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脉第二次震动时,皇座废墟彻底塌陷。
玉符沿着裂缝滑入黑暗,白光在半途忽然一闪,照亮了下方纵横交错的红色纹路。
那些纹路原本埋在岩层深处,随着妖皇宫中枢失去控制,像被剥开的血管,一根接一根显露出来。
苏妄站在塌陷边缘。
她没有让所有人跟下去。
已经回应盟誓的妖族大多伤势未愈,仍被支链缠住的族人更不能贸然移动。
猿砺留下矿脉护卫稳住外围,蛟溟带水卫封住地底暗河,防止塌陷波及水城。
徐清风则立在一侧断壁上,云霞剑插入石中,青白色剑纹沿着裂口向下延伸。
“下面的空间不稳。”
他说,“只能维持一条通路。”
玉清站在苏妄身后。
他的右臂仍然垂着,裂痕没有继续扩散,却也没有愈合。
左手贴近裂缝时,黑色空间细线在指尖一闪而逝。
“玉符已经落到底部。”
苏妄看向他。
“能跟进去吗?”
“能找到它,不能保证带它回来。”
“先看清下面有什么。”
苏妄纵身跃入裂缝。
玉清紧随其后,徐清风最后收起剑域,将一缕青白剑意留在入口处。
三人的身影落入黑暗,头顶的碎石在剑意支撑下停住,没有立即砸落。
下方没有想象中的寒气。
越往深处,空气反而越温热,岩壁间有暗红色光芒缓慢流动,像某种沉重的脉搏。
苏妄脚下踩到一层坚硬的黑色物质,低头看去,竟是一片已经凝固的妖元。
其中还残留着细微血气。
这些力量曾经从各族体内被抽出,经过妖皇宫的阵法后,沿着地下管道向更高处输送。
如今主链断裂,未被带走的部分沉在岩层中,凝成了大片暗红色的结晶。
前方忽然亮起白光。
那枚玉符悬在半空,正嵌入一座残破石台的凹槽。
石台四周密布阵纹,红色光线从下方汇聚而来,经过玉符时分成数股,分别流向妖皇宫外的水路、矿路和几条已经干涸的地脉。
苏妄停在石台前。
玉符中的地脉气息与妖域祖脉相连,却没有继续向上输送本源。
它只是照亮了阵纹,让隐藏在最底层的结构显现出来。
“这是献源总阵。”
白泽的声音从山海图中传出。
不再有实体,也没有完整光影。
只有一缕青绿色的微光在苏妄识海边缘浮起,勾勒出石台和周围数十丈的阵纹。
“我只能解析已经显现的部分。”
白泽道,“更深处被锁链遮蔽,无法继续推演。”
苏妄蹲下身,将手掌贴近石台边缘。
阵纹没有反抗,只把已经发生过的流向投映出来。
黑风岭、青丘旧地、铁山矿脉、蛟族水城,以及万妖国更远处的一处处节点,先后在红光中亮起。
那些光点并不完整,有的已经熄灭,有的只剩微弱残痕,却都沿着同一方向汇向妖皇宫。
妖元、血脉、矿脉精华。
这些力量在总阵中汇合,随后沿着一条向上的暗线离开。
暗线越过石台上方,没入看不见的黑暗。
白泽的微光轻轻一颤。
“妖域这部分流向,可以确认。”
徐清风看着阵纹。
“收割使说过,凡俗的生魂、妖域的血脉,还有仙界道果,都在向昆仑墟汇聚。”
“遗言可以作为线索,不能单独作为证据。”
白泽道,“但这座阵中有三种不同的法则残痕。”
石台上方,青绿色光影缓慢分开。
第一种残痕带着生魂与国运的气息,微弱,像隔着重重界壁传来;第二种便是妖域血脉与妖元,清晰地留在阵纹之中;第三种则带着仙籍特有的冰冷金光,只在向上延伸的暗线边缘闪过几次。
“这里能确定的是,妖域本源被送往更高处。”
白泽道,“至于凡俗生魂和仙界道果,暂时只能与收割使留下的遗言、仙籍符文以及此前的账册相互印证。”
苏妄看着那三种残痕。
妖域的流向是真实存在的。
收割使的话与阵中痕迹能够彼此对应。
凡俗界的生魂与国运,曾在第一层枷锁和青丘界钉中留下相似气息;仙籍则负责记录修士血脉与道果,这些线索也并非凭空出现。
三者很可能属于同一套收割体系。
但“很可能”仍然不能被写成已经看见的事实。
苏妄抬头望向阵纹尽头。
“能看见昆仑墟吗?”
白泽没有立即回答。
它将微光向上延伸,青绿色的线条刚越过石台上方,便被一片漆黑的空洞吞没。
那片黑暗没有形状,也没有任何可以辨认的气息,像一道被人为封死的终点。
“只能确认方向。”
白泽道,“已知流线都在向那里靠近,但更高处还有多少支流,是否全部汇入同一个终点,我无法判断。”
苏妄盯着那片黑暗。
“里面是什么?”
“看不见。”
“仙躯呢?”
“无法确认。”
白泽的声音平静,“收割使临死前提到仙躯正在成形,但这里没有足够证据证明它已经存在,也没有证据证明它就在昆仑墟内部。若强行补全,只会把推测变成错误。”
徐清风收回视线。
“至少可以确认,妖皇宫不是终点。”
苏妄没有接话。
她伸手取下嵌在石台中的玉符。
玉符离开凹槽的刹那,整座地底阵列同时亮起。
红光沿石壁向下铺开,原本被暗色覆盖的阵纹一层层剥落,露出底下黑色的金属纹路。
玉清抬起左手。
“别动。”
他话音刚落,一条黑色锁链便从石台下方探出。
锁链没有攻击,只在半空停了一瞬,随后缠向更深的岩层。
它的表面刻满古老符文,与仙籍锁链有相似之处,却更加沉重,符文之间甚至残留着妖域祖脉的暗红气息。
苏妄看着它没入地底。
这不是普通的阵法管道。
也不像收割使操控战场时使用的主链。
它更像埋在妖域根部的一部分骨架,借献源总阵吸取本源,却又与整片地脉紧密相连。
白泽的微光落在锁链表面。
“极可能是第二层天帝枷锁的一部分。”
“一部分?”
“我只能看见它已经显现的部分。”
白泽道,“锁链向地下延伸,另一端连接什么,暂时无法确认。它是否完整,是否还有其他枢纽,也无法确认。”
玉清盯着锁链消失的位置,指尖轻轻收紧。
“空间被折叠了。”
“能进去吗?”
“可以,但会惊动它。”
苏妄看着玉符中尚未熄灭的白光。
妖皇宫地下的献源总阵已经暴露,通向更高处的本源流向也终于留下了可以追查的痕迹。
可眼前这条黑色锁链,不能在没有弄清地脉承受范围之前强行斩断。
她收起玉符。
“先封住这里。”
徐清风将云霞剑意压入石台四角,青白纹路缓慢合拢,将红光与黑链暂时隔在地底。
玉清以左手划出一道空间细线,把锁链周围的乱流定在原处。
右臂的伤势因此再次裂开,血迹顺着袖口落下。
苏妄看见了,却没有让他继续。
“够了。”
玉清收回手。
地底红光渐渐暗下,只剩黑色锁链表面的古老符文仍在深处闪烁。
上方传来猿砺的声音。
“盟主,外面有人还被锁着,蛟溟说水城地脉也开始不稳。”
苏妄抬头。
妖皇宫已经失去主人,收割使也死在他们刀下,可真正埋在地底的体系没有因此消失。
残余仙籍、献源阵与那条疑似枷锁的黑链,仍在等待下一次变化。
她握住横刀,却没有拔出。
“先救人,稳住妖域。”
苏妄看向黑暗深处。
“至于这条锁链,先找到它的根,再谈如何斩断。”
石台上的玉符微微发热。
更高处,某条已经中断的本源流线,在无声黑暗中轻轻震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