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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3章 离人

    那一点冰凉,轻轻落在她的眼睫。

    傅霁川低头,薄唇轻轻覆上去,吻掉那片雪花后,却不敢挪开,唇还贴着她的眼睫,声音从唇缝里挤出来:“没有雪。”

    “没有下雪。”他又重复了一遍,声音比方才更低了一些,却也更急了一些,像是在念一道咒,以为念得够虔诚,老天就会听他的话,把这满天的云都收回去。

    “我们的协议还没到期……”

    可话音刚落,更大的雪片便从铅灰色天幕里倾洒下来。

    鹅毛大雪,悠悠扬扬,不过片刻,就将长街、檐角、枯树,全都覆上一层素白。

    风卷着雪雾扑面而来,天地间只剩一片茫茫的静白,连远处的人声、车马声,都被大雪吞得干干净净。

    京城的第一场雪,来得如此盛大,像是老天终于听厌了他的自欺欺人。

    温以贞抬手,掌心抵在他的胸口,轻轻推开了那个怀抱。

    她立在漫天飞雪中,一身红色斗篷被风吹得向后扬起,像一团在纯白天地里燃烧的火,刺得人眼睛发疼。

    乌发上落了细碎的雪沫,眉眼间却依旧是江南水乡养出来的温柔,只是那温柔里,浸了化不开的酸涩与决绝。

    “下雪了,傅霁川。我们的协议,结束了。”

    “不行。”傅霁川立刻道,再次上前将人搂住,语气是惯常的专断,此刻却透着慌不择路的无措,“我们续约。续约好不好?条件随你开。”

    “你不能再这样无赖了。”温以贞没有用力挣扎,只是微微偏过头,避开他灼热的目光,睫毛上的雪融化成水,顺着脸颊滑落,

    “说好了的,初雪为限。结束,就是结束了。”

    “为什么?为什么不能留下?”

    他死死锁着她的眼睛,像是想从那里面找到一丝动摇、一丝不舍、一个他可以趁虚而入的缝隙。

    他找到了。

    她眼睛里全是不舍。可不舍之外,还有一层更厚的、他撞不破的东西。

    “你知道的。”她呼出一口气,那白气很快消散在风雪里,“我喜欢自由。如今,我终于自由了。”

    “京城的茶庄分号呢?你不要了?”他步步紧逼。

    “有钱叔在,他会打理好。我要去扬州管总号了,这个时候出发,到了那里刚好能赶上过年,也能赶上第一茬春茶。”

    傅霁川喉结滚动,声音艰涩:“那我呢?以贞,那我呢?谁来管我?”

    她把所有的事情都安排好了。

    茶庄,分号,钱叔。

    每一个人,每一件事,都在她的计划里。

    唯独他被留在了计划之外。

    “别说傻话。”温以贞脸上浮起一个笑容,“没有我,你也会很好。你会是很好的皇帝。”

    “我不会好。”他的声音里压抑着即将崩溃的绝望,“没有你,我怎么会好?”

    温以贞只望着簌簌落雪,不看他:“你知道的,我从来不喜欢京城的冬天。太冷,太长。”

    “冬天过去,就是春天了。”他像是抓住最后一根稻草,“我们还没一起放过纸鸢。等放过纸鸢再走,好不好?很快,就几个月,很快就是春天了。说不定,说不定那时候你就有身孕了。”

    温以贞苦笑了一下,轻轻摇头:“等你有空来江南找我吧,我带你去看江南的春天。那里的春天,来得早,风也软。”

    “那……多留几日,总可以吧?”他不依不饶,“我们还有很多事没做……溪山的温泉,我们还没去。我说过要在你正面作画,也还没画,我已经想好要画什么了。以贞……”

    “霁川,”她唤他,这一声里包含了太多的无奈,“多留几日,也并无分别。协议到期了,你不能再这样赖皮了。”

    “我不认!”他猛地将她按向自己,眼底赤红,“我就赖!你早就知道,我傅霁川从来不是什么光风霁月的正人君子!对你,我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无赖!这辈子都是!”

    温以贞轻轻叹了口气。

    “你可是要做天子的人了啊,不能再这样耍赖了。”她抬手,拂去他肩头堆积的雪花,动作轻柔,

    “人说,总要互相亏欠着,才算是牵绊,才有了下次见面的理由和可能。我们……便如此吧。”

    傅霁川一把扣住她欲收回的手,死死攥在掌心,骨节泛白。

    “放开我。”她低声请求。

    他臂弯的力道松了半分,却在下一秒猛地再次收紧:“你还有一个要求没提!当初说好的,你可以向我提任何要求。你说,只要我能做到,我都答应你。你想要什么?我都给你!”

    温以贞仰头看他。

    大片大片的雪落在她颤巍巍的睫毛上,融化成水,像泪。

    “我不求你为了我放弃宏图霸业,也不在乎日后你的身旁站着谁,后宫有多少妃嫔,会有多少皇子公主。”

    “我只求你……” 她顿了顿,哽咽着说不出话,深吸一口气,才勉强继续,“日后心底偶尔念及我时,能有片刻闲暇,遣人送一封书信,予我半句问候、寥寥片语。告诉我,你很好。”

    她笑了笑,眼泪却滚了下来:“那样,便足以宽慰我万千牵挂,让我在江南的茶山里,满心安然。”

    雪落无声,天地俱寂。

    时间仿佛凝固了许久,久到两人的发间、肩头都覆上了一层薄薄的白雪,像一对走到了白头的爱人。

    傅霁川闭上眼,喉结剧烈地滚动,再睁开时,眼底是一片孤注一掷的疯狂。

    “我的身侧只会是你,永远是你。”他一字一顿,像是在立誓,“我的烟火人生,我的万丈红尘,都只能是你。”

    说完,他握着她的手,一点一点,极其缓慢地松开了。

    那松开的过程,仿佛抽离了他周身所有的力气与温度。

    指尖划过她的掌心,带着最后的眷恋与不舍,最终还是垂落了下去。

    温以贞将那只失温的手收回袖中,紧紧攥成拳。

    转身前,她最后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很深,很深,像是要将他此刻满身风雪、眼底含泪的模样,连同这漫天飞雪、长街孤灯,一起刻进心底。

    然后,她不再停留,提着那盏昏黄的风灯,决绝地踏入漫天雪幕。

    风又起了。

    卷着雪粒扑在她的脸上,扑在她被泪水浸透的睫毛上,将她那件正红斗篷吹得在身后翻飞如焰。

    一步。

    两步。

    三步。

    指甲深深嵌进掌心,疼得她浑身发抖,却逼着自己不能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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