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爷子,您还会制丸药啊?”
张池刚把自行车在影壁旁支好,就被刘老爷子叫去了倒座房,眼睛登时亮了。
倒座房原是堆放杂物的屋子,后来被刘老爷子改成了药房,靠墙打了一整面药架,抽屉上贴着药名标签,常年弥漫着药草的清苦味。
刘老爷子鄙视地看了他一眼,长眉抖了抖:
“中医不会自己制药,也有脸自称中医?
小子,甭看你聪明学得快,还差得远呢。
望闻问切只是入门,识药制药才是真功夫。
一个大夫连自己开的方子里每味药什么脾性都摸不透,那叫瞎子摸象。”
这半个月来,刘老爷子切身体会到了“妖孽一般的天赋”是什么意思。
张池不是名医季明季老那样一看就悟的天才,但只要一项手法入了门,每一次施针都能发现他稳步进步。
刘老爷子知道,张池这种天赋才是真正的后劲无穷,距离针灸手法大成还远,可他所需要的只是时间和勤奋,而这两样他都不缺。
老头儿心里满意,也就愈发愿意将知识悉数传授,连原本打算带进棺材的绝活也慢慢松了口。
“丸散膏丹,是中药的四种基本剂型。最难做的就是丸药。”
老爷子站在药房中间,面前搁着一面竹编药匾,边沿磨得油光发亮,
“泛丸不仅是个力气活,还很考验耐性。
把一斤药粉泛成细小均匀的药丸,整个过程需要一个时辰左右。
起模、加水、加料、泛制、筛选,全靠这个药匾,依靠臂力完成。”
他从药罐里舀出一勺药粉撒进药匾,双手端起摇晃起来,动作行云流水,药粉在匾底滚来滚去渐渐聚成细小的颗粒。
“刘家制丸药不外传的秘诀,关键就是对手腕带动手臂、手臂带动大臂、大臂带动腰的把握。
力道不正则药粉不匀,药效不均,病人该补的地方没补上,该泻的地方又泻过了,还不如不吃。”
张池二话不说,把外褂一脱挂在门后,撸起袖子开干。
他从药罐里舀了一勺药粉倒进药匾,学着老爷子的样子端起来开始摇。
一开始手生,他也不急,调了调手腕角度继续摇。
老头儿说得没错,听起来只是力气活儿,门道确实不少——手腕扭动的幅度、匾身倾斜的角度、加水的时机和水量,样样都有讲究。
张池用了将近三个小时,中间饭都没顾上吃,才满头大汗地泛好了一药匾的左金丸。
汗水把衬衫领子都洇湿了,可得到的却是差评。
刘老爷子拿起一颗药丸掰开闻了闻,摇了摇头:
“左金丸出自《丹溪心法》,泻火疏肝和胃止痛。
一剂不过六两黄连一两吴茱萸,这是药份比例,哪怕成丸了也要大体不差这个比例。
你自己尝尝看,是不是这个比例?”
张池尝了几颗,第一颗苦得直皱眉,第二颗辣得舌头都麻了,第三颗倒是中正平和。
他惭愧点头:
“是不匀,有的齁苦有的齁辣。”
老爷子呵呵笑道:
“没关系,你头一回能摇出几颗匀称的已经不错了。这活儿急不得,慢慢磨。”
张池擦了把汗眼睛发亮:
“师爷,这药匾哪儿有卖的?
我去买些生药回家自己练,晚上匀半个时辰出来摇药匾。”
刘老爷子脸上的笑有些勉强了:
“你可别浑练,我不看着你乱制药试药,回头吃出问题来你师父找我算账。”
张池想了想:
“那岂不是耽误练针?师爷,不如这样——我回去练泛丸,到您这儿专心练针。”
老爷子端着茶缸子坐到椅子上语重心长:
“光认穴位你已经很娴熟了,关键是不同疾症用什么手法施针,你现在经验尚且不足,万不可大意。”
张池点头笑应,然后起身告辞,还不忘丢下一句:
“师爷,您继续辟谷,我去吃俩白馍!”
刘老爷子正捋着长眉,手僵在半空中嘴角抽了一下——负面情绪+88。
这小子,白瞎了他刚才在心里夸的那一顿。
回到北屋,八仙桌上留着一盘醋溜白菜,几片薄薄的肉片盖在菜上,旁边馍框里用白布盖着四个馒头还暄乎着。
吴爱婷趴桌边写作业,听到脚步声抬起头高兴道:
“池子哥,饿坏了吧?我妈专门给你留的。”
张池没客气,一个馒头三口就下去了。
吴达和刘梅也过来坐,吴爱梅抱着小娟跟在后面。
张池咽下口中的食物就要站起来,刘梅训道:
“坐下好好吃,吃完赶紧回家,天天骑那么远的路也不怕碰上坏人。”
吴达笑道:
“和爱国挤一晚也成,又不是外人。”
张池一口气吃完四个馒头,擦嘴道:
“师父,我父母昨天来了送了不少东西,下礼拜还来,我几个哥哥打算去山里打些野物带过来,到时候送这边来些,尝尝鲜。”
吴达放下茶杯:
“你的粮食开始囤了没有?”
张池点头:
“囤了一些,慢慢攒着。”
刘梅端着茶杯淡淡道:
“你要是有门路帮他囤一些,他现在有十八个侄子侄女,将来真要闹粮荒把他撕了吃肉都不够。”
吴爱婷吓了一跳:
“十八个?”
吴爱梅也头皮发麻:
“这么多孩子,逢年过节发压岁钱都得发一笔。”
吴达捏了捏眉心:
“我那边有三百斤苞谷,你要不要?一个老战友在郊区粮站能匀出一点来。”
张池点头乐道:
“要,当然要。碾成棒子面儿,够我家里吃上五天呢。”
吴达脸上的表情一言难尽,三百斤苞谷够一个普通家庭吃大半年的,这小子嘴里就成了“吃五天”。
吴达和刘梅对视一眼,心里都默默死了那份心——他们只盼女儿嫁个家境简单些的,别一进门就背上几十口人的包袱。
回到家天色已经完全黑了,四合院里静悄悄的,老槐树枯枝在夜风里轻晃。
张池推车进前院,把车支在廊下。
推开北屋门拉灯绳,灯光洒下来,地面上洒的驱虫粉已经乱七八糟了,好几个脚印踩在上面,大大小小的。
张池嘿嘿乐了——来人恐怕失望坏了,面缸是空的,橱柜里除了一罐盐和半瓶酱油什么也没有。
他舀水洗了把脸准备上炕,门外传来了浅浅的敲门声,轻得像猫爪子挠门,敲三下停一停再敲两下。
张池把毛衣重新套上走到门边低声问:
“谁?”
门外传来秦淮茹压得极低的声音,带着痛楚的颤抖:
“池子,是我。
身体实在不舒服,疼了一晚上了。
东旭和他妈都睡了,我不想吵醒他们。”
张池挑了挑眉,略一思量把门打开。
秦淮茹披着一件碎花棉袄,头发散散拢在脑后,右手紧紧捂着小腹,脸上带着明显的痛苦色,嘴唇都发白了。
她一进门先往屋里扫了一眼——门大敞着,灯亮着,八仙桌上摊着一本翻开的医书。
张池也不关门,廊下灯泡照进来一片昏黄的光。
他让秦淮茹坐在八仙桌边,从药箱里拿出脉枕搁在桌上随口问:
“是来月事了吧?什么时候开始的?”
秦淮茹俏脸霎时红了,咬了咬嘴唇轻轻点了点头:
“早上来的,谁知道疼得越来越厉害。”
张池在对面坐下,秦淮茹自己将手腕放到了脉枕上,白生生的手腕在灯光下泛着淡淡光泽。
张池用举按寻推竟五种手法依次诊脉,时而轻时而重。
秦淮茹只觉得手腕痒痒的,看着灯光从张池侧面打过来,鼻梁影子落在脸颊上——真好看啊,以前怎么没发现李家老幺这么耐看。
“躺床上去。”
张池忽然收手。秦淮茹整个人唬了一跳,不敢置信地看着他。
张池没好气白了她一眼:
“想什么呢?你这是气血寒症,躺着气血运行顺畅些脉象更清晰。
坐着的脉和躺着的脉不一样,有些细微变化站着切不出来。
爱看看,不看走人。”
他压低声音凑近浮起一抹坏笑,
“秦姐,你信不信,一会儿指定有人来抓破鞋。”
秦淮茹又唬了一跳:
“知道有人来抓破鞋还让我往炕上躺?你到底想干什么?”
张池走到门口探出头左右看了看缩回来:
“谁搞破鞋会开着门亮着灯?这样,一会儿秦姐躺下后叫两声——”
秦淮茹羞恼得脸上红得跟煮熟的虾一样连脖子根都红了:
“好端端的你怎么还非要折腾一场?
万一折腾劈了咱俩不白担个坏名声?
你是干部传出去你就不怕丢了工作?”
张池退后半步靠在八仙桌边双手抱胸:
“大夫给病人看病以后少不了密切接触,与其后面流言四起,让一群黑心王八在外面造谣污蔑,不如来一剂猛药。
一次让有贼心害人的人吃鸡不成蚀把米,以后也就省心了。
谁让我擅长的是妇科,往后女病人只会越来越多,不如借这个机会引蛇出洞。”
秦淮茹还是不放心:
“那要是别人硬要赖上怎么办?”
他转身走到药箱前翻了翻,从里面拿出三条细红绳来,一根一根系在秦淮茹手腕上。
秦淮茹低头看着腕上红绳愣住了:
“这是——”
张池退后两步手里攥着红绳另一头笑眯眯道:
“悬丝诊脉,我连碰都不碰你一下看他们怎么说!
古有药王孙思邈悬丝诊脉为长孙皇后治病,今有我张池悬丝诊脉为秦姐看月事疼。
他们要是还赖那就是故意找茬了。”
秦淮茹看着腕上红绳又看看张池那副运筹帷幄的表情,心里觉得荒唐又新鲜,终于点了点头:
“那行吧,不过说好了不许叫我叫出声。”
张池忙道:
“秦姐你还是出点声儿吧,不用多大哼唧两声就成,不然外面人未必勾得进来。
你现在本来就疼,哼唧两声谁还说你什么?”
秦淮茹恨恨瞪了他一眼,那双水灵灵的勾魂眼里又气又羞,可嘴角却忍不住往上翘了翘,心里又觉得这样好刺激——
比白天在院里纳鞋底洗衣裳有意思多了。
她把三条红绳在手腕上重新系紧了些,然后在张池催促下走到炕边侧身躺了下去,炕是新盘的带着一股淡淡蒲草味,炕头热乎乎的隔着衣服都能感觉到热气往上冒。
她张了张嘴却怎么也发不出声音来,脸上满是羞愤——这哪里是上炕,分明是上了贼船了,李家庄怎么养出这么个坏种来的?
张池见她死活不肯出声也不勉强,拿起红绳另一头在手里调整了下松紧,
又把凳子往炕边拉了拉做出正在悬丝诊脉的样子,嘴里还念念有词:
“左寸浮紧,寒邪客于胞宫……”
他忽地面色一动——院里有脚步声很轻但正往这边来。
他给秦淮茹使了个眼色示意她别出声,迅速转过身去背对着门口坐下,手里拿着脉枕摆出看诊姿势。
刚坐下不到几息,就听到门口传来一道厉喝声:
“你们俩在干什么!”
易中海披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棉袄站在门口,黑沉的脸上又是惊怒又是失望,一双眼睛死死盯着屋里——
敞开的门亮着的灯,秦淮茹躺在炕上张池坐在炕边,这幅画面在他眼里已经足够定罪了。
“一大爷,不是您想的那样——”
秦淮茹吓得嘴唇刷地白了急得想坐起来,却被张池一只手按了下去重新躺平。
张池站起身来转向门口理了理衣领:
“一大爷您有什么事?大半夜不睡觉跑我门口来干什么?”
易中海快气炸了,攥着门框指节咯咯作响声音都在发抖:
“你干下这样的事还问我有什么事?
张池,我原以为你虽然有些小聪明,可大事上不糊涂,没想到你竟然干出这种伤风败俗的事来!
秦淮茹是你嫂子,是有夫之妇!”
这番动静把中院的人都吵醒了,易中海那嗓子太亮,在深夜里跟打雷似的,各家的灯次第亮了起来。
尤其是南屋贾家,贾张氏和贾东旭发现秦淮茹不见了,再听这动静不对,两人急忙披上袄趿拉着鞋跑出来。
看到易中海站在北屋前廊下发火,二人挤上前去,透过敞开的门就看到秦淮茹散着头发躺在炕上,手腕上系着红绳脸上还残留着红晕和惊慌,而张池就站在炕边一只手刚从炕上收回来。
贾东旭都要疯了,眼珠子红了腮帮子肌肉直跳咆哮着冲进来照着张池当头就打:
“王八蛋!我弄死你!”
张池侧身一闪抬腿就是一脚,正蹬在贾东旭胸口上把他整个人直接踹出了门外,咚的一声摔在廊下。
贾张氏发疯一样冲上来十根指甲又尖又长照着张池脸上抓挠:
“你个天杀的小畜生!敢偷我儿媳妇——我抓烂你的脸!”
张池同样没客气,一把攥住她挥舞过来的胳膊,反手一扭把她整个人转了个方向往外一推,贾张氏踉踉跄跄跌出门外一屁股坐在地上,拍着大腿就哭嚎起来:
“老天爷啊没法活了!这奸夫淫妇被堵床上了还敢动手打人!老贾啊你快上来把他们带走吧——”
前院和后院的人登时都兴奋起来了,各家的门咣当咣当开了,脚步声杂沓人影憧憧。
阎埠贵披着破棉袄趿拉着鞋,跑在最前头玳瑁眼镜都歪了,
刘海中的胖脸上还带着刚被吵醒的迷糊劲儿,但小眼睛里已经冒了光,
许大茂睡眼惺忪从后院跑过来,头还没梳顺,傻柱更是趿拉着一只鞋就从屋里蹿了出来,另一只脚光着。
看搞破鞋,往后往前各推五百年都是老百姓最喜闻乐见的乐子。
张池和秦淮茹搞破鞋?
想想都刺激啊!
傻柱的脸色反倒有些不好看,他光着一只脚跑过来脸上还带着枕头压出的红印子,
可看到屋里那一幕时,眼神像是被人往心窝上擂了一拳,看着张池时目光里带着说不出的复杂和痛苦。
这一刻傻柱和贾东旭居然共情了,都觉得头上隐隐发绿。
阎埠贵推了推眼镜先开口问道:
“张池到底怎么回事啊?这三更半夜的——”
贾张氏坐在地上伸出两只手就要去抓阎埠贵的脸:
“我撕了你的狗嘴!你才跑人床上!”
阎埠贵忙不迭往后退了两步躲开那十根指甲指着屋里:
“又不是我瞎说,你自己不会看呐?你儿媳妇这会儿还躺在人池子炕上呢!”
贾张氏被噎得理亏朝阎埠贵脸上狠狠啐了一口又拍着大腿嚎啕大哭起来。
易中海深吸一口气往前站了一步,面沉如水地看着张池,声音压得低:
“张池,你还有什么解释?”
张池站在门口目光清冷地看了一圈,院里的邻居们把北屋门口围了个水泄不通。
他脸上的表情从冷峻渐渐转为无奈,最后长长叹了口气:
“解释什么?谁家偷人会开着电灯还大开着大门?
就是为了防备心里肮脏的小人泼污水,我才会在这么冷的天里连门都不关。
易中海你自己说——你来的时候灯是不是亮的?
大门是不是开的?院里但凡有个去厕所的谁会看不见?
从古至今有这样偷人的吗?你是眼瞎啊还是心瞎啊?”
他转身进屋,走到炕边拿起那三根还系在秦淮茹手腕上的红绳,提起来给门外的人看:
“还有——看看这是什么?悬丝诊脉!
古有药王孙思邈悬丝诊脉为长孙皇后治病,今儿我为了避嫌,连诊脉都不用手挨着。
就这还要被冤枉?唉,做个好人怎么就那么难呢?”
秦淮茹躺在炕上差点没忍住笑出声来,强憋着肩膀却控制不住地颤了几颤,干脆把脸转向墙壁不让人看见表情。
易中海往前走了半步眯着眼仔细看了看——
秦淮茹手腕上确实系着三根红绳,从手腕一直拖到炕沿另一端被张池捏在手里,又看了看大敞的房门和明晃晃的电灯,一时不知该说什么了。
傻柱却如同绝处逢生般脸上的阴霾一扫而空:
“嗐!原来是个误会!我就说池子和秦姐压根儿不是这样的人!
人池子在厂子里多少护士丫头上赶着追,中午饭都不用他亲自打,都是小姑娘抢着打,还有宁副厂长的闺女追得多紧啊!”
许大茂阴恻恻接了一句:
“池子自然不会,可秦淮茹可说不准了——”
傻柱暴怒拳头攥得咯咯响:
“孙贼今儿我非打死你不可!”
许大茂早做好了准备,一个箭步蹿到了易中海身后,两手抓着易中海棉袄后襟探出半个脑袋:
“傻柱你可别胡来!我是相信一大爷才这么说的——不然今晚难道是一大爷错了?一大爷能错吗?”
易中海果然挡在了他面前,伸手拦住暴怒的傻柱呵斥道:
“柱子!先把事说明白了!秦淮茹这会儿还躺张池床上呢!”
傻柱一愣挠了挠头:
“这不都看见了吗?开着门亮着灯悬着丝——一大爷您到底想说什么?”
张池接过话头:
“是我让她躺下的,坐着诊脉诊不清,躺着气血运行顺畅些脉象也更清晰。
您要是孤陋寡闻,可以随便找个中医馆打听一下。”
他又转过头看着炕上的秦淮茹,语气带上了几分真切埋怨:
“秦姐你也是,怎么不白天去医院看病?
职工家属也花不了几个钱,我师父最擅长妇人科,你白天去还能看得更仔细。”
秦淮茹这会儿已经从炕上坐了起来,拢了拢散乱头发理了理棉袄衣襟,低下头面色凄楚地落下泪来:
“我家实在没钱了,东旭一个人上班太辛苦,我婆婆还要吃药,小当要喝代乳粉,棒梗也正长身体,我不能再去医院花钱了。
忍了一天以为能忍过去,谁知道越来越疼,池子医术好,收费还便宜,我就……”
满院子的妇人纷纷点头露出同情神色。
傻柱拍着胸脯一脸掏心掏肺:
“秦姐您说您——没钱可以借啊!您找我来借,我还能不给?下回再有这事,您别忍着,钱的事包在我身上!”
许大茂从易中海身后探出半个脑袋,瞅了瞅傻柱那副深情款款的模样,又看了看贾东旭铁青的脸,
忽然“噗嗤”一下笑出声来,对其他邻居挤眉弄眼地使起眼色,下巴往傻柱那边一努一努。
贾东旭如同被人往脸上狠狠扇了两巴掌,脸色从青到紫腮帮子上肌肉突突直跳,猛地转身照着傻柱玩儿命挥拳打去。
傻柱正沉浸在心痛的劲头里,哪里想到贾东旭会突然背刺,那一拳结结实实砸在脸上。
“嗡”的一声整个人都懵了踉跄着往后退了两步,还没站稳后腰上又挨了一脚——
许大茂不知什么时候从易中海身后蹿了出来照着他后腰就是一脚猛踹。
傻柱闷哼一声轰然倒地,贾东旭和许大茂上前就踹,一个踢肚子一个踩后背,贾张氏也爬起来照着傻柱脸上就挠。
易中海气炸了,一手推开许大茂一手把贾东旭拨开,弯腰拽着贾张氏后领子,把她拎了起来厉声怒斥:
“都给我住手!像什么话!”
傻柱从地上慢慢爬了起来,用胳膊挡开还在张牙舞爪的贾张氏,拍了拍身上的土,
拿袖子擦了一把脸上的血——眼角破了皮鼻梁上一道血痕嘴唇也肿了。
他站直身子看着贾东旭点了下头声音沙哑却出奇平静:
“我让你最后一回,再没下回。”
说完转过身去大步就走。
谁也没想到他出了前廊后并没有回家,绕了一圈从后廊下猫着腰摸上了游廊。
月亮门后头,许大茂正蹲在那得意洋洋嗑瓜子呢,听见脚步声猛一抬头,傻柱那张血糊糊的大脸已经近在咫尺。
“妈妈耶——”
许大茂尖声叫道,瓜子撒了一地转身想跑,暴怒之下的傻柱两大步就追了上来,
一把抓住许大茂脖子,像抓小鸡似的提溜过来,
一记响亮的耳光扇在脸上,那声音脆得跟放鞭似的,又抬脚在他小腹处重重一踹。
许大茂惨叫一声,整个人佝偻成虾米,摇摇晃晃倒在地上,双眼紧闭脸上一个鲜红巴掌印,嘴角挂着一丝口水。
许福贵惊怒交加,眼珠子都瞪红了,厉声吼道:
“傻柱你敢杀人?报警!今天非治一治这条疯狗不可!”
许母大哭着扑过来,抱着儿子脑袋嚎啕大哭。
易中海一个激灵后脊梁骨都凉了。
几步走到许大茂跟前,蹲下伸手探了探鼻息,又摸了摸脖子上的脉搏。
心里稍微定了定,但脸上还是煞白,猛地转过头来喊道:
“池子,还不快来救人?”
张池靠在自己门框上,双手抱在胸前冷眼看着。
灯光从屋里照出来,在他脸上映出一道明暗分明的界线,摇了摇头语气冷得很:
“别找我,和我无关。”
他顿了顿,目光越过众人落在易中海身上,
“易中海,今晚的事都是你弄出来的乱子。
我要是救人,就是在救你,以德报怨的事,我办不来——大家都以德报怨了,那何以报德?”
他抬手指着易中海,
“你也不用狡辩,今晚的事,我会如实向厂保卫处和组织上汇报,你现在就可以回家收拾东西了。”
周围人一片哗然。
刘海中端着搪瓷缸子的手激动得直抖,阎埠贵推了推眼镜干瘦脸上表情复杂。
易中海都要急疯了,嘴唇哆嗦着,额头上沁出一层冷汗声音发颤:
“池子,今晚的事都是我误会了。
我看着你这边灯亮着,门又没关就过来看看,看到……总之是我误会了。
你先救人——救完人怎么说都好我都认。”
刘海中站出来,沉声批判:
“易中海同志,你说说你今天干的什么事?
谁家偷破鞋会亮着这么大的电灯?还开着大门偷?你这不是冤枉好人吗?”
阎埠贵也顺着话头:“老易今天这事儿办差了,人张池又是开门又是亮灯又是悬丝的——这叫什么?这叫光明磊落!”
一大妈颤巍巍走上前来,穿着打了补丁的旧棉袄,头发胡乱挽在脑后,抓住张池的手。
那双手粗糙干瘦却带着一股让人没法拒绝的恳切,眼眶红红道:
“池子,千错万错都是你一大爷的错,你就看在我的面上帮衬这一回吧。
一大妈从来没求过你什么,今儿就求你这一回。”
张池面露迟疑之色,低头看了看一大妈攥着他的手,又抬起头来语气缓和了几分:
“让我让步也不是不可以,但须得平了我心里头的愤怒,不然扎针也扎不稳。”
一大妈忙道:
“那你说该怎么着?只要你开口大妈都答应。”
张池皱着眉头沉吟了片刻,然后抬起头来,语气坦然道:
“这样吧,我最近在学习泛制丸药,需要大量药材练习。
一大爷再借我二百块钱。老规矩写借条三十年还清。”
易中海不假思索就点头答应了,声音里带着几分如释重负:
“成!我也是长辈应该支持你上进!回头去家里拿去——池子快救人先!”
张池呵呵一笑,这才站直了身子,从门框上移开脚步,一边往许大茂,那边走一边慢悠悠说道:
“要不是看在傻柱和大茂是我哥们儿的面上,别说今晚了,以后院里的事儿,我都不想管了。
一大爷您也别觉得冤,今儿我要是关着门看诊,那我的名声和前程就全完了,那就不是二百块的事了。”
周围几个妇人连连点头,低声说“可不是嘛”。
张池蹲到许大茂身边,伸手翻开他眼皮看了看,又搭了搭脉,然后曲起中指在他胸口“膻中穴”上不轻不重弹了一下。
许大茂“哎哟”一声惨叫,整个人从地上弹了起来,捂着胸口满地打滚,嘴里嗷嗷叫着:
“傻柱,你个王八蛋,你真想要我的命啊!”
许母吓得一屁股坐在地上,许福贵脸上的表情,从悲痛变成了尴尬,干咳了两声。
满院子的人先是一愣,随即爆发出一阵哄堂大笑。
阎埠贵笑得玳瑁眼镜都歪了,刘海中端着茶缸子,笑得水都洒出来了,连易中海都忍不住嘴角抽了抽,赶紧转过身去。
张池站起身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行了,活蹦乱跳的,死不了。”
他转过身看向一大妈,
“一大妈,明儿让一大爷把钱送过来就成,我等着用呢。”
说完转身进了屋,反手把门关上了。
门板合拢前,他的声音隔着门板传出来,懒洋洋的:
“都散了吧,大半夜的不睡觉,明天不上班啦?”
众人面面相觑,渐渐散了。
张池却忽然又开了口,笑眯眯地说道:
“今晚这事,实在不好听。
为了防止大家以后再误会,劳烦诸位大妈、嫂子、弟妹们留一留——老爷们儿且回去歇着吧。
妇女同志们留下,看我给秦姐治病,做个见证。”
他站在门口,灯光从他身后照出来,把他整个人镀上了一层暖色的光晕。
他环顾一圈,语气诚恳而坦荡:
“给咱们院的妇女同志看病,不会是第一回,也不会是最后一回。
万一以后再起误会,看一回病跑来抓一回破鞋——那还了得?让人寒心啊。
所以一会儿请大家看清楚了,以后我给谁看诊都是这样的,接受不了您干脆甭来。
我也不是圣人——给咱院里看病本来就不要钱,再被人诬陷,凭什么啊?
再来这么一回,往后咱院里的街坊就别再找我看诊了,无论男女老少。
所以今儿请大家都留下来做个见证。”
一群妇女同志纷纷为他说好话。
王二奎婆娘第一个开口,拍着巴掌道:
“瞧瞧,瞧瞧人家池子,做事多敞亮!”
六根媳妇也跟着附和:
“就是,我们家老六有个头疼脑热的,都是池子给开的方,不收钱还送药,上哪儿找这么好的人去?”
几个妇人七嘴八舌地说着,话里话外开始不约而同地影射某人。
易中海站在人群边上,一张老脸一阵青一阵白,表情比开了染坊还精彩。
但他到底是老江湖,能屈能伸。
他深吸一口气,走上前来,对着张池拱了拱手,声音沙哑:
“池子,今儿这事都是一大爷的不是。老糊涂了,对不住你,我给你赔不是了。”
说着,他居然还低了低头。那一下低头,对易中海来说比割肉还难。
张池今晚这么一会儿,收到了易中海如潮水般的负面情绪值——
这一会儿更是一波接着一波,脑海里数字像水坝开闸一样哗哗往上跳。
不过他很大度,笑眯眯地伸手虚扶了一下,语气温和:
“一大爷,都说吃一堑长一智。
往后您可别再这样了,深更半夜的往人门口凑,容易误会。
行了,都回去吧。
明儿都还要上班呢——我给秦姐治好后,大妈、嫂子们也都可以回去了。”
说完他转身回到屋里,还是不关门。
廊下的灯泡把屋里照得亮堂堂的,屋外的人能清清楚楚地看见里面的每一个动作。
他让俏脸通红的秦淮茹重新在炕上躺下,帮她把红绳重新系好,然后自己坐在炕边的凳子上,手指搭上红线,闭眼凝神地诊起脉来。
别说女人,连老少爷们儿都一个没走。
即便是贾张氏和贾东旭,站在人群里看着这一幕,也没话说了。
贾张氏的母狗眼滴溜溜地转着,看着张池那副正襟危坐的模样,
又看了看身旁的儿媳妇,再看看周围满院子的邻居,她心里那股邪火也渐渐萎了。
她也说不上为什么,就是觉得这小子身上有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气度——让人不敢轻易招惹。
而张池经过今晚这一回,往后基本上不用再担心这些有的没的了。
好人又不好惹的形象,这不就又立起来了。
往后谁敢再拿男女之事往他身上泼脏水,满院子的妇女同志第一个不答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