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室里的气氛正热闹着。
林涛给每个人手里都塞了饮料,本·卡恩把电视音量调大,屏幕上正在滚动播放着《60分钟》晚间七点的节目预告——那个头发花白的老人侧影,配着"引爆花旗的男人"的字幕,一遍又一遍。
"我赌五十美元,"
林涛咬了一大口披萨,含糊不清地说,"这老头今晚肯定还得爆猛料。你们信不信,明天花旗直接开在7块以下。"
"这种赌局没意思。"
艾莉西亚淡淡瞟了一眼他,"没有对家会跟你赌花旗涨。而且五十美元?好歹加几个零吧。"
众人正笑着,突然——
放在会议室边上的那台彭博终端发出了一声急促而尖锐的蜂鸣。那是代表突发新闻的、最高级别的警报声。
所有人的笑容,都在那一瞬间僵住了。
在2008年的这个九月,任何一声这样的蜂鸣,都可能意味着又一颗炸弹的引爆。
林涛离得最近,他几乎是弹跳着凑到了屏幕前。当他看清那行加粗的红色标题时,脸上的血色褪了下去。
"我草。"他下意识的吐了一句国粹,然后回头,声音有些发紧地念了出来:
"白宫救助方案谈判破裂。
(WHITE HOUSE TALKS ON BAILOUT COLLAPSE)"
会议室里刚才那种轻松的、吃瓜看戏的氛围瞬间冻结了。
本·卡恩手里的啤酒瓶停在了半空。马特猛地从椅子上坐直了身体。就连一直神情从容的艾莉西亚,也立刻放下了手里的东西。
几个人几乎是同时扑向了各自最近的终端,疯狂地敲击键盘,调取这条快讯的详细内容。
"我看看……"
林涛快速浏览着不断刷新的报道。
"路透和彭博都在跟进。今天下午,布什在白宫召集了两党领袖、还有奥巴马和麦凯恩,开会讨论那个七千亿的TARP法案……"
"结果呢?"本·卡恩追问。
"结果吵翻了。"
林涛的语气里满是难以置信,"报道说,众议院的共和党人在会上突然'叛变",抛出了一个什么'抵押贷款保险计划'的替代方案,拒绝支持保尔森那个直接购买资产的方案。然后民主党人认为这是政治伏击,愤怒地退场了。会议……不欢而散。"
"疯了。"
林涛放下手,脸上写满了荒谬,"都这个时候了,花旗都跌破9块了,系统都快崩了,这帮政客居然还在为了党派利益吵架?他们是嫌死得不够快吗?"
"这就是美国。"
本·卡恩靠回椅背上,长长地叹了一口气,但他的语气里,并没有林涛那种恐慌,反而带着一种老江湖见惯了风浪的、冷嘲的从容。
"你以为这是第一次了?"
他喝了一口啤酒,慢条斯理地说道:"每次到了这种要命的关头,这帮人就必须先上演一出这样的戏码。共和党要向他们那些信奉自由市场的选民表演'我们绝不给华尔街送钱';民主党要向他们的选民表演'我们绝不给富人擦屁股,还要保护纳税人'。两党都要在镜头前,把姿态做足。"
"尤其现在还是大选年。"
艾莉西亚补充道,她的分析一如既往地冷静,"距离十一月的大选只剩一个多月。没有哪个议员敢在这个节骨眼上,痛痛快快地投票支持一个'救助华尔街骗子'的法案。那等于是政治自杀。所以他们必须先吵,必须先'破裂',必须让选民看到他们'抗争'过了。"
"所以你们觉得,这戏还得往下演?"林涛问。
"当然。"
本·卡恩笃定地点了点头,脸上甚至露出了一丝看透世事的表情,"你们记住我的话。这种'谈判破裂'的戏码,吓唬人可以,但不会是真的。他们不敢。"
"华盛顿那帮人,谁也不敢真的让这个法案彻底死掉。"
本·卡恩说,"因为他们心里都清楚,如果法案真死了,花旗明天真的倒了,整个系统崩了,那到时候锅就不是一个党的了,是两个党一起背。是他们所有人一起被钉在历史的耻辱柱上。这个责任,谁都担不起。"
"所以现在的'破裂',只是讨价还价的姿态。是两边在争夺法案的主导权,是在为各自的选民表演。等他们把姿态做足了,等市场被吓得够呛了,他们自然会重新坐回谈判桌上。"
本·卡恩用一种预言般的口吻总结道。"我赌,撑死了这个周末,他们就得谈拢。他们不敢让市场死在他们手里。"
马特也点了点头,"政客可以不要脸,但他们比谁都惜命。这个法案最后一定会过,只是会用一种最难看、最拖泥带水的方式通过而已。"
几个华尔街的老将,在最初的震惊之后,迅速凭借着丰富的经验,做出了他们的判断。恐慌的情绪,被一种"见惯不怪"的从容压了下去。
而在会议室长桌的一角,陆泽自始至终没有说话。
他只是安静地听着交易员们的讨论,手里端着一杯没怎么动的可乐,目光落在那台还在滚动播放着"谈判破裂"消息的彭博终端上。
他的心里倒是安稳了不少。
因为这一切都和他记忆里的那段历史,几乎分毫不差。
众议院共和党人的"叛乱",那个荒谬的"抵押贷款保险计划",民主党的愤怒退场,谈判的破裂……这些他早就知道会发生。在他前世的记忆里,这场华盛顿的政治闹剧,是TARP法案在正式表决前,那段最著名、也最丑陋的插曲。
时间线还在他熟悉的轨道上运行,这让陆泽感到一丝安心——尽管有格里菲斯这个变量把花旗的暴雷提前引爆了,但华盛顿这台政治机器的运转逻辑,似乎并没有偏离太远。
还有就是,奥巴马和麦凯恩的剧本也基本上没什么变化,这很好。毕竟他可是进行了孤注一掷的政治押注。
但是……
陆泽的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历史的大方向没有变,可他清楚地知道,无数的细节已经变了。格里菲斯提前引爆了花旗,让市场的恐慌比原历史来得更早、更猛。今天标普已经跌破了1100点,这比他记忆里的节奏要快。
在这样一个被加速了、被污染了的时间线里,明天开盘,市场会如何解读"白宫谈判破裂"这个消息?
而且再叠加今晚格里菲斯那个家伙可能的爆料,这加起来恐怕是1+1>2的效果。
当然,如果大家更恐慌、更崩溃,这对他的仓位是好事,但这种失控让他有些不安。
最好的结果是,按照原历史的,赶在10月前先通过法案把各大金融机构的命吊住,使得他们不至于立刻完蛋,然后再在10月、11月完成主跌浪,那时候金融机构好歹吃了政府的注资,能拿纳税人的钱擦屁股,不至于完全清算不了自己的天量浮盈。
如果跌的太快太急的话,他反而有点头疼,因为欠自己的钱会迅速击穿投行的资产负债表,说不定一不小心就给投行踹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