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怀清端坐桌前捏着手里卷宗,神情疲惫,人也显得格外衰老,平静道:“晚蔷,苏老夫人病了,你回去一趟尽孝也是应该。”
沈晚蔷没说话,只抿着唇。
她虽不明白发生何事,可祖父说话这语气,不像有回旋余地。
“我们回家。”说完,苏观复抬着手,行至沈晚蔷身侧,正要牵人时沈晚蔷侧身错开。
苏观复看着自己悬在半空的手,微微握了拳,转身同沈老爷子行礼道:“大伯父受贿之事您放心,无人晓得。后续我已处理好,不必为此忧心。”
他初出茅庐,倚仗沈公之处倒也颇为多,他也感激,私下处理此事,倒是也没想到会用来威胁沈家。
昨夜他跪,是他确实有错。
但沈公也该知道,今时不同往日,他早不是当初得看着沈家脸色才能在朝堂站稳脚跟的人了。
“多谢你周旋。”沈怀清蹙眉,并未继续多问沈晚蔷。
沈晚蔷苦笑一声。
也是,比起朝堂上的大伯,她一个出嫁的孙女又算什么,放弃起来,甚至不用过多的犹豫。
她起身离开。
见状,苏观复同沈怀清起身告辞,几步上前,揽住沈晚蔷腰肢,将人一把横抱起来:“地上滑。”
沈晚蔷惊到,想要挣扎下地。
苏观复猛地松手,沈晚蔷骤然下坠险些摔下地,吓得闭眼,而苏观复只很快将人搂紧,眼见沈晚蔷搂着他脖颈心下满意。
“阿蔷想知道为什么,沈公不拦着我带走你吗?”
沈晚蔷险些被摔,惊魂未定下,没有做声。
“因为你没那么重要。”
苏观复脸上笑意淡了些,看着沈晚蔷脸上的惊愕,带着些许讥讽:“晚蔷你记住,这世上无人在意你,只除了我。”
久坐案前,苏观复体力不复当年,走了一路,额角渗出汗,可他依旧没放手,也不理会沈晚蔷挣扎,直至将人送到沈家门外马车上。
沈家门外此时,又是一阵热闹骚动。
“这苏大人竟抱着妻子出门,这……不合礼数。”
“懂什么?沈二爷妻子身子骨不好,出门自来脚不沾地,传为美谈。如今苏大人妻子病重,他这是效仿丈人疼爱妻子呢!”
“苏大人……呃,不是被弹劾了嘛。”
“不孝有三无后为大,苏大人不也因此被弹劾多年,从无怨言。在朝为官者,可不能偏听偏信,要眼见为实。”
风向悄然改变。
沈晚蔷坐在马车上望着眼前苏观复,心里不震惊是假的。
她知道,他能走到今日,靠得也不是运气,只没想到不过一夜,他就扭转了风评,这旁人的嘴似受他摆弄般,如此随心顺意。
而且,苏观复哪有脸学她父亲?
用他父亲名声,替自己挽回,他还有廉耻心吗!
苏观复笑得依旧温润如玉,温和过了头甚至有些虚伪可怖,他压低声音有恃无恐道:“贵妃今日又赐了一斛珍珠,太后生辰宴那日,她想见你一面。”
沈晚蔷沉默着点了头。
她无所谓了。
事已至此,她没有回头打算,不过是另想办法而已。
他别想重新在她脖子上套上枷锁。祖父既然不管她,那她又何必被沈家名声继续约束?有什么好怕。
马车只走了几步就停,又等了一会儿。
车夫皱着眉禀告:“世子,巷子太窄,这前面路口被辆马车完全挡死了。咱们退不回去,也没法让开。”
沈家门口巷子并不是很宽阔,细小又狭长。
寻常马车还好,可苏观复为了显示请回妻子的隆重,派了侯府规制的马车,高大宽阔,此时勉强够通行,但窄巷掉头就困难。
苏观复拧着眉头:“让丫鬟去说一声。”
这附近住的都是清流笔杆,同僚也多,他不好轻易得罪。但换言之,人家想也不会故意为难,只怕就是巧了。
马车上既然有女眷,未免冲撞,自然是沈晚蔷丫鬟去更合适。
“好。”
眼下马车外坐着的丫鬟,可只有春时。
沈晚蔷说不了话,着急起身想拦,对方既然挡道在先,恐怕不是通情达理之人,春时一个人过去不安全。
可苏观复伸手一把按住了沈晚蔷道:“病了,就好好待着。”
沈晚蔷正欲动怒,就听见春时气喘小跑叫她:“娘子娘子!”
春时笑着掀了帘子,喜色直接盖不住,看见苏观复才僵了笑意,低下头犹豫禀告:“世子,是镇北侯家的马车。”
“顾家给娘子请的大夫昨夜到了,顾老夫人命人来接娘子……娘子病能治了!”
春时有些哽咽,忍不住握住了沈晚蔷不自觉发颤的手。
“娘子,您别哭,大夫已经看过脉案,说您运气好,他正好有事进京,如今受伤时辰尚短,还有得救。”
沈晚蔷抬手拭了眼角,才发现自己已然落泪,心下更是百感交集。
这些日子闲下来,她刻意不去想,只当做自己生来如此,一点点熟悉,可晚上闭上眼,心下多难受,只自己才能明白。
苏观复看着沈晚蔷落泪,心不自觉抽痛,偏头吩咐:“去说一声,知道了,我同娘子跟在后头就好。”
他介意顾家,可若是晚蔷能好,他也不介意为她忍耐一二。
春时忙跑到顾家马车前,将话悉数转达,顾六绷着脸,心内焦灼不敢应声。
昨日主子爷出城不知为何耽误了时辰,县主又点背遇袭,要不是柏青公子恰好遇上,拖延了一阵,等主子赶到就要出大事了。
这忙了一晚,人刚送回去,眼都没闭就开始往这沈家赶。
为了谁,不必多说。
我同娘子跟在后头就好?这话也太戳心了!主子这被人截胡,对方还有名分在身上,反驳不得,他听着都气了。
“走。”顾承骁声音响起,冷得顾六直打哆嗦。
春时听着忍不住一抖,心里也别扭,抬头同顾六对视一眼,突然觉得命苦得有点惺惺相惜了。
她安静回去坐在沈家马车外,马车缓缓行驶,越来越快。
可随着距离变短,前方顾家马车却将他们越拉越远,她眼皮也跟着狂跳,直到停在顾家门口,心快要从嗓子眼蹦出去。
世子要同顾将军打起来……她得拖着娘子快些走远点儿,可别被血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