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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六章 灯成 信至

    渡魂灯扎成的那个夜里,白事街下了今春第一场雨。

    雨点子敲着瓦檐,噼噼啪啪。堂屋里,炜杰已经编到了第九遍。

    案子上扔了八个废灯骨。第九个,篾条在他指间一根一根地走:三根阴编贴着灯心,七根阳编撑开灯骨——编法他早背熟了,可前八盏,扎出来全是"形在气散",齐师傅看一眼就摇头。

    "师傅,到底是哪儿不对?"

    齐师傅蹲在案子边上,看了半晌,忽然问:"小炜,你编的时候,心里想什么?"

    "想口诀。三阴七阳,起承转合,一处都不敢错。"

    "那就错了。"老师傅磕了磕烟袋,"口诀最后一句话,你天天念,天天念头四个字——'心灯口亮'。啥叫心灯口亮?灯不是篾扎的,是心扎的。你心里没那个要照的人,编得再对,也是一筐竹条。"

    "我师父当年扎灯,嘴里念念叨叨,我当他念经。后来才懂——他是在跟灯说话,说那个要走黑路的人的事。说着说着,灯就'认'了。"

    炜杰放下篾刀,在灯前坐了很久。

    然后他重新起编。

    这一回,他没背口诀。他想的是外公——想外公教他裱纸,说纸有脾气,你哄它就平;想外公把那盏命灯交到他手里,说灯在人在;想那个用三十年阳寿换一盏灯、如今关在格子里的人,在那条漆黑的过道里,等他的孙子提灯去接。

    他想起外公的手。那双手上也全是篾刀口,新伤摞旧伤。外公说:手艺人手上的口子,是吃饭的家伙什儿给你盖的戳——戳越多,饭越稳。

    如今他自己的手上,新伤也摞上旧伤了。

    篾条一根一根地走。雨声一点一点地远。

    小满半夜起来添灯油,看见她哥坐在案子前,一言不发,手里的篾条走得又慢又稳,像在给人梳头发。她没敢出声,踮着脚又回去了。

    到四更天,灯成了。

    三十六瓣莲纹的灯骨,静静立在案上。还没裱纸,还没点睛,可那副骨架立在那里,不知为什么,就是让人觉得——它是活的。

    齐师傅围着它转了三圈,伸出两根手指,在灯骨上方悬了一悬,又悬了一悬。

    "成了。"老人说,声音有点哑,"三十年了。柳溪的渡魂灯,又成了。"

    "师傅,点一盏试试?"

    "不能点。"齐师傅一把按住,"这灯一点,'那边'就看见了。在哪儿点,那边的路就通到哪儿。它是给你走格用的——到了账房门口,它才能见火。"

    炜杰把灯骨用红布包了,收进樟木箱,压在外公那半本跑腿日记底下。

    雨停的时候,柜台上来了信。

    陈平开板儿发现的,一个黄皮纸信封。他拿起来一看收信人,愣了半天,扯着嗓子喊炜杰。

    收信人:前街利民纸扎行,郝仁义掌柜。

    "利民纸扎行?"陈平的眼睛瞪圆了,"不就是李哥说的那个头号嫌疑?前街新搬来、见人三分笑那个!信差的信……寄给内鬼?"

    "信差不挑收信人。"炜杰把信接过来,"可这封信来得巧——举报信的内鬼,咱们筛了半个月,就差当面验了。"

    他看了看落款。寄信人:师兄,贺长林。

    "走。"炜杰把信一收,"送信,顺便验鬼。"

    利民纸扎行在前街拐角,门脸不大,纸人纸马扎得倒是像模像样。掌柜郝仁义四十来岁,白净脸,见人先笑,三分笑意常年挂在脸上。

    炜杰进门先不看人,看货。

    架子上的纸人,骨架匀称,裱糊平整,配色也鲜亮——是下了功夫的。可炜杰干这行,一眼就看出来:这些纸人的脸,全是"形似"。眉眼位置对,比例对,就是死的,一百个纸人共用一张脸,像从一个模子里倒出来的。

    形在手,神不在心。这是把师父的活学成了手艺、没学成人的路数。

    "哟,炜老板!"他热情地迎出来,"稀客稀客!进来喝茶——"

    "不喝茶。"炜杰站在门口,把那个黄皮信封双手递过去,"郝掌柜,有您一封信。信差送信,亲启即达。"

    郝仁义脸上的笑没变,手却顿了一下:"信?谁给我写信……"

    他接过信封,看清落款"贺长林"三个字的一瞬间——

    那三分笑,碎了。

    "师兄……"他的声音哆嗦起来,"他、他都死了八年了……"

    "信差的信,不走邮路。"炜杰盯着他,"郝掌柜,拆吧。"

    郝仁义的手抖得拆不开封口。炜杰替他拆开,抽出信纸,当着他店里两个伙计的面,一字一字,念了出来——

    "仁义师弟:

    火那天,我在门里头拍门,你在外头上了闩。

    我不怪你。你是怕火。人怕火,不丢人。

    我怪我自己,把师父的手艺,教给了一个心里没有火、只有钱的人。你拿师父的'九叠纸'去卖钱那年,我就该把你逐出门墙。我心软,留了你。留了你,害了我自己。

    师弟,师父的名字,往后你不许再提。你扎的每一件纸活,我都看着。

    师兄贺长林"

    信纸念完,无火自燃。

    郝仁义"扑通"一声,瘫坐在柜台底下,脸上的血色退得干干净净。两个伙计面面相觑,悄悄退到了门边。

    "八年前,城西纸扎作坊失火,烧死一个老师傅。"炜杰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公安定的是意外。郝掌柜,门闩是你上的。"

    "我不是故意的!"郝仁义突然嚎起来,"我就是怕火窜出来……我怕火……"

    "怕火的人,不锁门。"炜杰冷冷地说,"你锁门,是怕他活着出来,把你卖'九叠纸'的事说给师父。"

    郝仁义不嚎了。他瘫在地上,像一摊被抽了骨的纸。

    "现在,说第二件事。"炜杰蹲下来,跟他平视,"两个月前,谁让你搬到白事街前街的?举报'封建迷信'的信,是不是你写的?"

    郝仁义猛地抬头,眼里全是惊恐:"你、你怎么……"

    "写信的人,识字,会写官话,熟悉纸扎行,刚来街上不久。"炜杰说,"最重要的是——你店里那两个伙计,一个左手六指。举报信封的邮戳边上,沾着半枚六指的油墨指纹。沈干事把复印件给我的时候,我就在等人自己露出来。"

    "信差的信,今天是老天爷递到我手里的刀。"炜杰把声音放平,"郝仁义,我给你指条路:你替永生国际办的事,一字一句,写下来,签字画押。举报信、任务、拿钱——全写。写了,你师兄那笔账,阴间的我管不着,但阳间的举报信,我不送公安。不写——"

    他站起身:"不写,你师兄夜夜看着你扎纸。你后半辈子,就扎给他看吧。"

    一炷香后,郝仁义哆哆嗦嗦地写完了供状,按了手印。

    永生国际出八千块钱,让他在前街开铺,盯白事街的动向;举报信是他写的,底稿是洪经理给的;还有——

    "大典前一晚,"郝仁义写到一半,抬起头,嘴唇发白,"洪经理交代……让我往白事街的纸活堆里,泼两桶洋油。说大典那天,只要街上一处起火,消防那条整改单就是铁证,'封建迷信场所安全隐患',检查组二进街,直接封。"

    炜杰捏着那页供状,指尖一点一点收紧。

    好毒的连环计。大典上唱戏是假,点火栽赃是真——烧的不是纸,是一百零六户人心。

    "洋油什么时候送?"

    "明、明天夜里,有人送到我店后头……"

    "照收。"炜杰把供状折好,贴身收了,"郝掌柜,从现在起,永生让你干什么,你先应着,再来告诉我。你敢漏半个字——"

    他指了指房梁:"你师兄看着呢。"

    回店的路上,第七枚功德钱,落进了口袋。

    功德钱,七。渡魂灯,已成。

    进得店来,炜杰把供状锁进樟木箱,把齐师傅、陈平、小满叫到堂屋,三句话把事情说了。

    "放火?!"陈平蹦起来,"烧纸扎铺?这条街家家都是纸,一点就是一条火龙!"

    "所以他选这条街。"齐师傅的脸沉得能滴下水,"纸扎街起火,天经地义,连栽赃都省了设计。"

    "慌什么。"炜杰把供状的事压下,"他们送洋油,咱们收洋油。明夜里,油照收——收完,郝掌柜就把交货的时间地点写给咱们。齐师傅,您带人把沿街各家的纸活,明后天悄悄往后院挪,门面上只留空架子;陈平,备十口大缸,街里摆开,全蓄满水;小满,你那双眼睛——"

    小满一挺胸:"俺盯着!泼油的人一进街,俺就能看见!"

    "双岗改四岗,李哥伤了,让耿家军子顶上来——他家离街尾最近,嗓门最大。"

    一条条派下去,堂屋里渐渐没了慌气,只剩下劲。

    离清明,还有八天。离他们放火,还有两夜。

    炜杰站在街口,看着这条安安静静的老街,慢慢握紧了拳头。

    想烧白事街?

    好啊——那就让你们看看,白事街的人,玩了一辈子的火。

    (第六十六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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