玛不会轻易放林倩离开叶府。可她还是抱着一丝希望——万一呢?万一阿玛答应了呢?
萧羽峰没有耽搁,当天上午就动身去了叶府。
何冲骑马跟在他身后,两人两骑走在奉天城的主街上。七月的太阳毒辣辣的,晒得青石板路面滚烫,马蹄踏上去发出沉闷的声响。街上的行人少了许多,都躲在阴凉处乘凉,连狗都趴在墙角吐着舌头。
到了叶府,门房通报之后,叶峰在正厅见的萧羽峰。茶已经沏好了,叶峰坐在太师椅上,手里端着一盏茶,面色平静,看不出喜怒。他当然知道萧羽峰不会无缘无故登门,上次他来是为了袁斌的事,这次想必还是为了这件事。
“羽峰,今日怎么有空过来?”叶峰放下茶盏,语气随意。
萧羽峰坐定,没有绕弯子:“岳父,我今日来,是想接五小姐去帅府小住几日。”
叶峰端着茶盏的手顿了一下,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猛地动了一下。他原本正在发愁,该找个什么借口把婉心送去帅府。让她去陪六妹?这个理由太刻意了,容易让萧羽峰生疑。正在琢磨着,萧羽峰自己送上门来了。
“哦?”叶峰放下茶盏,故作迟疑,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像是在思考,“五丫头去帅府住?这……合适么?她一个未出阁的姑娘,怕叨扰了你们。”
萧羽峰摇了摇头:“岳父多虑了。婉柔在帅府住了这些日子,身边没有个说话的人,常常闷闷不乐。五小姐是她的亲姐姐,性情又温顺,去陪她住些日子,正好解闷。况且——”他顿了顿,没有把袁斌的事说出口,但话里的意思已经很明显了,“府里也方便照应,岳父不必担心。”
叶峰看着萧羽峰,心里在飞快地盘算。萧羽峰主动来邀,这是最好的机会。他不需要费任何心思安排,不需要找任何借口,顺水推舟,把婉心送过去就行。在帅府住下来,她就能看到听到萧羽峰的日常部署、兵力调动、军械储备。五丫头心思单纯,回来以后自然会一五一十地说给他听。
叶峰的脸上露出一抹和善的笑容,那笑容恰到好处,既不是过分热情,也不是冷淡推拒:“既然你这样说,我也没什么不放心的。五丫头性子温顺,不会给你们添麻烦。让她去住些日子也好,陪陪六丫头,姐妹俩说说话。”
萧羽峰拱手:“多谢岳父。”
两人又说了几句闲话,萧羽峰起身告辞。叶峰送到正厅门口,看着萧羽峰的背影消失在影壁后面,脸上的和善笑容一点一点地收了起来,换上了一种深沉的、盘算的神情。
萧羽峰骑在马上,回帅府的路上,他一直在想叶峰今日的反应。答应得太痛快了。虽然表面上有迟疑,但那迟疑太短了,像是做给人看的。叶峰这个人,从来不做没有好处的事。他同意婉心去帅府,一定有自己的盘算。萧羽峰能猜到的是:叶峰想让婉心和袁斌在一起,这样萧叶两家就有两个女婿了。一个是关外少帅,一个是萧羽峰最信任的副官——叶家的根基会更牢固。叶峰那老狐狸,永远在给自己谋后路。
这个理由说得通。萧羽峰没有深想,也没有必要深想。等婉心到了帅府,只要让下人们说话注意一些,军务上的事避着她就是了。一个内宅女子,能听到什么军国大事?
消息传到婉心的院子里,已经是午后了。
婉心正在房里绣一个香囊,素白的绸面,绣着一对并蒂莲——是准备送给袁斌的。针线刚起了个头,丫鬟气喘吁吁地跑进来,说是萧少帅亲自来府上,大帅已经同意她去帅府小住了。
婉心手里的针一滑,扎破了手指,血珠冒了出来。她顾不上疼,放下针线,站起来看着丫鬟,声音有些发颤:“你说什么?阿玛答应了?”
“答应了!萧少帅亲自来提的,大帅亲口允的!”丫鬟满脸喜色,“五小姐,您快收拾东西吧,过两日就要动身了!”
婉心站在那里,觉得心跳得厉害,像是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她低头看着手指上那一点殷红的血珠,忽然笑了,笑得很轻很轻,嘴角弯弯的,像是春天里第一朵绽开的花。她要去帅府了。她要去见他了。她低下头,重新拿起针线,想把那个香囊赶出来。手指上的伤口还疼着,可她浑然不觉,一针一线都落得又稳又准。
消息传得很快。
叶府的后厨里,林倩正在帮王小妹熬药。她坐在灶前,拿一把蒲扇轻轻扇着火,火苗在灶膛里一跳一跳的,映得她脸颊泛红。一个丫鬟从外面跑进来,说着五小姐要去帅府小住的消息,声音大得整个后厨都听得见。
林倩手里的蒲扇停了下来。
她抬起头,看着那个丫鬟,张了张嘴,想问什么,又问不出口。她放下蒲扇,站起来,快步走出了后厨,穿过回廊,朝婉心的院子走去。她步履仓促,裙摆擦过青砖地面,卷起缕缕微风。
婉心正在收拾东西。她的东西不多,几件换洗衣裳,几本常看的书,还有那个正在绣的香囊——她叠了又叠,用帕子包好,放进箱子的最里层。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看见林倩站在门口,眼眶红红的。
“林倩,你怎么来了?”婉心走过去。
林倩看着她,声音有些哑:“五小姐,我听说……您要去帅府小住?”
婉心点了点头。
“我……”林倩攥着衣角,手指绞得发白,“我能跟您一起去么?六小姐一个人在那里,没有人照顾。我想去陪陪她。我可以帮您提行李、收拾屋子、做杂活,不会给您添麻烦的。”
婉心看着她。林倩的眼睛里有期盼,有恳求,还有一种说不清的、深深的东西。婉心不知道那是什么,但她看着林倩泛红的眼眶,心里便软了。她想起六妹在帅府的日子,想起六妹每次回来时眼睛里那抹挥之不去的落寞——也许林倩去了,六妹真的会开心一些。
“你等等。”婉心说,“我去跟阿玛说。”
她转身去了书房。林倩站在院子里,看着婉心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心里又紧张又期待。她会答应的。她一定会的。她在心里一遍一遍地对自己说。
婉心敲了书房的门,走了进去。叶峰正在看文件,抬起头看见是婉心,放下手里的东西:“五丫头,有事?”
婉心站在书桌前,犹豫了一下,还是开了口:“阿玛,我……我想带林倩一起去帅府。”
叶峰看了她一眼,没有立刻说话。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目光落在婉心脸上,带着一种审视的、衡量什么东西的神色。
“林倩?”叶峰的语气很平淡,听不出情绪,“她是六丫头的伴读,留在府里照顾你六姨娘,也是她的本分。你带她去帅府做什么?帅府有丫鬟伺候,不缺人。”
婉心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叶峰抬手制止了她。
“五丫头,你是去帅府小住的。带个叶府的丫鬟过去,让萧家的人怎么想?会觉得你六妹在帅府连个贴身的人都没有,还要从娘家带人过去。传到外面去,说叶家的女儿在夫家不受待见,岂不是让人笑话?”
婉心低下头,没有说话。她觉得阿玛说得有道理,可是……她又回头看了门口的方向一眼,林倩还在等着,她想带林倩去,可又不想让阿玛难堪。
“好了,别多想了。”叶峰的语气缓和了一些,“你安心准备你自己的东西。林倩留在府里,正好替你照顾你六姨娘和你七妹。都走了,家里怎么办?”
婉心点了点头,退出了书房。她走到院子里,看见林倩还站在那里,满眼期待地看着她。婉心没有走过去,只是远远地摇了摇头。林倩的眼底方才亮起的希冀骤然熄灭,宛若烛火被晚风一口吹熄。她没有说什么,只是低下头,转身走了。她的背影单薄得像一张纸,被风吹着,摇摇晃晃的,渐渐消失在回廊尽头。
婉心站在原地,心里堵得慌,可她也不知道该怎么安慰林倩。
两天后,帅府。
晨光熹微,婉柔起了个大早,亲自盯着下人收拾院子。她把五姐要住的西厢房打扫得一尘不染,窗户擦了又擦,连帘子都换成了新洗的。桌上摆了一碟桂花糕、一碟莲子酥,都是五姐爱吃的。花瓶里插着新摘的月季,红的粉的白的,在晨光里微微摇曳。
雨双也来帮忙,跑进跑出的,一会儿说“这个不够高应该放那个”,一会儿说“那个枕头不够软我那里有个好的我去拿”,忙得比谁都欢。小雯跟在她后面,累得气喘吁吁,嘴里嘟囔着“小姐你别添乱了”,雨双哪里听得进去,伸手就要去够高处的花瓶,小雯吓得一把抱住她的腰:“小姐你下来!摔了怎么办!”
“你放开我!我就是看看那个花瓶摆正了没有!”
“我帮你看!你下来!”
婉柔看着她们闹,嘴角弯了弯。她站在廊下,手里攥着那条鸳鸯帕,指腹轻轻摩挲着帕面上的纹路。她在想林倩。五姐来了,林倩会不会跟着来?她会来的。她一定会来的。婉柔在心里对自己说。
马车在帅府门口停下的时候,雨双第一个冲了出去。
“婉心姐姐!”她扑到马车边,还没等婉心下来就掀开了车帘,“你可算来了!我都等好久了!嫂子一大早就让人准备了好多好吃的,有你爱吃的桂花糕和莲子酥,我还把我最好看的那个枕头搬到你房里了——”
婉心被她的热情吓了一跳,提着裙摆下了车,笑着道了谢。她穿着一件素白色的旗袍,头发简简单单地挽着,手里提着一个小藤箱,安安静静的,像一朵开在墙角的茉莉花。她的目光却有些飘忽,像是在找什么人。
袁斌站在回廊的拐角处,没有上前。
他天没亮就起来了,换了一身干净的军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可此刻站在这回廊拐角,他又犹豫了。他看见婉心的马车进府,看见雨双冲出去接她,看见她提着藤箱下了车,素白衣裙在晨风里轻轻飘动。他站在那里,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心跳得擂鼓似的,一下一下撞在胸腔里。
他本想上前问候,双腿却如同被生铁钉死在回廊青石上,半步也挪动不得。
婉心跟在雨双身后往里走,经过回廊拐角的时候,脚步忽然顿住了。
袁斌站在那里,穿着一身笔挺的军装,站姿有些僵硬,像是被什么人定住了一样。他的脸微微泛红,耳朵尖红得透亮,目光落在她身上,又飞快地移开,移开了又忍不住落回来。他的嘴巴张开又合上,合上又张开,像是想说什么,又什么都说不出来。
婉心的脸也红了。她低下头,攥紧了手里的藤箱提手,指节泛白。她感觉到他的目光,烫烫的,落在她脸上、她身上,让她整个人都发烫。
“五……五小姐。”袁斌终于挤出一句话,声音沙哑又局促,像是一块石头堵在嗓子眼里,好不容易才抠出来,“您……您来了。”
婉心低着头,声音轻得像蚊子哼:“嗯。”
“路……路上累不累?热不热?渴不渴?要不要喝点水?我让人去准备……”他说着说着自己也觉得不对劲了,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几个字含在嘴里,听都听不清。
婉心的嘴角弯了一下,没有抬头:“不累。多谢袁副官挂心。”
袁斌站在那里,不知道下一句该说什么了,手足无措得像一个做错了事的孩子。雨双在旁边看着,拼命忍着笑,忍得腮帮子都酸了。她拉了拉婉心的袖子:“婉心姐姐,走走走,我带你去看你住的院子!嫂子让人收拾了好久呢!”
婉心跟着雨双走了。经过袁斌身边的时候,她侧了一下脸,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短,短到只有一瞬间,可袁斌看见了——她嘴角那一抹极淡极淡的弧度,和她耳尖那一点藏不住的红。他站在那里,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右手不自觉地按在了胸口——那里贴身放着那条兰花帕子,素白的绢面,绣着一朵淡淡的兰花。她的帕子,他贴身放着,一刻都没有离开过。
婉柔站在西厢房门口,看着五姐走来,上前迎了几步,握住了她的手。姐妹俩四目相对,婉心的眼眶有些红,婉柔的嘴角带着笑。
“五姐,一路辛苦了。”婉柔拉着她进屋,“快进来歇歇。看看给你准备的屋子合不合心意,要是不满意,我再让人换。”
婉心环顾四周。窗明几净,帘子是新换的浅青色,桌上摆着桂花糕和莲子酥,花瓶里插着新鲜的月季。一切都妥帖周到,挑不出任何毛病。她点了点头,在软榻上坐下,低头整理了一下裙摆,然后抬起头看着婉柔。
“六妹,林倩她……”婉心犹豫了一下,“她想跟我一起来,可阿玛不准。我替她求了情,阿玛还是不应允。”
婉柔的手顿了一下。她正在倒茶,茶壶的嘴碰到杯沿,发出一声轻微的脆响。她没有抬头,倒好了茶,把杯子推到婉心面前,声音很平静:“阿玛有阿玛的考量。林倩留在府里照顾额娘和婉清,也是应当的。”
她嘴角还挂着笑,可那笑容下面是失落的底色。她心里那根绷着的弦断了,无声无息。她一直以为林倩会想办法来,她一直在等,等林倩出现在帅府门口。可现在五姐告诉她——阿玛不准。她忽然觉得心里空了一角,像是一个反复期待了很久的东西,落空了。
婉心没有察觉六妹的异样。她坐在软榻上,喝了一口茶,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放下茶杯,目光亮晶晶地看着婉柔:“六妹,我觉得阿玛变了。”
婉柔抬起眼:“嗯?”
“前几天阿玛叫我去书房,跟我单独说了一会儿话。”婉心的声音轻快起来,像是藏不住心里的喜悦,“他问我愿不愿意和袁斌在一起。他说如果袁斌真心对我好,他也喜欢我,他不会阻止我们在一起。”
婉柔看着五姐脸上藏不住的笑意,心里却忽然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感觉。她没有回答。
婉心还在说,越说越高兴:“我当时都不相信自己的耳朵。阿玛从来没有问过我们愿不愿意。大姐、二姐、三姐,还有你——你们的婚事,都是阿玛做主定的。可他却问我愿不愿意。我跪下来跟阿玛说,我愿意。阿玛还说,让我安心在府里待着,他会安排的。”
婉柔放下手里的茶壶,看着五姐,目光复杂:“五姐,你相信阿玛真的变了?”
婉心愣了一下,脸上的笑意淡了一些:“六妹,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婉柔垂下眼帘,拿起桌上的桂花糕递了一块给婉心,“你尝尝这个,厨房新做的,比府里的甜一些。”
婉心接过桂花糕,没有吃。她看着婉柔,眉头微微皱了起来:“六妹,你为什么那样说阿玛?阿玛现在老了,是真的关心女儿了。那天在书房里,他说——‘你三个姐姐都是阿玛帮她们选的女婿,你六妹也是。阿玛从来没问过她们愿不愿意,也没问过她们过得好不好。可是五丫头,阿玛有时会想,那么做是不是错了。’”
婉心学着叶峰的语气,眼眶微微泛红:“六妹,阿玛真的变了。他那天看我的眼神,和以前不一样了。我从来没有见过阿玛那样看我。我觉得自己真的是姐妹中最幸福的一个。”
婉柔看着她,没有反驳,只是笑了笑:“五姐,你觉得好就好。”
可她在心里说:阿玛不会变的。她在叶家活了十七年,太了解那个坐在太师椅上的男人了。他所有的话都是经过计算的,所有的慈爱都是权衡过的。他问五姐愿不愿意,一定是因为五姐“愿意”这件事对他有好处。可看着五姐脸上那抹藏不住的笑意,婉柔不忍心说破。五姐这辈子太苦了,太缺温暖了,太容易相信别人对她的一点点好。如果阿玛的“慈爱”是一场骗局,她希望五姐永远不要知道真相。
姐妹俩在窗边坐了一会儿。阳光从窗外洒进来,落在两个人身上。婉心的笑意一直挂在脸上,和窗外花园里那朵刚开的月季一样,暖暖的,亮亮的。婉柔看着她,忽然伸手,把她鬓角垂下来的一缕碎发别到耳后。
“五姐,你笑起来真好看。”婉柔轻声说。
婉心的脸微微泛红,低下头,没有说话。
何冲领兵入关的日子定在七月二十四日。
出发前一天夜里,何冲单独去了萧羽峰的书房。门关着,灯亮着,两个人面对面坐着,中间的桌案上摊着一张关外军事舆图。茶已经凉了,没有人续水。
“少帅,我走之后,有几件事要叮嘱。”何冲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怕隔墙有耳,“第一件,袁斌对叶家五小姐动了真心。这是好事,也是隐患。他这个人太重情义,一旦动了真心,就容易被人拿捏。少帅要多看着点,别让他因为私情误了正事。”
萧羽峰点了点头。
“第二件,近期奉天城内日方间谍活动频繁。属下查了几条线,都没有查到底。藏得很深。”何冲的目光沉了沉,“少帅日常出入、军务往来,要多加提防。”
萧羽峰沉默了片刻:“你是说,帅府内部也可能有渗透?”
何冲摇了摇头:“属下没有证据。只是提醒少帅留心。日本人既然能在奉天城内安插暗线,自然也会把眼睛放到帅府周围。少帅身边的人,无论是谁,都要多留一份心。军务上的事,不该让外人知道的,务必守口如瓶。”
萧羽峰的目光微动,没有说话。他明白何冲的意思——不只是防外人,身边的人也要防。可他身边的人就那么几个,何冲走了,袁斌留下,单伯是几十年的老人,雨双是个孩子,婉柔……她连前院都不怎么来。萧羽峰在心里过了一遍,没有深想。
“第三件。”何冲的声音压得更低了,“叛军石友三背后,有外部势力暗中补给军械。于学忠那边传来的消息也印证了这一点——石友三的装备比预想的好得多,不像是他自己能搞到的。少帅,无论关内战况如何危急,都不可抽调奉天留守兵力驰援关内。固守奉天,才是根本。”
萧羽峰的目光落在地图上奉天的位置,看了很久。
“知道了。”他说,声音不高但很笃定,“你入关之后,也要小心。石友三背后有人撑腰,这场仗不会像表面上那么好打。别轻敌,保存实力是第一位的。”
何冲站起来,抱拳行礼:“属下遵命。少帅,保重。”
萧羽峰也站起来,伸出手,拍了拍何冲的肩膀。两个人对视了一眼,谁都没有再说多余的话。十几年的兄弟了,该说的都在酒里、在战场上、在那些并肩走过的日日夜夜里。有些话,不需要说出口。
七月二十四日,清晨。
奉天城外校场上,兵马列阵完毕,旗帜猎猎,刀枪森然。何冲骑着一匹黑马,一身戎装,腰佩短剑,目光扫过面前的方阵,面色沉静。队伍整齐肃穆,没有人说话,只有风吹过旗幡的猎猎声响。
袁斌骑马站在队伍外侧,身后是奉天城的城门。他今天穿了一身笔挺的军装,右腿的旧伤让他骑马时微微有些不便,但他坐得很直,像一棵松。他的任务是送何冲出城,然后返回帅府,驻守奉天。
“何冲。”袁斌催马上前,与何冲并肩而行。
何冲侧头看着他。
袁斌沉默了一会儿,开口:“关内凶险,你多保重。”
“你也是。”何冲的语气很平淡,“守好奉天,守好少帅,守好——你自己。”
他说到“自己”两个字的时候,目光在袁斌脸上停了一瞬,那一眼里有话,但没有说出口。袁斌知道他想说什么。何冲在担心他。担心他因为婉心而乱了心神,担心他被感情牵绊而失了防备。袁斌没有辩解,他知道何冲说得对,也做不到“不乱了心神”。
“我晓得。”袁斌说。
何冲没有再说什么,催马走到队伍最前面。他回头看了最后一眼,看奉天城的轮廓在晨光中渐渐清晰,看城墙上的旗帜在风中飘扬,看不远处的帅府屋顶露出青瓦的一角。然后他回过头,策马向前。
“出发!”
马蹄声轰然响起,烟尘滚滚。兵马浩浩荡荡向南开拔,旌旗蔽日,刀枪如林。何冲走在最前面,脊背挺直,再也没有回头。
袁斌勒马站在路边,看着队伍渐渐远去。烟尘弥漫中,何冲的背影越来越小,最后只剩下一个黑点,消失在官道尽头。他在那里站了很久,久到烟尘落定,久到太阳升到了头顶。他低头看了一眼胸前的位置,那里贴身放着婉心送他的兰花帕子。
他把手按在胸口,感受着那一点点温度。
“回城。”他说。
与此同时,奉天城东,日军秘密据点内,一场关于下一步行动的部署会议正在进行。
房间里烟雾缭绕,几个穿着便装的日本军官围坐在一张方桌四周,墙上的地图标满了密密麻麻的记号。土肥原贤二坐在主位上,手指交叉放在桌面上,目光缓缓扫过在座的每一个人。
板垣征四郎坐在他对面,手里端着一盏茶,面色沉静。他刚从前线赶回来,风尘仆仆,军装上还带着灰尘。他的目光落在地图上,像是在丈量什么。
川岛芳子坐在角落的椅子上,翘着腿,手里把玩着一把短刀。刀刃在灯光下泛着冷光,映出她嘴角那一抹若有若无的弧度。
“石友三已经拿下了石家庄。”板垣放下茶盏,率先开口,声音不高但很清晰,“于学忠的部队已经南下截击,何冲的部队今天也出发了。关外的兵力被抽走了至少一半,奉天的防务已经明显空虚。”
“何冲这个人,不好对付。”另一个穿便装的日本军官插话,“他在萧羽峰身边待了十几年,处事冷静,滴水不漏。有他在奉天,我们的行动会受到很大的限制。现在他走了,是难得的机会。”
土肥原点了点头:“云子的情报已经证实了,何冲领兵入关,袁斌留守奉天。萧羽峰身边只剩袁斌一员大将,而袁斌——”他顿了顿,嘴角微微弯了一下,“袁斌的软肋,已经到了帅府。”
川岛芳子停下手里的短刀,抬起头:“叶婉心?”
“叶婉心。”土肥原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叶家的五小姐,袁斌的心上人。她已经住进了帅府。云子传回的消息说,袁斌今天送何冲出城,整个人魂不守舍,目光一直在往帅府的方向飘。”
板垣征四郎皱起眉头:“土肥原,你是打算用叶婉心对付袁斌?”
土肥原没有直接回答,站起来走到墙上的地图前,目光落在奉天城的位置上。他的手指在帅府的位置上轻轻点了两下:“现在的时机,可以说是绝佳的。何冲南下了,奉天失去最擅长布局防守的核心智囊。萧羽峰平日里统筹全盘军政,不可能时时刻刻紧盯城内防务的细节。而袁斌——因为叶婉心,他的情绪极易产生破绽。只要拿叶婉心设局引诱,他大概率会抛开守备规矩单独赴约。那是刺杀、构陷的最佳时机。”
川岛芳子把短刀插回鞘里,站起来走到土肥原身边:“所以,你打算动手了?”
土肥原摇了摇头,转过身看着众人:“不。现阶段只蛰伏观察,不贸然动手。云子在帅府内部,还没有完全摸清帅府的布防规律和袁斌的日常巡查路线。我们需要足够多的情报,才能设计一个万无一失的圈套。”
他走回桌前,双手撑在桌面上,目光扫过在座每一个人:“传令云子:现阶段以潜伏观察为主。重点紧盯三件事。第一,婉心在帅府的日常行动轨迹。第二,袁斌的日常巡查路线与作息时间。第三,两人私下往来碰面的全部机会。所有见闻随时通过馄饨摊渠道定期上报。”
“动手的时机?”板垣问。
“等。”土肥原的语气很平静,平静得像一面结了冰的湖,“等云子收集足够多的日常情报,摸清二人相处习惯和帅府布防漏洞,再量身设计圈套。绑架婉心胁迫袁斌也好,埋伏刺杀也好,栽赃袁斌通敌也好——现在讨论具体方案还为时过早。我要的是万无一失,不是仓促行事。”
川岛芳子站在窗边,目光穿过玻璃落在远处的奉天城墙。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说给在场的人听:“叶婉心进了帅府,林倩被拦在了叶府。叶峰那个老狐狸,每一步都在算计。可他把林倩扣下,恐怕没想到——这反倒让云子在帅府内的活动空间更大了。”
土肥原没有接话。他重新坐下来,拿起桌上的笔,在一张空白的纸上缓缓写下一行字。
“云子:继续潜伏。静候指令。”
写完,他把纸折好,封进信封。
窗外,七月的太阳毒辣辣地晒着奉天的街道,晒得青石板路滚烫,晒得树叶打卷。街上的行人匆匆而过,没有人在意那个坐在馄饨摊前吃馄饨的年轻女人,也没有人注意到她离开时,碗底少了一张叠成指甲盖大小的纸条。
帅府的西厢房里,婉心正在整理她从叶府带来的东西。她打开藤箱,从最里层取出一个用帕子包好的物件,一层一层地打开——是一个香囊。素白的绸面,绣着一对并蒂莲,针脚细密,每一针都落在该落的地方。这是她这两日赶出来的,手指被针扎了好几次,针眼还没消,红红的,像几点细小的梅花。
婉心把香囊捧在手心里看了很久,又用帕子包好,放回了箱底。她还没想好怎么送出去,直接给袁斌,她不好意思。可放在这里,她又觉得不安稳。她关上箱盖,坐在窗前,看着窗外花园里忙碌的丫鬟们,嘴角弯了一下。
婉柔站在不远处的回廊下,看着五姐含笑低头的模样,手里摩挲着那条鸳鸯帕。她的目光从五姐身上移开,落向远处的天空——奉天的天空很蓝,蓝得像一块被水洗过的绸缎,干净得没有一丝杂质。可她的心里有一团乱麻,她想林倩。
她把鸳鸯帕叠好,放回袖子里。并抬手轻轻抚了一下发髻上的白玉簪,冰凉玉料触到指尖,稍稍压下心底翻腾的心事。眼下风平浪静,可奉天城看似澄澈的晴空之下,早已暗流涌动。
(第二十二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