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声舟钟刚停,第一只黑铁舟钩便撞上东岸。
轰!
湿泥翻起半丈,钩尖擦着秦长青鞋前掠过,后面的粗链骤然绷直,把一块磨盘大的岸石拖进河里。
紧接着,第二只、第三只灵舟从夜雾里压出来。
十二艘,一艘不少。
船头挂的还是青云旗,只是旗面全被反卷,露出背后银白的“征”字。每艘船坐着二十五名外门弟子,腰牌与座下铁环连在一起,手边没有剑,只有长桨和一柄落锚锤。
洛清寒站在半门内,左手按住旧剑。
“三百人都在。”
“也都没带兵刃。”姜璃把最后一只药箱拖进丹房,铜锁尚未扣死,“太玄让他们来搬东西?”
第一艘船上,有人慢慢抬起一柄裂了口的钟槌。
秦长青认得那道裂纹。
剑碑暗轨要把四匣旧册送进销名口时,是这柄槌卡住了铁轨。
年轻守碑弟子没喊秦长老,也没有朝山门行礼。他腰间那块外门牌被银环勒得发亮,边缘已经渗出一圈血。
船尾高台上,一名黑甲掌舟使敲了敲扶栏。
“太玄征行司,裘镇河。”
他脚边立着一座十二槽总舵,每一槽都咬着一根黑链。链尾穿过青云弟子的腰牌,再沉入船腹。
“奉辖域征令,借落星河东岸泊舟,布十二座困流锚。长青门不得阻拦附属征舟,不得收留临阵脱征者。”
洛清寒问:“围山几印?”
裘镇河眼皮都没抬:“征舟铺岸,不入你们半门,不必等围山成议。”
掌舟卒抖开油皮河图。十二枚黑钉沿东岸排开,最后一枚落在图外,只牵出一截短链。
“天亮以后,太玄三营在这里换舟。”裘镇河用铁尺点向浅滩,“我落十二锚,领先泊功。掌舟吃水,不等长老谈印。”
他一直摩挲尺尾的青色功珠。十二锚落定,功珠才能全亮。
“锚落在哪里?”
“河里。”
“哪一段河?”
裘镇河终于看向秦长青:“水往哪里流,锚便落在哪里。秦门主若连河水也要收进门规,先去太玄问宗殿给落星河改个姓。”
说完,他抬脚踩下第一道舵槽。
船上二十五枚外门牌同时收紧。
年轻守碑弟子肩头一沉,裂钟槌砸在甲板上。其余人也被腰间银环拽得弯下身,灵力顺着座下铁环流进船腹,第一只困流锚在水下发出低沉的摩擦声。
“一炷香内,十二锚落定。”裘镇河道,“谁少一锤,征牌多收一成灵力。谁离座,名字转入脱征册。”
一名年纪更小的外门弟子手一抖,落锚锤掉在脚边。
银环立刻往肉里陷了半寸。
他咬紧牙,伸手去捡。
旁边的黑脸弟子按住他的手,自己腰间银环随即亮起。
“我妹妹在丹堂。”他疼得半跪下去,“脱征册一落,她也会受牵连。”
裘镇河敲了敲总舵:“好好落锚,她自然无事。”
掌舟卒提起沾银粉的细鞭,黑脸弟子仍没松手。
“别捡。”秦长青道。
声音没有越过舟钟,却让第一艘船上的人都停了一下。
裘镇河笑了:“不捡,他先废一条灵脉。秦门主替他赔?”
秦长青看向年轻守碑弟子:“你们要进山?”
“不进。”
“要替太玄落锚?”
守碑弟子握住腰间银环,指缝里的血落在钟槌上。
“不想。”
后面十一艘船没有人跟着出声。有人低头看桨,有人攥着落锚锤,也有人望向裘镇河脚下的总舵。十二舟之间只剩链条摩擦船腹的闷响。
秦长青转身:“无霜,看水。”
姬无霜坐在第七阵点旁,膝前铺着一层薄砂。她把四枚铜勺倒扣在砂上,勺柄分别朝东、北、东南和旧水道。
第一根锚链入水,东勺先颤。
第二根下沉,东南勺响。
等到第六声水响过去,她忽然按住北勺。
“第七根往北。”
裘镇河的脚已经落在第七槽上。
秦长青蹲下,把右手按进岸边浅水。
冰冷河水漫过指背,十二道链震沿着骨节撞来。前六道都向东岸深处下沉,第七道入水以后先往北折,又被一股回流拖向东面。
他掌心的灰线在水下收紧了一寸。
那一瞬,北折的震意淡了。
像一根线被人从指间抽走,只剩东向回声。
姬无霜抬起头,鼻下已经多了一点血:“北勺还在响。”
“第七槽借了第六道回水。”秦长青道,“真北线在总钩下面。”
“我看见的线,没回来。”
船上第二轮抽灵已经开始。最小的那名外门弟子嘴唇发白,手臂上鼓起一条银筋。再等十息,第一锚便会吃满二十五人的灵力沉底。
秦长青把右手从水里拿出来。
五指没有立刻收拢,水从僵直的指尖一滴滴落下。
他看了两息,仍道:“断总钩。”
姬无霜没有再争,只把北勺压进砂里:“我留着这根线。”
姜璃从丹房门口探出身:“药车已过北哨,那边没有阵护。别把旧道也试塌了。”
秦长青看着砂里北痕。右手的麻木已爬到腕骨,船上却有人撑不住锤柄。
“十息。”洛清寒道。
“按我说的做。”
秦长青把仍颤的北勺推回姬无霜面前。
“若我错,你留的线还能追。”
姬无霜盯了他一眼:“能追,不一定拦得住。”
“先留。”
秦长青点头。
“清寒,一轮剑路,断十二舟上索。”
洛清寒抽剑。
右臂的血布在剑出鞘时崩开一点,她没换手。左腕一压,剑锋沿第十点仅存的白线冲出半门,贴着河面削过第一根上索。
铮!
火星在夜水上拉出一条长线。
十二舟同时晃了一下。
裘镇河抬脚踩死总舵:“落锤!”
青云外门里,有七八人下意识举起锤。年轻守碑弟子却先横过裂钟槌,卡进自己的座下铁环。
“我不落。”
铁环咬住槌身,银光猛地反卷。他肩头皮肉立刻裂开,钟槌却没有松。
第二艘船上,一个黑脸弟子把落锚锤踢进河里。
第三艘仍有人挥锤。
锤头落到一半,被旁边的人从后抱住。两人一同撞翻长桨,谁也没敢看对方。
十二艘船当即乱成三种声音:铁锤落舱、腰牌收血、有人骂着让同门松手。
洛清寒的剑已经完成第一转。
剑锋借东岸舟钩折向第二艘船,连削四根上索;再贴第五艘船桅杆回转,一口气割开后面七根。最后一根索比其余粗一倍,剑刃切入半寸便被银丝缠住。
她左掌旧裂口顿时见血。
“剑停了。”姬无霜道。
“我知道。”
洛清寒没有催第二轮剑意,反而松开剑柄。
缠住剑身的银索以为失了抵力,骤然往船尾回缩。长剑被它拖过最后半丈,剑脊撞上总舵外环。
咔。
十二槽偏了半指。
秦长青已经踩上岸边那根粗链。
他没有飞掠。每走一步,链身便往水里沉一寸,冰水很快没过鞋面。裘镇河抽出一根压舟铁尺,对准他左肩砸下。
“毁征舟者,按袭太玄从营论!”
秦长青侧身让过尺锋,左手扣住尺背,借船身前冲的力往下一带。
裘镇河整个人撞上扶栏。
黑铁栏断了两根。
左右两名掌舟卒同时拔出短桩,压向脚下分舵槽。短桩一入,十二道征行银纹便会各自锁死。
秦长青松开压舟尺,左脚先踩住一人的桩尾。
另一根短桩已入木一寸。裘镇河翻身撞来,把他抵向船外:“你能看住十二艘?”
秦长青右臂撞上断栏。他退半步,左掌却拍中总舵侧面的铜鼓。
鼓声沿十二根上索传开。
后面十一名掌舟卒的船板同时一震。桩尖有的扎偏,有的撞上铁环,两根被青云弟子的长桨挡住。
年轻守碑弟子的裂钟槌从座边扫过,重重磕中两人的手腕。短桩落水,沉下去时连一点水花都没有。
裘镇河铁尺反扫秦长青右肋。秦长青让尺背擦过衣角,左掌扣住他腕骨往破栏上一按。铁尺脱手,尾端青色功珠撞成两瓣。
秦长青从断口踏上船尾,手里多了半截蓝砂测水针。
昨日灵墟用它摸过半门第七点。针虽断了,针身那圈量线纹还在。
裘镇河看见断针,脸上的笑第一次没接上:“灵墟的针怎么在你手里?”
秦长青没有答。
他把断针扎进十二槽中央。
量线纹遇水便亮,总舵先把它认作验阵针,十二槽同时松开一瞬。就是这一瞬,秦长青左掌压下,断针从总舵中央一路划到最外圈,把连接三百块腰牌的银纹切成两半。
船上响起密密麻麻的碎裂声。
三百道征行银环,同时开了。
裘镇河身边那名细鞭掌舟卒还想催牌。他挥鞭卷住最小弟子的腰,银粉刚碰到已经裂开的环口,黑脸弟子便抄起落锚锤挡在中间。
鞭梢缠上锤头。
两人各扯一边,谁也没有先松手。
掌舟卒拔刀时,年轻守碑弟子从侧面一槌砸在刀背上。刀飞出船沿,他也被震得虎口开裂。
“我们不入长青门。”他对同船的人道,“往南滩走。谁还想回青云,自己回;谁怕牵连家里,先把名字记下来。今日这锚,别替他们落。”
黑脸弟子攥着妹妹的传讯木牌,直到同船两人下水,才割断座边旧绳。另有七个人始终没动,不知道离船后还能去哪里。
秦长青将断针从总舵里拔出:“船要沉。留在上面的,也下去。”
七个人这才起身。其中一人经过他身边时张了张口,最后只低声问:“脱征册真落下来,你管吗?”
“我不替青云收你,也不替你选回不回去。”秦长青道,“先活着上岸。”
那人看了他一眼,翻过船沿。
最小的外门弟子跌出座位,先摸了一下腰。他没有往落星岭跑,抱起旁边被抽得昏厥的同门,翻过船沿跳进齐腰深的浅水。
年轻守碑弟子拔出裂钟槌,一锤砸烂座下铁环。
“下船!”
有人跟着跳,有人还在摸自己的腰牌,也有人怕脱征册真会落名,站在甲板上一步没动。直到第一艘船的长桨被水流折断,那几人才仓促拖着药囊下水。
没有人冲长青门。
三百名外门弟子踩着乱石往南侧浅滩退,有人扶伤,有人回头看青云旗。十二面反卷的旗仍挂在桅杆上,没有一个人伸手去摘。
裘镇河看着空下来的舟座,突然笑了。
“秦门主,你真舍得替青云养人。”
他左脚在破裂总舵底部一磕。
十二枚黑色坠销同时落下。
秦长青低头。
总舵中央被他切开的银纹下面,还压着一层反向铜齿。征行环一断,三百人的灵力不再压锚,船腹里蓄着的十二块沉铁便成了配重。
十一根锚链向东猛沉。
十二艘灵舟被拽得同时侧倾,桅杆接连折断。裘镇河脚下高台先塌,破裂总舵滚过甲板,撞碎两只舟钟。几名太玄掌舟卒抱着缆柱才没落水。
征舟废了。
第七根链却没有向东。
它贴着河底犁出一条浑黄水浪,朝北岸旧水道疾收。
姬无霜膝前那只北勺跳了起来。
“它没回来!”
秦长青转身抓链。
左手先扣住一环,掌肉立刻被铁锈撕开。他右手跟着压下,本该合拢的五根手指却停在链面上方,任由黑链从僵直的指缝间擦过去。
第一环。
第二环。
到第三环时,他右腕灰线骤亮,整条手臂像被钉在原处。
洛清寒的剑刚走完一轮,白线已断;姬无霜的十二点只到半门,北勺在砂里划出一道长痕,也够不到旧水道。两人同时动了,谁都没能追上那根贴水疾走的链。
黑链钻入北岸树林。
远处先传来树木折断声。
随后是一声沉闷的桥响。
裘镇河扶着断栏站起来,额角全是血,仍盯着北面:“困流锚落在哪里,我可没有骗你。”
秦长青左手还握着一截链。掌心被磨得血肉翻开,右手却垂在身侧,没有知觉。
他没有去看裘镇河。
北坡方向,灰狼从林中冲了出来。
它左前爪几乎不敢沾地,嘴里叼着陈记药车上的旧红绳。红绳已经湿透,一端还缠着半截车辕木。五张写着病人姓名的短签拴在绳结里,泥水正顺着“小禾”两个字往下滴。
叶红鸾跟在后面,右肩血迹未干。
“回水桥塌了。”
她喘了一口气,把最后几个字压稳。
“人活着,药车过不去。旧址的药,只够到明早。”
姬无霜膝前,北勺还在轻轻颤。
秦长青看了很久,才用左手接过那五张湿透的短签。
“第七根。”他说,“我看错了。”
水下那道灰线,此刻才从他右手指缝间慢慢浮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