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赵广平又接到华泰制药的电话。
这一次,不是昨晚那位邵经理。
而是华泰省区负责人。
对方语气比邵经理更圆滑。
说昨晚沟通可能太仓促。
也说华泰对林长生非常尊重。
最后又希望找机会再当面谈谈。
赵广平没有立刻答应。
他来长生堂,把电话内容如实说了。
林长生正好看完一位偏头痛患者。
“想谈什么?”
赵广平道。
“没明说,只说可以换一种合作方式。”
林长生看着他。
“你想听?”
赵广平有些不好意思。
“林老,我是觉得,五千万建厂这种事,真要能落到清溪镇,对镇上发展确实有好处。”
林长生没说话。
赵广平赶紧补充。
“我不是替他们说话,我就是怕自己见识短,所以先跟您说。”
林长生端起茶杯。
“让他们说。”
赵广平点头。
“那我约在明天上午?”
林长生嗯了一声。
韩笑在旁边皱眉。
“师父,他们昨晚才被拒,今天就换说法,肯定没安好心。”
林长生看她一眼。
“你看出来了,说明不傻。”
韩笑噎了一下。
小周在旁边忍笑。
……
第二天上午,华泰制药的人再次来了。
这次来的不是邵经理,而是省区副总和政府事务负责人。
他们没带礼盒,只带了厚厚一份合作方案。
赵广平把人安排在会议室。
林长生没有提前去。
他坐完上午第一轮门诊,才端着保温杯慢慢进来。
华泰副总起身很快。
“林老,昨天邵经理表达得不够妥当,今天我们带着更完整的合作诚意来。”
林长生坐下。
“说。”
华泰副总比邵经理更沉得住气。
他没有提买断。
而是从清溪镇发展说起。
“我们注意到,清溪镇医院正在升级长生堂,也有扩展中医药服务的基础。”
“华泰愿意投入五千万,在清溪镇建设驱虫清源丸配套生产基地。”
赵广平眼皮一跳。
五千万。
这已经不是一笔现金买方。
这是建厂。
华泰副总继续说道。
“项目落地后,可以解决本地百余个就业岗位,带动药材初加工、物流和基层医疗培训。”
他翻开方案。
“我们还可以与清溪镇医院共建中医药转化中心,赵院长也能以医院名义参与后续公益项目。”
会议室里,赵广平听得心头发热。
他是院长。
他当然希望清溪镇发展好。
如果真能建厂,真能解决就业,真能让医院配套升级,这对镇上百姓是实打实的好处。
可他也不敢表态。
华泰副总说到最后,才把条件摆出来。
“我们不再谈买断。”
“华泰只希望获得驱虫清源丸的独家授权,授权年限和分成比例都可以谈。”
赵广平那点心动,瞬间悬在半空。
独家授权。
听着比买断温和。
可他知道,这一定不是白送钱。
林长生端着茶杯,没有马上说话。
华泰副总看向他。
“林老,药方仍属于您,我们负责投入、生产、审批、销售和市场维护。”
“清溪镇得到产业,患者得到药,医院得到发展,您也能保持方子名义上的归属。”
他笑了笑。
“这是多方共赢。”
赵广平听得很认真。
他没有马上被带走,但不得不承认,对方的话很有诱惑力。
比三千万买断更高明。
华泰副总说完后,会议室安静下来。
林长生放下茶杯。
“独家授权后,定价谁说了算?”
华泰副总微微一顿。
“价格当然会按国家政策和市场规律来。”
林长生看着他。
“谁说了算?”
华泰副总笑容有些僵。
“企业需要综合成本、研发投入、审批周期和渠道费用。”
林长生点头。
“就是你们说了算。”
华泰副总没有立刻接话。
赵广平心里忽然一凉。
林长生继续道。
“建厂是真的,岗位也是真的,可拿到独家授权后,药进了市场,价格怎么定,产能给谁,渠道铺哪儿,你们说了算。”
华泰副总眉头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林老,您这样理解过于片面。”
林长生没有理会他的辩解。
“穷人吃不起,再漂亮的厂房也救不了人。”
会议室里安静了下来。
赵广平像被冷水浇醒。
他终于明白自己刚才为什么心动。
因为对方把清溪镇的好处摆在前面,把最关键的定价权藏在后面。
一旦药方独家授权出去,华泰完全可以换一套包装。
药还是那个药。
价格却可能不是穷人能承担的价格。
医保若还没完全覆盖,或者覆盖比例被操作,最先被挡在门外的,仍是那些山里孩子。
赵广平的脸色一点点沉下来。
华泰副总努力保持语气温和。
“林老,企业也需要合理利润。”
林长生点头。
“合理可以,垄断不行。”
华泰副总看着他。
“没有企业愿意在没有独家保障的情况下投这么大成本。”
林长生端起保温杯。
“那就别投。”
这句话干脆得让人没法接。
华泰副总脸上的笑终于有些挂不住。
赵广平这次彻底站稳了。
“几位,清溪镇感谢你们关注,但独家授权这事,我们不考虑。”
华泰政府事务负责人还想说话。
赵广平已经起身。
“林老下午还有门诊,就不耽误各位时间了。”
这一次,是赵广平端茶送客。
几人离开后,赵广平长长吐出一口气。
“差点被绕进去。”
林长生看他。
“能醒就行。”
赵广平苦笑。
“他们是真会说,五千万建厂,百余个岗位,我听着都觉得自己不答应像对不起镇上。”
林长生淡淡道。
“对方要的,就是你这点心。”
赵广平沉默片刻,认真点头。
“以后凡是涉及药方授权和价格,我一定先问您。”
林长生道。
“也别只问我,问病人吃不吃得起。”
赵广平神色一正。
“明白。”
……
华泰的人刚走没多久,长生堂门口来了一对母子。
年轻母亲背着包,怀里抱着一个孩子,手里还提着一篮野果。
她的衣服洗得很旧,鞋上沾着长途跋涉后的泥。
小周一眼认出来。
“这不是古榕寨那边的吗?”
女人看到小周,立刻露出拘谨笑容。
“周医生。”
小周赶紧摆手。
“我不是医生,你叫我小周就行。”
女人有些不好意思。
“我来找林医生复诊。”
林长生正在诊室里,看见她进来,神色缓了些。
她不是阿蛮的母亲,而是古榕寨另一名少年患者的母亲。
那孩子当初吃了驱虫清源丸试用药,三日转阴,后续状态很好。
这次,她特意从滇南赶到清溪镇。
路很远。
火车转汽车,又从县城坐车到镇上。
她抱着孩子进门时,韩笑连忙扶了一把。
“这么远,怎么不在当地复查?”
女人把包放下,声音有些局促。
“方主任说当地也能查,可我想让林医生看一眼。”
她又把篮子递上。
“这是寨子里的野果,不值钱,孩子们让我带来。”
篮子里有山里小果,大小不一,颜色也不算好看。
可洗得很干净。
林长生看了一眼。
“放下吧。”
女人立刻松了口气。
她怕林长生不收。
她知道这点东西比不上诊费,也比不上救命恩情。
可这是寨子里孩子们能拿出来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