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色寂寥。
叶赎在小兽的带领下，在客栈内的走廊七拐八拐，更上层楼，来到一处更为僻静豪华的楼层，这里住的皆是明日选举的贵客，不是各族长子，就是一方诸侯。
而小兽能在此占据一席，可见她在兽族内的地位着实不低。
“多年不见，出息了啊。”
叶赎跟在她身后，有些感慨地笑了笑。
“哪、哪有。”
小兽慌忙摆了摆手，小声道：“都是大家看在爹爹的面子，才抬举我做东荒领袖，没那么厉害的。”
说归说，语气却藏不住的小骄傲。
被惦记了十几年的人亲口夸赞，小兽只觉得此生的所有努力都有了回报，那点欢喜怎么也压不住，眼睛都眯了起来，尾巴在空中来回摆动，喜上眉梢。
“呵呵.....”
叶赎淡笑一声，也没拆穿。
紫晶狮王只是个五阶妖兽，在月城边上的魔兽山脉还行，但想让东荒的其他高阶妖兽给面子，怕是有些难度。
两人行走片刻，便来到一处挂着“东荒”牌子的房间前。
小兽在门前站定，掏出钥匙打开房门。
“我们到啦。”
她转过身，颇为绅士地为他拉开房门，做了个“请”的手势。
叶赎迈步而入。
率先映入眼帘的，便是桌案上未曾熄灭的一盏油灯，油灯底下是密密麻麻关于东荒的文书和信笺，胡乱铺在桌上。
小兽顺着他的目光看去，也看到了混乱的桌子。
她俏脸微红，连忙开口解释道：
“我这只是太忙了，平时我都很爱干净的！真的！”她一边说，还一边手忙脚乱地将那些信纸堆在一起，搬到桌角去。
叶赎走到床边，拿起床头的一根毛笔。
“你这是在忙.........？”
他盯着笔尾，上面还沾着可疑的液体，尚未干透。
小兽的脸瞬间爆红。
“那是！那是我不小心掉水里了。”
她快步走过来，抢过毛笔，将其藏在身后，脸上的红晕就没停过。
“好好好，掉水里。”
叶赎狭促地朝她眨了眨眼，也不多问，随意找了把凳子坐下，双手放在膝前，笑道：“说吧，大半夜找我做什么？”
“总不会是想把我一个人单独引出来，然后你一个人好偷偷吃独食吧？”
“这可不是一个好习惯。”
“但鉴于你目前的表现和情况，我可以勉为其难给你一次。”
他语气严肃，仿佛在说什么要紧事。
“你在说什么呀！”小兽坐在他对面，好不容易将毛笔放下，就听见这番虎狼之词，不由嗔了他一眼。
不过被这么一打岔，倒也不紧张了。
小兽低着头，声音小小的：“就是好久没跟老师见过，想单独跟老师聊聊天。”
“就像....就像我们以前那样......”
故意叫他出来，会只是聊天这么简单？叶赎持怀疑的态度，但他并不揭穿，而是静静坐着，摆出倾听的姿态。
他清晰的知道一件事。
如果一个女人半夜三更把你约出来，不跟你做点什么，那么她一定是想倾诉什么。
而他要做的，就是当个垃圾桶。
“那你说吧，我在听。”叶赎笑道。
“嗯.........”
小兽抿着唇，组织了一下语言。
可事到临头她又忽然不知该如何开口，过了片刻，她才忽然站起身，走到窗台边，凝望着万兽城繁华的街道。
叶赎微微皱眉。
这一刻，他从小兽的身上看到了几分不属于她的沉郁。
小兽扭过头，面带微笑。
“老师，你既然来了万兽城，一定知道明天便是选举兽族领袖的日子。”
“可你知道吗？”
她娇小的身子半倚在窗边，她伸出一只手，遥遥指向远处街角的一个方向：“就在刚刚，就在那个卖糖人的地方，失踪许久的老龙王的女儿现世了。”
“她拥有老龙王最纯净的血脉。”
“一个只要活下去，就必定能成为九阶存在，注定是我们兽族未来的领袖，无可置疑。”
“所有人都知道明天选举的结果。”
“她会站在选举台上，向所有人宣布她的身份，向所有人宣告她的归来，然后顺理成章地拿下领袖的位置。”
“我们的领袖一直都是龙族，这就是兽族的历史.............”
“从一始终。”
她的语气很轻，很平淡，不急不缓。
就如同在叙述一件即将发生，且不会有什么意外的事。
一个陈述句。
而叶赎的回答呢？
他始终静静听着，一言不发。
直到小兽不再开口，他才从沉默中抬起头，问了一句。
“你甘心吗？”
只是简单的四个字，小兽却瞬间泪崩。
她紧咬下唇，明亮的大眼睛里迅速蓄满了泪水，像是打开了水龙头，眼泪大颗大颗往下掉。
“怎么、怎么可能会甘心呢？”
“大家从东荒千里迢迢赶来，就是希望我能成为兽族的领袖，他们相信我能带领兽族走向更辉煌的明天。”
“可是....可是............”
小兽红着眼眶，声音哽咽。
“为什么？为什么我只是一只紫晶狮，没有龙族血脉，也没有上古传承。我的血脉注定了无论我如何努力，也无法达到他们的起点。”
“哪怕是这次选举.....呜......”
她抹了抹眼角的泪水，“都是大家强硬要求我作为东荒代表参加的，否则以我的血脉，根本连选举都参与不了。”
“老师...........”
她抬起头，泪眼朦胧。
“难道没有血脉，真的就一事无成吗？”
关于这个问题，叶赎没有立刻回答。
而是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寻找什么答案，直过了片刻，他才从凳子上站起，学着小兽的样子半倚在窗边，望着窗边明月。
“在我的这一生中，有很多人都说过。”
“我是未来的天下共主。”
“可我一直走到如今，身上没有半点血脉，也没什么了不起的根骨。”
“而那些真仙遗族，都被我踩在脚下。”
他偏过头，看向小兽，淡淡道：“不要想成为龙族。”
“要想成为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