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于又放暑假了。
大丫儿最终没有去学校。
这事儿金妹后来骂过,气急了抄起棍子想打大丫儿,却被老太太和有亮拉住。
金妹气的一个星期都不理大丫儿。
大丫儿也无所谓,不理就不理,照样每天背着比她还大的筐子去割草、挖野菜。
大丫儿和二丫儿一起,每天起早贪黑,附近的野菜都被她们挖了个遍,她们就走远一些。
苦麻菜、马齿苋、蒲公英,灰灰儿菜,能吃的先挖回来;桑树叶、构树叶、槐树叶,兔子和猪都吃;还有狗尾巴草、牛筋草、稗子草,不管三七二十一,姐妹俩先弄上几筐回去,再慢慢分。
嫩的、干净的,给兔子吃;老的,连梗带叶的,喂猪。
马老太就负责在家里忙这些。
做饭、带小超,去园子摘个菜,也是马老太的活儿。
有时候马老太看着两个丫头这么勤快,回来满头大汗,也给她们煮个鸡蛋,犒劳一下。
金妹的气消了之后,还是更疼她的两个丫头。
只是大丫儿不上学这件事,还是她心里的一根刺。
暑假一到,是最忙的时候,忙着割早稻,插晚稻秧苗。
队里的老人常说,晚稻过了八一,秧苗就难赶上趟,这时候谁家都没有闲人。
有亮家的三亩水稻也该割了,窑上的活儿暂时停了,趁着天好,有亮和金妹就下了田,大丫儿、二丫儿也跟着过去。
割完还不算完,要捆、要挑到稻场,还要用牛碾场、翻晒。
稻场上已经有好几家在忙了。
捆好的稻捆只有有亮一个人挑,两个丫头在田里把散落的稻穗捡一遍,这样梳理下来,稻田里干干净净,真正做到颗粒归仓。
到了晚上,稻场上的人更多了。
几家的稻子铺在那里,各自用牛套上石磙碾场。
大人们忙着碾场、扬场,孩子们却都自己找乐子。
刚打出来的稻草带着清香,软软蓬蓬一大堆,钻进去藏猫猫,半天都找不着。
萤火虫忽远忽近,像小小的灯笼,孩子叽叽喳喳的笑闹声,大人们在牛身旁拖长了的吆喝声,都一起融进了这个丰收的夏夜。
大丫儿和二丫儿把晚饭送到打谷场,顺便帮忙用扬叉挑起稻草,抖落上面没碾干净的稻子,翻一遍等会儿吃完饭再碾一遍。
忙活了一阵,两个丫头热的脸通红,便坐到一旁歇着。
稻场边,宋三爷已经坐了下来,他是队里年纪最大的老人,肚子里装着一肚子的鬼故事。夏天在大樟树下乘凉时,许多小孩子都喜欢围着他,央求他讲鬼故事。
他的鬼故事,能从解放前讲到建国后。
此时,他吧嗒着旱烟,旁边已经围了几个孩子。
“三爷爷,今儿晚上你又有啥好听的故事,给我们讲一个呗。”二虎凑了过去。
“不讲,讲了一会儿你们连家都不敢回。”宋三叔故意逗着这群孩子。
“讲吧,我们不怕。”其中一个孩子说道。
旁边的大人们跟着笑,有亮也端着大丫儿送来的饭边吃边凑了过去。忙了一天,难得有个歇歇的时候,谁不愿意听两句?
宋三叔眯着眼,抽了一口问道:“那…就讲一个?”
稻场里安静下来。
大丫儿看见二虎在,本来不想去的,可她和二丫儿两个人离得远又害怕,于是她拉着二丫儿:“走,咱也过去听听。”
两个人坐在了旁边的稻草堆里。
宋三爷抽了一口烟,清了清嗓子。
“嘘,开始了,注意听。”二虎把食指竖在了嘴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那我讲个真事儿,是我表叔的亲闺女亲身经历过的,名字我就不提了。”
“那一年她大概六七岁,有天傍晚在村口老樟树下跟几个丫头跳皮筋,跳着跳着天就黑了,别的娃一窝蜂都回家了,她皮筋断了,蹲那儿系疙瘩。”
“正系着呢,听见老樟树后头有人喊她小名。”
宋三爷把声音压的很低,拿腔拿调地拖长了尾音:“芳儿…”
“芳儿…”
大丫儿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朝着大樟树那边看了一眼。
二丫儿紧紧扣着大丫的胳膊。
宋三爷继续讲:“她抬头一看,嚯,树后头露出半张惨白的脸,是个老太太,穿着老式的蓝布大襟褂子,头发梳得油光水滑,抿着没牙的嘴冲着她笑:来,婆这儿有糖,大白兔的。”
二虎瞪着眼睛,咽了一下口水。
“我表叔的闺女一看,这老太太不认识啊。但那年头队里的老人多,她也分不清谁是谁。大白兔馋人哪,她就站起来往树后头走。”
“走到跟前,老太太一把就拽住了她。那只手啊冰凉冰凉的,大夏天的,她竟然打了个寒颤。”
讲到这里,宋三爷停顿了下来,又抽了一口烟。
二虎催促道:“三爷爷,后来呢?”
宋三爷瞥了他一眼:“她就觉得不对劲啊,你想啊,正常活人的手哪儿有那么凉?她想挣开,但那老太太的手跟铁钳子一样,拉着她就往河沟方向走,一个小脚老太太,我表叔的闺女竟然跑着都跟不上。”
稻场上安静得只听见远处的蛙鸣。
大丫儿只觉得身上的汗毛都竖了起来,她悄悄地往身后看了一眼,后面没人,只有几只萤火虫忽远忽近的,闪着绿光。
她赶紧拉着二丫儿往人堆里坐了坐,这下子好了,前后左右都有人,她稍微安心了些。
“她吓坏了,正要张嘴哭,却发不出声音。”
有几个孩子一脸紧张地扭头看看身后,生怕也有个老太太抓他们后脖颈子。
二丫儿紧紧抠着大丫儿的手腕子,指甲都嵌进肉里,大丫儿都没感觉到疼。
宋三叔接着讲:“这时候村口传来她妈扯着嗓子喊她回家吃饭的声音。那老太太听见喊声,猛地一松手,眨眼就不见了。”
“她跑回家跟她妈一说,她妈脸色大变,就问她:那老太太穿的啥衣裳?她说蓝布大襟褂子,头发抿得光光的。她妈当时差点儿一屁股坐地上。”
“那是她奶,死了三年了,下葬时候穿的就是那身蓝布大襟褂子。
后来找人看,人家说那老太太是想把她领走,好在亲妈喊了一声,把魂喊回来了。”
见宋三爷停了下来,二虎问道:“后来咋样了?”
宋三爷慢慢地扫了他一眼:“后来,这闺女就长大了,今年四十多了,这事儿她至今不让人提。”
“所以啊,你要是遇到大樟树,老槐树,晚上去树底下坐坐。你坐着坐着,说不定也听见有人喊你小名。你要是回头应了…”
他嘿嘿笑了两声:“那糖,你就得吃了了。”
二虎缩了缩脖子:“我以后晚上再也不去大樟树底下了。”
这时,大丫儿突然站起来大喊一声:“不好了,着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