展云龙站在窗边,半晌没接话。
张三郎正疑惑间,他忽然把长剑转了半圈,朝张三郎正正经经长揖,腰弯得深,“三官人,展某方才听你跟王伯庸论生民之道,心里一直有句话,想说出来。”
张三郎连忙抬手虚扶,“云龙兄,有话直说,不必行此大礼。”
展云龙直起身,“展某在武进县衙当差时,上官也说为民请命。可他们说的为民,是坐在堂上等百姓来告状,告完了按律判,判完了也就完了。”
“至于那些百姓之后如何,他们并不会过问。展某原以为,天下的官吏,都是这个样子。”
“方才听三官人说,官员从百姓中来,还该回百姓中去。食民之粟,办民之事。这些话,展某在别处从没听过。”
“展某追拐案这些年,见过太多百姓被拐子害得家破人亡,可官府管不过来,也懒得管。展某一个人,救得了一个,救不了十个。救得了十个,救不了百个。”
他声音沉了沉,“三官人之前就说过,醉花阴地窖里那三四十个女童,她们的爹娘也许还在村口等着。这话,展某听着,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下。”
他忽然单膝跪地,抱拳过头,“三官人,展某追拐案十二年,原以为这辈子就是个孤身查案的命。”
“今日听你这番话,展某才明白,一个人查案,查得再多,也是杯水车薪。若跟着你,借你的手、你的线、你的官面路子,能救的人,比展某一个人多十倍百倍。”
“展某这条命,往后就交给你了。你走到哪,展某跟到哪……”
张三郎被他拜得更慌,刚坐下就弹起身再扶,“云龙兄,起来说话。”
展云龙不肯起,张三郎无法撼动他分毫,“三官人,展某不是一时冲动。展某在武进县衙见过太多上官,说一套做一套。”
“今日听你跟王伯庸论生民之道,展某知道,你是真把百姓当人看的。展某这辈子除了恩师清虚,没服过别人,今日却服你!展某愿追随左右,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陆秋成在旁边看了半晌,也走上前朝张三郎拜倒,“三官人,展兄弟这话,也是陆某一直想说的。”
“陆某亲眼见您安置流民,将他们编为客户,给他们田种,给妻小屋住,给子弟义塾读书。三官庙村那些人家,从前也是王伯庸口中弃民。”
“如今有田有屋有书读,都活得有个人样。三官人没把他们当下等人看,没落下一户的安置。我跟展兄弟一样,往后这条命,也是三官人的!”
张三郎把两人一个一个扶起来,退后一步,正了正脸色,“云龙兄,陆先生,你们这话,我受不起。”
“说大话容易,办实事难。我张三郎今日跟王伯庸论生民之道,我说得痛快,可做起来,难处多得很。”
“你们要跟着我办事,我自然欢迎。可有一桩,我不喜欢主仆那一套。什么‘这条命交给你了’,什么‘赴汤蹈火在所不辞’,否则,我与王伯庸有何不同?”
展云龙一愣,“三官人,那你的意思是……”
张三郎把抹额扶了扶,“我的意思是,咱们是志同道合。什么叫志同道合?不是你们听我的,我使唤你们。”
“是咱们认准了一桩事,便一起去做成。这桩事,就是替百姓办点实事。比如眼前把王伯庸这条线查清楚,把拐案办到底。”
“你们有你们的本事,我有我的门路。你们出剑我出笔,你们拿人我写状。谁也不是谁的仆,谁也不是谁的主。咱们是一条船上的人,风雨同舟,生死与共!”
展云龙听得眼睛发亮,看向他的目光更加炽热起来。
陆秋成点了点头,生人勿近的脸上,彻底动容,“三官人这话,陆某闻所未闻,只觉至情至性。”
张三郎笑了笑,“陆先生,云龙兄,往后咱们还是按旧称呼。可这称呼底下,是志同道合,不是主仆。你们若认这个,咱们就一起干。你们若不认,我也不强留。”
展云龙把长剑往腰里一别,朝张三郎拱了拱手,“三官人,展某认了。”
陆秋成也拱了拱手,“三官人,我也认。”
张三郎把茶盏端起来,朝两人举了举,“那就这么定了。以茶代酒,咱们碰一盏。茶水虽冷了,咱们三人的血却是热的。”
这话说得两人更加热血沸腾,连忙各自倒茶,与张三郎碰了盏。
三人相视,尽皆哈哈大笑,只觉胸怀舒畅,心中也没了隔阂。
片刻之后,展云龙再开口,脸上便没了任何顾虑,“三官人,王正三日后走,你说‘自有道理’,那是什么道理?”
张三郎把茶盏掷在桌上,冷笑一声,“王正装疯企图免于律法,王伯庸要接他走,先后与顾县丞,甚至鄄城几个员外做了交易。”
“今日他肯来,只因我是唯一变数。他多付那千贯钱,便是换我放了王正,双方重新来过。我不过是虚与委蛇,拖延时日罢了。”
“刑部田郎中月底便到,他受命于朝廷彻查河工案。范县堤坝大毁,以王伯庸家风来看,王家未必没有从中做手脚。”
“就算没有,我也要趁机牵出群芳谱案、科举舞弊案,请田郎中彻查王家。王正到那时可走不脱,不过是容他多逍遥几日罢了。”
“当然,以王伯庸的门路,田郎中未必能奈何他。所以他才敢亲赴鄄城,试图救回王正,顺便施些手段除了我,调教他的孙子。”
“哼哼,他有张良计,我有过墙梯。鹿死谁手,尚未可知。端看谁的门路更硬,谁的底牌更多了。”
“云龙兄,陆先生,我与王伯庸势不能两立,此中凶险二位应当知晓。败则玉石俱焚,成则为万千百姓拔出王家这个毒疮!”
展云龙与陆秋成对视一眼,虽然不是完全明白,但不妨碍他们点头应下。
陆秋成想了想提醒道,“三官人,王伯庸身边有高手。往后出门,得加人手。我看除了王朝、马汉、张龙、赵虎,不如再加展兄弟护卫左右,这才万无一失。”
展云龙连连点头,“三官人,有展某在,便是赵无极、王玄策联合来犯,我虽不能胜,却能护着你先走。”
张三郎点了点头,“也好,只是就要劳烦云龙兄了。进士巷那边,有陆先生和万姑娘,倒是不碍事。”
一行人出了会仙楼。王朝、马汉、张龙、赵虎前后护着。展云龙跟在马车左侧,手按在剑柄上,眼睛扫着街面。
回了进士巷,陆秋成邀请展云龙去了后院。
张三郎叫回喜妹儿,将木匣抱进耳房。喜妹儿掀开盖子,看见里头金铤,顿时笑眯了眼,“爹,你又弄到金子了?”
张三郎见她财迷的小模样,脸上忍不住露出笑意,“嗯,还是好心的王家人。这是会仙楼的余款加赔偿,三千贯钱折成三百两金子。”
“金子你收起来。那会仙楼王家也拿不走,这余款也不必给你四姑姑了,都是你这个小丫头的。”
喜妹儿连连点头,虽然听不懂这里的弯弯绕,却知道自己又有金子收了。她把账本翻开,提笔就记,“爹,金子搁我这儿你放心。”
张三郎看着她笑,也跟着笑了,“我当然放心,喜妹儿比爹会管钱……”
父女俩正说着,门外忽然传来阵急促脚步声。
皇甫策嗓声有些低沉,“三官人,田郎中路上出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