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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 张居正

    四月上旬,成都的天一日热过一日。

    陈瑾的县试备考也到了最后的节骨眼儿上。

    每日天不亮他便起床,先在院子里练半个时辰的字,再去府学听课。午后回到家中,把自己关在书房里,反复啃王学曾的讲义,一篇接一篇地练八股。

    傍晚照旧去浣花溪边散步,边走边默诵《四书》《五经》里的重点篇章。

    日子枯燥得很,陈瑾倒不觉得苦。他清楚自己不是什么天才,能有眼下这点长进,靠的全是日复一日的笨功夫。

    这天午后,陈瑾正在书房里写一篇制义,穆莺儿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封信。

    “少爷,有人送信来了。”

    陈瑾接过拆开,是张懋修写的。

    信上说,他父亲已经到了成都,想见见他。末尾加了一句:“家父明日要去文殊院进香,你若方便,可去那里一见。”

    陈瑾心里一喜,当即写了回信,让穆莺儿交给送信的人带回去。

    次日清晨,陈瑾换了件新做的石青色直裰,把头发仔细梳拢,用一根白玉簪束好,整个人看着精神了不少。

    “少爷今儿打扮得这么郑重,是要去见什么人?”穆莺儿好奇地问。

    “见一位贵人。”陈瑾说,“你在家待着,不必跟着。”

    穆莺儿噘了噘嘴,却没违拗。

    陈瑾带着家丁陈福,乘车往文殊院去。到的时候,张懋修已站在山门外等着了。

    “陈兄,这边。”他一把拉住陈瑾的袖子,压低声音说,“家父在后院禅房,我带你进去。记着,说话别太啰唆,家父不喜欢。”

    陈瑾点点头,跟着他往里走。

    二人穿过天王殿、三大士殿、大雄宝殿、说法堂,绕过藏经楼,后面是一处僻静的小院。院里几株古松,虬枝盘曲,把日光遮了大半。东北角一间禅房门窗紧闭,门前站着两个青衣仆人。

    “爹,陈瑾来了。”张懋修在门外恭声禀报。

    “进来吧。”里头传出一个低沉的声音。

    张懋修推开门,示意陈瑾先进。

    陈瑾深吸一口气,迈步走了进去。

    禅房不大,陈设很简单。

    临窗一张木榻,榻上盘腿坐着个四五十岁的中年人。面容清瘦,颧骨微高,目光沉而锐利,嘴唇紧抿着,自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势。他穿了一件半旧的灰色直裰,手里捏着一串檀木珠,正闭目养神。

    陈瑾知道,眼前这人就是张居正了。

    “晚生陈瑾,拜见张先生。”他恭恭敬敬行了一礼。

    张居正睁开眼,目光在陈瑾脸上停了一瞬,微微点头:“坐。”

    陈瑾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

    张懋修站到了父亲身后,不敢落座。

    “懋修那篇谈盐铁的文章,是你帮他改的?”张居正忽然问,语气不疾不徐,却自有一股分量。

    陈瑾心头一紧。那日张懋修拿着篇策论来找他,他确实动手改了几处……引了些后世的经济观点,又借助《锦城春深图》里的记忆,把万历年间盐引流通过程中“积引”“占窝”的流弊点了点。张懋修当时觉得精妙,誊抄后便寄去了京城。他没想到张居正记得这么清楚,更没想到这位日理万机的首辅,会为了一篇儿子的习作当面来问他。

    “是晚生帮着润色了几处。不过是同窗之间互相切磋,不敢居功。”

    “润色?”张居正嘴角微微一扬,“那几处议论,眼界和格局都不像出自十五岁少年之手。张懋修跟我说是你写的,我还不大信。今日见到你……”他顿了顿,“倒有几分信了。”

    陈瑾垂下眼,没有接话。他清楚在张居正面前,说多错多。

    “你家里做的是盐铁生意?”张居正话锋一转。

    “是。”

    “难怪。”

    张居正点点头,“耳濡目染,对盐引的积弊自然看得比旁人真切。不过纸上谈兵是一回事,真要动手整顿,又是另一回事了。”

    陈瑾应道:“张先生说得是。晚生不曾经手实务,所写不过是从书册里读来的一些浅见。”

    张居正没有接这个话茬,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陈瑾。

    “懋修跟我说,你得罪了成都府同知的儿子?”他的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赵弘这个人,我知道。心眼不大,手腕倒有几分。在成都府经营多年,和布政使周廷辅那边也多有往来。你一个童生,能硬扛到现在,倒是有些胆气。”他放下茶杯,“不过年轻的时候,总觉得凭一身骨气就能斗倒所有人。等你年纪大些就知道了,有时候忍一口气,比争一口气更难。”

    陈瑾认真听着,没有急着接话。

    “晚生明白。只是晚生以为,有些气可以忍,有些气不能忍。当众欺辱上门,若是低头认了,往后谁还把你当人看?晚生不是不肯低头,是不想跪下去就再也站不起来。”

    禅房里安静了一瞬。

    张居正忽然笑了一下……很轻,几乎只停留在嘴角:“好。不过骨头硬,也要有硬的本钱。”他顿了顿,“你如今的功名还太单薄,童生试还没过。等你先把县试这道坎迈过去,再说别的。”

    陈瑾心里一凛:“晚生明白。”

    张居正看了他一眼,目光缓和了几分:“文章我看了,火候到了。只要不失常,县试当在五名之内。府试、院试,也差不多是这个路数,正常发挥就行。”他像是不经意地说了这么一句,随即摆摆手,“时候不早了,你先回去吧。县试在即,好好考,别让你老师丢了脸面。”

    “是。晚生告退。”

    陈瑾站起身,又行了一礼,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张居正忽然又叫住他:“陈瑾。”

    陈瑾回过身来。

    张居正也不看他,自顾自拨着手里的檀木珠:“院试过后,你若有空,可再来见我。”

    陈瑾一愣,随即深深鞠了一躬:“多谢张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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