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今天卖一件，明天曹老板就敢带着许褚上门，说此物关乎军心民望，应由司空府代管。”
曹昂轻咳一声。
“父亲未必……”
李远看向他。
曹昂默默把后半句咽了回去。
父亲会。
而且会很理直气壮。
曹泰也反应过来，脸一下垮了。
“那我们去哪卖？”
李远没答，转身进书房。
几人跟上。
案上铺着一张地图。
许都在南。
河北在北。
黄河像一道线，把曹操和袁绍分开。
李远手指落在冀州。
曹泰眼睛瞪大。
“先生，你不会是想……”
李远抬眼。
“对。”
“去冀州。”
屋里瞬间安静。
夏侯充脸色变了。
“那是袁绍地盘。”
荀恽也皱眉。
“战端将启，河北戒备必严。”
曹昂看着地图，看着冀州两个字，终于明白先生为什么从昨夜开始就不许告诉父亲。
若父亲知道，绝不会同意他们这些人深入敌境。
尤其是他。
曹泰却先兴奋起来。
“去袁绍老巢卖琉璃？”
“拿袁家的粮，填我们的仓？”
李远点头。
“差不多。”
曹泰拍案。
“干！”
荀恽看了他一眼。
“你先别干。”
“你父亲若知道你去冀州，能先把你腿打断。”
曹泰脖子一缩。
这话很真实。
但他很快又挺直。
“为主公筹粮，为曹家大业，我挨顿打怎么了？”
李远看着他。
“这话留着被打的时候说。”
曹泰：“……”
曹昂低声开口。
“先生，若只带琉璃去冀州，风险太大。”
“买家未必信。”
“袁绍治下世家也非蠢人。”
李远点头。
“所以不能像商贩一样卖。”
“那像什么？”
李远手指在地图上敲了敲。
“像祥瑞。”
几人都看向他。
“商人卖货，会被压价。”
“祥瑞降世，别人会跪着求。”
曹泰眼睛又亮了。
“先生的意思是，我们装神仙？”
“别说这么难听。”
李远看他。
“我们是替上天跑腿。”
荀恽嘴角动了一下。
这区别在哪里？
但他很快笑不出来了。
因为李远已经拿起竹简，开始写人手要求。
“要两三百人。”
“不能太年轻。”
“也不能太凶。”
“长相要干净，胡子要留得好。”
“会念几句经义最好，不会也没事，嘴严比会说重要。”
“身形太壮的不要，像土匪。”
“太猥琐的不要，像骗子。”
曹泰听得一脸古怪。
“先生，我们这不就是骗子吗？”
李远抬头。
“你再说一遍。”
曹泰立刻改口。
“是替天跑腿。”
李远满意点头。
曹昂看着竹简上那些要求，心中寒意一点点往上冒。
两三百人。
琉璃神兽。
祥瑞话术。
冀州世家。
先生不是要去卖宝物。
他是要组一个能把谎言说成天命的队伍。
而且目标直指袁绍腹地。
李远把竹简递给曹昂。
“子脩，你负责挑死忠。”
又递给夏侯充。
“你去找稳妥的老卒。”
再递给荀恽。
“你负责筛嘴巴严的。”
最后看向曹泰。
曹泰立刻站直。
“先生，我做什么？”
李远盯着他。
“你负责闭嘴。”
曹泰脸一僵。
“我也能办事！”
……
两天后，李远后院已经不像后院了。
像邪教窝点。
五百人站在院里，脸上涂着白粉，额头点朱砂，身上披着宽大的素色麻衣，腰间系青绳。
有的人头上插着羽毛。
有的人背后挂着木牌。
还有几个人被曹泰强行画了云纹，远看像仙风道骨，近看像刚从墙上刮下来的泥皮。
李远站在台阶上，沉默了很久。
曹泰一脸兴奋。
“先生，怎么样？”
李远看着最前排一个满脸横肉、胡子还没刮干净的老卒。
那老卒脸上抹了粉，额头点了朱砂，可眼神仍然像刚抢完山寨。
李远指着他。
“这个，撤下去。”
老卒一愣。
曹泰不解。
“为什么？他挺壮的。”
“就是因为太壮。”
李远面无表情。
“我们去冀州装蓬莱仙使，不是去山里收保护费。”
老卒脸一红，低头退下。
曹昂站在旁边，手里拿着名册，眉头皱着。
他到现在仍觉得这事太疯狂。
深入冀州。
带五百人。
拿几件琉璃神兽，去袁绍地盘换粮。
这话若从旁人口中说出来，曹昂会觉得对方不是疯了，就是想把全家送上刑场。
可从先生嘴里说出来，他竟然开始认真计算可行性。
这才是最可怕的地方。
先生的荒唐，总能在最后变成别人看不懂的正经。
荀恽站在另一侧，手里捧着几卷竹简。
竹简上全是李远写的“话术”。
“东海之外有蓬莱。”
“蓬莱之上有仙人。”
“仙人夜观天象，见冀州帝星入命，九五之气聚而未发。”
“故遣使入世，献琉璃祥瑞，观人心，定天命。”
荀恽看到“帝星入命”四个字时，手指都顿了一下。
这已经不是卖货。
这是在袁绍脚底下埋火。
曹泰还没意识到这话有多毒，只觉得带劲。
他把一根羽毛往自己头上一插，问：“先生，我这样像不像仙使？”
李远看了他一眼。
“不像。”
曹泰脸垮下来。
“哪里不像？”
“仙使不会一开口就像要跟人斗鸡。”
曹泰：“……”
夏侯充忍着笑，把他头上的羽毛拔下来。
“你还是闭嘴吧。”
曹泰瞪他。
“你也学先生骂我？”
夏侯充认真道：“这是实话。”
曹泰差点动手。
李远一拍桌案。
“吵什么？”
五百人立刻安静。
典韦坐在旁边，一只手按着铁戟，另一只手拿着烤饼。
他对装仙人没兴趣。
他只负责看谁不听话。
谁不听话，就让对方知道仙人也需要护法金刚。
李远扫过众人。
这五百人不是随便挑的。
里面有曹昂挑出的亲信，有夏侯充找来的老卒，有荀恽筛过的嘴严之人，还有曹泰死皮赖脸塞进来的几个曹家部曲。
人不算多。
但够用。
人太少，气势不足。
人太多，行动笨重。
五百这个数刚好。
走在路上像一支队伍。
进了城又不至于像军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