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安国看着年少沉稳、清华初现的弟子,心中既是欣慰又是感慨。
六郎真的长大了啊。
“六郎,俺还没有恭喜你呢。从今以后,你就是金廷外戚了。”
他的语气很复杂,“金廷”两字咬的有点硬。
“杨师。”李朔拱手行礼,“弟子知道杨师之心。可弟子还是想请杨师一起去中都…”
他话未说完,杨安国就摆摆手,语气萧瑟的说道:“人各有志。六郎,自从今日金庭来宣诏,咱们师徒情分就尽了。俺是决计不会去中都的。”
他手中的长枪一顿,“俺和金人有血仇,以后也帮你不得。六郎,你其实也算得俺真传,梨花枪技、射雁箭术的法门,你已经学会了,同龄少年难有匹敌。只等将来力气长成,到时自是十人敌。”
李朔泪目道:“杨师,弟子谢杨师传授梨花枪、射雁箭…”
杨安国摇头,“你不必说了。从今往后,你是金廷的国舅、郡侯,俺还是草莽汉子。咱们以后尊卑贵贱,井水不犯河水,再难相见啦。”
李朔情知无法再劝,只能叹息一声,笑容苦涩。
先生倔强,杨师也是倔强。
杨安国继续道:“咱们师徒几年,俺有一句话,希望你尽量做到。”
李朔拱手:“杨师请讲。”
杨安国目光烁烁,神色肃然,“俺希望你能尽量照拂一下汉人,能周全就周全。不要欺辱、迫害汉人取信金廷。这只是俺的请求,你答应更好,不答应就当俺没说过。”
李朔心中一凛,眼睛一热,长揖道:“杨师大教,弟子谨记在心。弟子答应了!”
他抬起小脸,神色认真,“绝不食言!”
杨安国见他郑重应承,心中大慰,笑道:“如此说来,杨某还没有教错人!好个六郎!俺放心了!”
李朔又道:“杨师就算不愿去中都,总不能不让弟子尽点孝心。今后这吃穿用度…”
“六郎!”杨安国摇头,“俺知你是个仁孝厚道的孩儿。可你既然富贵,那锦衣玉食、金银珠宝当然都是金人所赐,俺不愿享受分毫!金廷的一粒粟,一寸布,某都无福消受。”
“你要去中都,此地俺已无须再留。明日,俺就离开此地,回山东老家了。六郎,俺谢过你的好意,心领而已。”
李朔跪了下去,稽首而拜:“饮冰十年,难凉热血。杨师不忘汉家大义,烈烈华夏之心,弟子感佩五内不知所言。唯铭记杨师之教,片刻不敢或忘。”
他敬佩杨安国。若汉人多一些杨安国,哪有什么胡人牧马中原,神州几度陆沉?
可是,他并不愧疚。
他知道自己要做什么。他走的路和杨师截然不同,但他的内心和杨师并无不同。多年之后,杨师当知自己心意。
杨安国不禁有点动容,似乎从弟子身上看到了一点想看到的东西。
“夜深了,六郎回去歇息吧。今夜就当拜别,明日也不必送行了。”
说完亲手扶起李朔,掸掸少年膝盖上的灰尘,拍拍少年的肩膀,叮嘱道:
“俺不知中都怎生模样,但既为金人京师,当是龙潭虎穴。你一个汉人在金廷骤然身居高位,不知道会有多少女真贵人心怀不满。”
“你虽然聪明过人,年少老成,可毕竟没见过世面,年纪又小,怎么斗得过那些豺狼虎豹?再说,自古以来的外戚,最后也少有善终的。你凡事都要小心谨慎,若是看出不对头,宁愿舍弃荣华富贵也要逃出中都,千万不能因贪图富贵,丢了性命。”
“还有,你那两个兄长都不是良善之人,乍然富贵,怎么可能安分守己?只怕迟早会惹出麻烦。你要多多监督他们,免得他们招灾惹祸,连累到你…”
“万一,俺是说万一,将来你若有了麻烦逃出中都,就到山东来找俺…”
不管他说的有没有道理,但这真是推心置腹之言了。
李朔乖巧的点头,全无反驳之意。等到杨安国叮嘱完了,师徒这才就此作别。
辞别了杨师,李朔有点闷闷不乐。没有了先生和杨师,将来都要靠他自己了。好在,无论是文才还是武艺,自己都学的差不多,也可以出师了。
……
第二天清晨,村东龙神庙,社戏台。
太阳刚刚升起,神庙戏台上就聚齐了一群少年,足有二十人之多,年长者不过十五六,年幼者不过十二三。
这其中,还有五个女孩。
这就是本乡少年之中,有名的庙台会。庙台会是李朔创建发起,如今共有二十人。
这二十人几乎是本乡最聪明、最能干的少年。每隔五日的早上,是庙台会的结社聚会。
李朔为了筛选、聚集这群少年可是不容易。这几年,他感情笼络、洗脑收服、小恩小惠、武力慑服…花了不少心思才建了这个少年社团。
当然,他的筛选条件也很苛刻,必须有成长潜力。识文断字、智商优秀、脑子活络、人品过关…还要信服自己!
资质、人品不行的,或者不服自己的,一律拒之门外。
此时戏台之上,十九个少年少女围成一个圆圈,静静地听圆圈中间的李朔说话。
李朔只有十三岁,在社团中年纪偏小,却恰恰是话事人:会首!
众少年之所以对李朔心服口服,除了李朔最聪明能干、武艺最好、最会搞钱之外,更因为李朔能指点、教导他们!
很多道理,都是李朔点拨的。
李朔虽小,可整个庙台会的社员都是心悦诚服。当然,不服气的刺头之前也大有人在,但都被踢出群了。
如今的社团虽然人少,但队伍纯,人心齐。
清晨的阳光照耀在李朔的脸上,让这清声稚气的少年,多了一丝神圣庄严。
“…我的意思已经说明白了。愿意跟我去中都的站在左边。愿意去的锦衣玉食,娶妻嫁人我都管,家人生计无忧。但不是没有风险,比如我倒霉了受我连累,覆巢之下无完卵。”
“不愿意跟我去中都的站在右边。我绝不勉强,更不强迫,全由自己选择。毕竟,我家虽然富贵了,但以后如何真不好说,我不敢保证大家都能荣华富贵、平平安安。”
“好了,我话说到这,大家可以选择了。”
李朔说完之后,众人你看我,我看你,都是神色犹疑。
按说,如今李朔一步登天,他们作为同伴好友,谁不愿意跟着去中都享富贵、长见识?
可会首也说的明明白白,跟着去也是有风险的。既然他们能识文断字,都很聪明,自然知道外戚一旦垮台,会是什么下场。
对于这一点的认识,他们可比其他少年明白。甚至比很多不识字的大人明白。若是换了其他人,会争先恐后的削减脑袋跟着去。可是他们不同!
李朔的心也微微一沉。他原本以为,很多人会立刻做出选择,跟着他去中都。
毕竟就算论友情,在座的谁不是和他情同手足?
可是显然,事情没有他想的那么乐观。
“我去!”同族少年李孝宗首先站起来,“我是六郎的族兄,还没有出五服!万一将来六郎倒霉,我横竖都会受牵连。我第一个!”
说完就站起来,大步走到左边,喝道:“痛快点,还有谁?”
“还有我!”又一个同族少年站起来,却是李朔的族侄李炯。他其实比李朔还大一岁,但辈分却是族侄。
“我也去!”族姐李南芳也站起来,“六弟,俺和你去!”
这一下子就站出来三个。但李朔还是有点郁闷。因为这三人都是同族!
正在李朔失落之间,很多人经过审慎思考,终于做出了决定。
“我尤戎想去!”
“算我陈显宗一个!”
“还有我余庚九!”
一时间又站出来八个人。加上之前的三个同族,共十一人。
另外的八人,五男三女,都是神色惭愧,面红耳赤。
“六郎。”十六岁的陈宦英苦笑道,“俺思来想去,还是不能去。俺快要成亲了,还要准备科举,若是去中都,这家中父母…”
李朔毫无怒气,只是语气有点悲凉,“我知道你有难处,我体谅的很。人各有志嘛。只是咱们兄弟,很快就要分别了。我祝你,金榜题名!”
陈宦英叹息一声,“无论如何,咱们还是好兄弟。”
另一个叫刘戥的少年也神色尴尬的说道:“对不住啊六郎,我…”
刘戥是怕了。跟着六郎去中都当然好,可李家毕竟是汉人,岂能真正受女真权贵信任?又能富贵多久?若是将来倒霉,那自己岂不是…
李朔笑道:“刘兄不用解释,没事的。咱们还是兄弟。”
其他几人也都找了理由。
忽然,已经站在左边的一个少女脸色通红的说道:“六郎…俺忽然想起,俺可能要定亲了,俺能不能不去了?”
竟是反悔了。
“宋善娘,你怎么反悔?”李南芳怒道,“你都已经站到左边了!你不去了,就剩我一个女子,连个女伴儿都没有!”
李朔挥手止住脾性直爽的族姐李南芳,温和的一笑,“十四姐,人各有志,真不能勉强她。善娘,你不去就不去吧,祝你找个好婆家,幸福美满。”
宋善娘忍不住泪下,哽咽着说不出话来,但还是脚步挪动着从左边队伍走出来。
如此一来,左边的队伍就剩下了十人,加李朔十一人。右边变成了九人。
李南芳终究气不过,看着一个十三四岁的少女,柳眉一竖的说道:
“许重华,平时俺俩最是要好,亲如姐妹,你如今看俺去中都,都没个女伴?你不仗义!”
“我…”许重华是落魄士人之女,性格向来谨小慎微,所以一直没敢决定去中都。
此时看到李南芳鼓励的眼神,心头一热的说道:“我也去!我去!”
说完就站到左边。
李南芳笑道:“这才是俺的好妹妹!”一边说一边鄙夷的看了宋善娘一眼,低声冷笑,“叛徒。”
宋善娘低着头,没有反驳。
“好了。”李朔如释重负的说道,“加上我,十二人去中都,八人留在本乡。从今以后,咱们就天各一方了。”
有十一人跟着他去,虽然没有预料的多,但也可以了。起码已经过半。
人心难测,不可强求!
众人听到李朔的话,不管是走是留,都是神情伤感。
以后,就不是一路人了吧?今日,竟然是最后一次会社团聚啊。
…
第三天。
终于到了李家启程入京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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