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宫西翼的旋转门在身后缓缓转动,一月的风卷着宾夕法尼亚大道的清寒,刮过脸颊时带着细针似的锐痛。
陆深驻足,抬手松了松领带,侧头递了个眼色给身后的麦卡伦,下巴微抬,扫向路边那辆防弹雪佛兰。
麦卡伦察言观色的本事也早刻进了骨血里,他非但没半分被支使的不快,反倒像领了什么天大的恩典,眉眼间先堆起十二分恭谨,脚下步子赶得急,竟抢在特勤人员之前掠到车旁。
躬身拉开车门时,掌心特意垫在了门框上沿,动作熟稔熨帖,生怕磕碰了局长。
待盖茨坐定,他又麻利绕去车头,拉门坐进副驾,腰背挺得笔直。
后视镜里,麦卡伦看向陆深的目光,裹着满得快要溢出来的感激。
官场里多的是畏上的人,怕与领导独处,怕说错话失了分寸,说到底都是草根眼界。
他心里明镜似的:唯有常入领导视线,差事、好处才轮得到你;连露面的资格都没有,这辈子也摸不到权力的边!
“感谢陆主任!”他在心里默念一句,连车厢里的暖风都觉出几分甜香,屏息凝神坐得端正,连呼吸都放轻了,半分不敢扰了后座的谈话。
陆深俯身坐进后座,车门轻合,深色防弹玻璃缓缓升起。
车子平稳滑出安检通道,盖茨没看窗外掠过的国家广场,也没瞧落尽叶子的橡树,微微侧过头,镜片后的目光沉得像寒潭,眉峰拧成了一团解不开的郁结。
“白宫里你抛的那番话,”他指尖在膝头无意识叩着,节奏乱得没了章法,“跟我交个底,几成把握?格林斯潘上周还在国会拍胸脯,说通胀温和,软着陆无碍。”
陆深迎上工厂的视线,神色闲闲的,倒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百分之百。”
盖茨喉结缓缓滚了一下,眼底肌肉微抽。
他当然相信陆深的判断,可这话分量太重,重到能掀翻华盛顿半张桌子,饶是他见惯了风浪,也难免心神震动。
他没再追问,只重重靠回椅背,微微出神。
车队疾驰,稳稳停在兰利总部楼下。
灰色花岗岩墙体浸在冬日薄光里,沉得像块压在人心头的寒铁,岗亭的安保、升降路障的冷铁,处处透着生人勿近的戒备。
下了车,麦卡伦躬了躬身,连脚步都放得极轻,悄没声息便融进了走廊的阴影里。
……
盖茨和陆深乘专属电梯直上七楼。
刚踏出梯间,盖茨一边脱大衣递给迎上来的秘书,一边头也不回地吩咐:“把支撑结论的原始资料都理好,半个小时后,到我办公室来。”
“好的,局长。”陆深微微欠身。
望着盖茨大步走远的背影,陆深苦笑。
其实那些核心逻辑与关键数据,他此前就已经跟盖茨透得七七八八了。
但...
在华盛顿体制内——上面一句话,下面跑断腿,有时候不是事情真的急,是态度必须到位!
……
陆深转身回自己的办公室。
推开门,一缕清润的小苍兰香气混着纸墨的淡味漫过来,倒把一路的风寒都散了大半。
艾琳正站在宽大的办公桌旁,手里拿着几份用不同颜色文件夹分类好的绝密档案,深灰套装衬得腰肢如弱柳般纤细,侧脸的轮廓冷净得像凝了霜的玉。
“都按你今早去白宫前吩咐的分好了。”她指尖在文件夹封皮上依次点过,“红色的是欧洲和亚洲离岸美元流动性的追踪报告,附伦敦、法兰克福两条线人的原始笔录;蓝色的是各大跨国企业现货贸易订单的截获数据,按地区和品类做了汇总;至于这份黑色的……”
她那双灰蓝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狡黠,“是你特别交代的底牌。”
陆深随手翻开最上面的几页扫了一眼。
陆深随手翻了两页,原始数据都提炼成了折线图与对照表,逻辑疏漏处贴着手写便签,补全了佐证,条理分明,严丝合缝。
“完美。”旅顺合了文件夹,手臂顺势揽住她的腰,只觉触手细软,便低下了头。
艾琳气息微乱,颊边染了两抹薄红,倒像晕开的胭脂,却也不躲。末了只抬手替他理了理微乱的领带,指尖擦过衬衫领口,声音轻得像羽毛:“快去吧,别让局长等急了。晚上想吃什么,我让人准备。”
“留着肚子,晚上喂你。”陆深挑了挑眉,拎起文件大步出门,身后艾琳指尖碰着唇角,眼底漾开浅淡的笑意,像春水化开了薄冰。
……
局长办公室。
陆深推门进去,没半句寒暄,径直将红蓝两份文件铺在案上。
“局长,这是白宫汇报时提到的,离岸杠杆与供应链锁价的全部底层数据。”
盖茨是分析员出身,对数字的敏感度早刻进了骨子里。
他俯身下去,目光如钉般落在纸页上,一行行扫过数字与曲线,呼吸渐渐沉了。
伦敦同业拆借利率连涨三月,市场押注三月加息五十个基点——格林斯潘对外放的口风,却只是二十五个基点的温和微调;日韩德企业提前半年锁死大宗商品订单,囤货量同比涨了四成,上游成本早已涨疯,终端零售价却还死死压着没动。
“沙滩之子!”
盖茨咬着牙,抬眼看向陆深,眼底的怒意几乎要溢出来,“格林斯潘在撒谎!”
陆深没接话,只伸手将最底下那份黑色文件夹抽出来,轻轻推到他面前。
“这些还只是前菜,真正的症结在这......资本也在跟着捂盖子。”
盖茨愣了下,伸手翻开。
只扫了三行,脸色骤然变了。
三家头部车企、两家日化零售巨头……内部统一涨价预案?
他一行行往下读,指节越收越紧,美元汇兑叠加原材料涨价吞噬利润,内部敲定全美终端涨价方案,刻意延后至三月官宣,核心品类涨幅百分之八到十五。
“砰。”
工厂掌底重重砸在桌面上,杯里的黑咖啡溅了出来,在素白的纸页上洇开几块深褐的渍痕,像落了几滴浓墨。
“荒谬!大胆!简直是无法无天!
白宫对外咬死全年通胀压在百分之四,是民众能受得住的温和水平。
可这帮寡头把汽车、日用品、食品集体涨一成,径直把CPI往百分之七以上拉,偏偏还要要等加息落地再官宣,黑锅全扣给美联储,他们倒撇得一干二净。
线索串到一处,真相刺骨得很。
美联储瞒加息节奏,跨国资本瞒涨价计划,两边心照不宣捂着盖子,把本该慢慢释放的温和通胀,憋成了大选年的集中爆雷。
等三月加息落地、物价飞涨,紧跟着就是储贷机构扛不住高利率批量倒闭——本该软着陆的经济,会被他们硬生生拖成硬着陆的系统性风险。
“好,好得很。”盖茨气极反笑,“格林斯潘拍胸脯说可控,合着全是演给总捅看的戏。财政部天天报物价稳定,原来上游早就翻了天。他们合起伙来,把白宫当傻子耍。”
办公室陷入短暂的沉默,盖茨瘫回真皮座椅,胸膛还在起伏。
他望着案上那几页能掀翻华盛顿半座江山的材料,又抬眼瞧着桌前神色泰然的陆深,心头竟生出几分恍惚。
这一刻,盖茨再次深刻的意识到——你手里的权力有多大,看你能给人多少好处,也看你能给人多少麻烦!
如今这枚能搅动华盛顿政治格局的按钮,就握在他手里。
只要把证据摆到总捅面前,财政部、美联储、跨国财团,全都要在白宫的怒火里发抖。
可这也是柄双刃剑。
伤敌一千,自损未必八百,却必然捅掉整座城市的马蜂窝。
盖茨抬起眼,眼底掠过一丝忌惮:
“陆,你想过没有?真把盖子揭开,帮根子稳住了经济和最后的名声,帮布什稳住了选情,可我们也彻底得罪了华尔街、美联储,得罪了那些背后的人。这是跟整个资本核心圈宣战。”
陆深显然早有考量。
他身体微微前倾,双手撑在桌沿,“局长,高风险,永远配着高收益。办砸了,我们身败名裂;办成了.....总捅和副总捅,都得承我们的情。”
盖茨看着陆深眼底燃着亮得惊人的野心火光,反倒是稍微松了口气。
陆深一个深呼吸,而后开始说道,
“第一,预算与编制可以名正言顺地扩张。
国会天天骂我们臃肿低效,年年砍经费裁人手。
等我们成了唯一预警风险、稳住大选的功臣,申请成立金融情报处、扩容全球商业站点,专项预算和新增编制都会顺势落地。
局里这些年的资金、人手缺口,能解决大半,AIC的情报能力,直接上一个台阶。”
盖茨眼尾微微眯起。
说实话,陆深这饼,正正画在了他的痒处。
没等他缓过来,眼前的年轻人已经抛出了第二重筹码:
“以前我们在总捅、国会,乃至全美眼里,只是搞暗杀、偷情报的执行端,外交国防发话,我们跑腿干活。
等预警化解了这次危机,我们哪怕不能成为影响经济决策的核心幕僚,但以后谈预算、谈权限、谈跨部门协作,分量会天差地别。”
盖茨右手手肘压在桌面上,手指轻轻捏着眉心,听着陆深继续说道,
“借着监控经济金融安全的名义,我们的人能合法渗透进更多跨国企业、顶尖金融机构、离岸监管体系。
线人层级往上走,覆盖范围往宽拓。
局长,情报从来不是孤立的。
金融脉络通了,地缘政治、军备动向、技术转移,很多以前摸不到的线索都会串起来。
我们对全球局势的感知力,会到一个前所未有的维度。”
听到这里,盖茨的心脏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
权力、预算、地位、情报网……所有能让一个情报头子疯狂的筹码,都明明白白摆在了桌面上。
每一样都挠在痒处,每一样都值得为之冒险。
办公室重归安静。
盖茨深吸一口气,靠回椅背,眼神明暗不定,显然在激烈权衡。
过了足足半分钟,他重新抬眼,死死盯住陆深:
“好处我都懂。
可你别忘了,我们动了太多人的奶酪。
财政部、美联储、那些大财团……
他们会不会联起手,在暗中绞杀我们?”
陆深闻言,低低笑了一声,笑意冷峭,像檐角的冰棱。
“绞杀?
局长,这些人,什么时候真的拧成过一股绳?”
他指尖轻点了点桌上的文件,语气漫不经心,却藏着洞悉一切的准头:
“咱们攥着多少财团海外灰色交易的底案...
多少老牌家族跟您搭上线、有过交情,您比我清楚。
真闹到撕破脸,犯不上跟所有人为敌。
拉一批跟美联储不对付、等着抄底储贷行业的,按住一批想浑水摸鱼的......分化瓦解.....”
盖茨的瞳孔骤然一缩。
他盯着陆深的脸,看了很久。
眼前这个年轻人,早已褪去初入兰利时的青涩锋芒,沉成了能替他遮风挡雨,在前头披荆斩棘的肱骨幕僚。
盖茨的心跳骤然失了节奏。
他猛地想起此前陆深在这间办公室里递来的那些隐晦暗示,像毒蛇吐信,冰凉又精准地勾出了他心底压着的火种——那条,布什走过且正在走的路!
那曾是他连午夜梦回都不敢深想的禁区,是埋在权力欲念最深处的星火。
可如今,陆深生生把一条浸着泥血,却铺着黄金的阶梯,直直递到了他脚下。
这便是政治,便是权力。
风险与收益呈几何倍数疯长的惊天赌局,本就是登临绝顶的必经之路。
盖茨的眼里缓缓腾起一团灼人的烈火。
他如何不明白,一旦踏出去,往后只会有更多凶险万状的关口,每一步都丈量着他与宾夕法尼亚大道的距离——是更近一步,还是万劫不复!
问题是,权力的绞肉机前,从来容不得半分犹豫退缩。
退一步,便是粉身碎骨;咬着牙顶上去,方能加冕王座!
“你说得对。”盖茨深吸一口气,再开口时,所有的迟疑与权衡都已褪去,只剩破釜沉舟的冷厉,“既然他们想玩,我们便陪他们玩把大的。”
他温和地笑了笑,目光沉沉落在陆深脸上,
“明晚有场私人晚宴,你跟我一起。”
日光斜斜落在陆深侧脸,他眸色微动,笑意淡得像掠过去的风,快得几乎抓不住。
棋盘的边界,又悄然宽了一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