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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七章 往昔

    穆真真就这么在陈家落了脚。

    这姑娘勤快得不像话,天还擦黑就起来了,扫地,擦桌,浇花,喂鸡,手里的活计一样赶着一样,半刻也不肯闲。

    林氏看在眼里,欢喜得很,私底下跟陈瑾嘀咕:“这丫头,比你这个亲儿子还会过日子。”

    陈瑾笑了笑没接茬,他心里明白,穆真真这般勤快,不全是因为本性如此……她是来投奔的,不是来做客的。只有不停地做事,才能让自己觉着对陈家“有用”,才能在这里待得心安。

    穆莺儿跟她处得极好。

    两个人同姓,年纪又相仿,没几天就熟得像亲姐妹。

    穆莺儿领她去逛锦里,去文殊院进香,去浣花溪边采野花。穆真真话不多,脸上却慢慢有了笑模样,不像刚来时那样总是阴着了。

    这天午后,陈瑾在兔亭喝茶,穆莺儿和穆真真一人一个小马扎坐在旁边做针线。阳光从葡萄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洒了一片碎金。

    “真真姐,你还会绣活呢?”穆莺儿凑过头去看。

    “会一点。”

    穆真真低着头,手里的针走得飞快,“我娘教的。”

    “绣的什么?让我瞧瞧……”

    穆莺儿探过身子看了一眼,啧了一声,“呀,鸳鸯!绣得可真好看。”

    穆真真脸一红,把绣帕往回一收:“别看了,绣得不好。”

    “哪里不好了?比我绣的强多了。”

    穆莺儿扭头找援兵,“少爷,您说是不是?”

    陈瑾端着茶杯扫了一眼。

    帕子上那对鸳鸯针脚还透着点生,神态倒是活的,羽毛一层一层的,分得清清楚楚。

    “绣得好。”他点点头,“真真姐手巧。”

    穆真真低着头,嘴角微微往上翘了翘,没出声。

    穆莺儿却不干了:“少爷,您说我绣得不如真真姐……那您说说,好在哪儿?”

    陈瑾想了想,放下杯子:“你的绣工比她细。你绣的花,像真的。她绣的鸟,像活的。大概就是一个在形,一个在神。”

    穆莺儿撅了撅嘴,有点不服,可品了品又觉得少爷说得在理,便没再争。

    穆真真抬起头看了陈瑾一眼,那双大眼睛里头闪了一下……说不清是感激,还是些别的什么。陈瑾没留意,继续喝他的茶。

    傍晚穆莺儿去厨房帮忙,兔亭里就剩陈瑾和穆真真两个人。

    夕阳把园子里的草木都染成了金红色,几只喜鹊在葡萄架上蹦来蹦去,叽叽喳喳的,远处巷子里传来卖豆腐脑的吆喝声,拖得老长,悠悠地荡过来。

    陈瑾放下茶杯。

    昨天翻《锦城春深图》的时候,他看到了些东西……赵弘在绵州干的恶事,远不止穆家这一桩,还牵扯到另一户姓孟的人家,有个女儿叫孟云莲,被赵弘强纳为妾,她爹死在狱中。当时看完心里就堵得慌,想告诉穆真真,又怕她刚缓过来又戳到痛处,忍了一整天。眼下亭子里就他们俩,正是说话的时候。

    “真真姐,”他开口,声音放得很轻,“你在绵州那会儿……除了你们家,还有别的人家被赵元良,就是赵弘,害过吗?”

    穆真真手里的针顿了一下,她抬起头来,眼里有些惊讶:“表弟怎么知道?”

    “前些日子翻了些旧档,碰巧看到点关于这位赵同知的记载。”陈瑾没提《锦城春深图》,含糊带了过去,“里头提了一户姓孟的人家。你认得吗?”

    穆真真把绣活搁在膝上,沉默了一会儿,眼圈慢慢泛了红。

    “认得。”她低声说,“孟家是奴婢在绵州时的邻居。孟家姐姐叫云莲,比奴婢大两岁,今年该十七了。她爹是个秀才,在县学里教书,学问好得很。她娘走得早,家里就父女俩。”

    “后来呢?”

    穆真真的声音开始发抖:“赵元良那个畜生……他看上了云莲姐,要纳她做妾。孟家不肯,他就找了个由头把孟秀才下了大牢。

    “云莲姐为了救她爹,只得应下来。可是……可是那畜生得了人,还是不肯放人。孟秀才在大牢里被折腾了三个月,出来的时候已经不成人样了,没熬过那年冬天就走了。”

    陈瑾握着茶杯的手指收紧了。

    “孟云莲呢?”

    “不知道。”穆真真摇了摇头,“奴婢离开绵州的时候,听说她被关在赵家老宅里,不许出门。后来怎样,就不知道了。”

    陈瑾没再问。

    这些事他在画卷里已经看过了,可听穆真真亲口说出来,滋味完全不一样。

    那不是一行行冷冰冰的字,是一个活生生的人被碾碎了的一生。

    “真真姐。”

    他把杯子搁在石桌上,看着她,“赵弘害了那么些人,早晚会有报应的。”

    穆真真抬起头,眼眶里汪着泪,嘴唇动了动,什么也没说,只是重重地点了一下头。

    ……

    ……

    五月十九,府试前一天。

    陈瑾没再碰书本。

    该做的都做了,再硬往脑子里塞东西反倒坏事。

    他带着穆莺儿和穆真真去了青羊宫进香……非求道祖保佑,只求个心安。

    青羊宫今天香客稀稀拉拉的,大殿里只有几个老道士在做功课,钟磬声悠悠地荡着。

    陈瑾上了香,跪在蒲团上闭了一会儿眼,什么也没想。

    穆莺儿和穆真真也跪在他身后,各自许各自的愿。

    从青羊宫出来,三个人沿着南河慢慢往回走。

    江畔水清岸绿,野花开得遍地都是。几只白鹭在浅滩上踱步觅食,偶尔扇扇翅膀飞起来,在半天里划一道白弧。

    “少爷,明儿就考了,您紧不紧张?”穆莺儿问。

    “有一点。”陈瑾说,“不过不怕。”

    “奴婢替您紧张。”

    穆莺儿捂着心口,“昨晚上做梦,梦见少爷在考场里写卷子,写着写着笔断了……奴婢急得呀,就醒了。”

    陈瑾笑出了声:“梦是反的。笔断了,说明文章写得好。”

    “真的?”穆莺儿半信半疑。

    “真的。”陈瑾一本正经。

    穆真真在一旁听着,嘴角微微扬着,也不插话。

    三个人走走停停,在江边一棵老柳树下坐了。

    穆莺儿从食盒里掏出点心和水摆在草地上,递了块桂花糕过来:“少爷吃点东西,夫人让厨房专门做的,说今儿得吃好。”

    陈瑾接过来咬了一口,甜而不腻,满嘴桂花香。

    穆真真坐在旁边也拿了一块,却吃得心不在焉,目光一直落在远处江面上,像在想什么心事。

    “真真姐,想什么呢?”穆莺儿问。

    “没什么。”

    穆真真回过神,笑了一下,“就是想着,明儿少爷去考试,奴婢什么忙也帮不上,只能在屋里干等。”

    “谁说你帮不上?”陈瑾把最后一口糕塞进嘴里,“帮我在菩萨跟前多念叨几句,比什么都强。”

    穆真真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那笑清清爽爽的,像朵花忽然在日光底下绽开了。

    “好。奴婢今晚就给菩萨上香,替少爷许愿。”

    三个人在江边坐到太阳偏西才收拾东西往回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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