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朱雀街上家家户户的石磨从清早开始就没停过,吱吱呀呀的转磨声从巷口传到巷尾。张记馄饨老板把泡了一夜的黄豆从木盆里捞出来沥干水,说要磨两板豆腐,一板冻了过年炖肉,一板压成豆干给裴小爷带去北境,路上耐放。李记老板娘蹲在门口刷石磨,说她的黄豆是城南老孙家今年最后一茬,颗粒小但出浆多。
竹里馆的院子里也支起了石磨。这副石磨是方老伯从铁匠铺后院的杂物堆里翻出来的,往年过节周奶奶把它搬到铺子门口磨豆浆,今年方老伯提前让郑大修了修磨眼,用砂纸把磨盘上的旧纹路重新开了槽,说这副磨比老方年纪都大,该让它再转转了。
裴钰天刚亮就把泡了一夜的黄豆从灶房搬出来。黄豆是田老板特意从菜市口挑的,颗颗饱满,泡过以后胀得圆鼓鼓的,皮薄得能透光。小枣裹着她那件红缎面小袄蹲在木盆旁边,把手伸进泡豆子的水里搅了好几下,捞起一颗举到眼前翻了翻:“娘,豆子变胖了。”
沈棠棠把手在围裙上蹭了蹭,蹲下来也捞起一颗。泡过一夜的黄豆比干豆大了快一倍,皮撑得紧紧的,用手指轻轻一捏就能挤出乳白色的浆。她说那是喝饱了水,就像你喝饱了粥肚子也会鼓起来。小枣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肚子,又看了看手里的豆子,认真地说豆子没有肚脐眼。沈棠棠笑着把豆子放回盆里,拉过她的小手放到石磨的木柄上。
推磨是个力气活。沈棠棠握着木柄慢慢转圈,石磨发出沉实而均匀的吱吱声。裴钰在旁边用竹勺往磨眼里添豆子,每次添一小勺,不能多——多了磨出来的浆太稠,少了又太稀。小枣踮起脚够到木柄下端,两只手攥得紧紧的跟着她娘的节奏往前推。
她劲儿小,推了好几下磨盘才转了极短一小截,脸憋得通红,但她不撒手。推了好一阵以后她忽然仰头问:“爹,什么时候才能变成豆腐?”裴钰又往磨眼里添了小半勺豆子,低头看着她额头上沁出的细密汗珠,说还早,磨完浆还要煮,煮完还要点卤,点完还要压——一颗豆子要经过好些道工序才能变成豆腐。小枣歪头想了想,把手里的木柄攥得更紧了:“那豆子比我辛苦。”
乳白色的豆浆从磨缝里缓缓淌出来,顺着磨盘边缘的凹槽汇成极细的瀑布流进底下接着的木盆里,豆腥气混着清晨院中微凉的空气,在枣树下弥漫开来。
巳时刚过,方老伯拄着拐杖踱过来了。画眉蹲在他肩膀上歪头看着那副石磨,大概觉得这东西和它平时在铺子里看见的不一样——更大更重,转起来还会吱吱叫。方老伯在马扎上坐下来,把拐杖横在膝盖上,看了一会儿裴钰添豆子的手势,说当年在码头,有个卖豆腐的老头每天挑着担子来,一板嫩豆腐一文钱,扛活的苦力买不起肉就拿豆腐炖野菜。
小枣从木柄上松开一只手,回头问他那个磨盘和这个磨盘是不是同一个。方老伯说不是,那个磨盘比这个还老,推起来吱吱呀呀的响声能传到好几条街外,但磨出来的豆浆特别细。他停了好一阵,又说那个磨盘应该是化掉了——石头不会烂,只会被重新打成别的东西,也许变成了哪家的门槛,也许是新码头上的基石。
午后沈芷衣带着辰音来了。她一进门就往石磨那边跑,踮着脚看裴钰添豆子,看了一会儿忽然从自己腰间的小布袋里掏出一个极小的布偶豆腐——白布身子,上面用极细的墨线画了几道模仿豆腐纹理的格子。她说这是昨晚连夜缝的,给妹妹过家家用的。
小枣接过布偶豆腐翻过来看了看背面,把它放在草席上和自己那堆食物布偶排在一起——布偶包子、布偶饺子、布偶年糕,现在又多了一块豆腐。她把布偶包子放在布偶豆腐旁边,又把自己在铺子里帮周奶奶搓的小汤圆也排过去,站起来拍了拍手,歪头端详了好一阵,回头朝辰音说缺了碗豆浆。辰音说今晚回去就缝。
灶房里,沈棠棠把磨好的豆浆倒进大铁锅里,灶火生得旺旺的。豆浆在锅里慢慢升温,表面凝出一层薄薄的豆皮。她用筷子轻轻挑起来挂在锅沿上——这是小枣最爱吃的,每次煮豆浆都要专门给她晾好几张。
豆浆煮开了咕嘟咕嘟冒着泡,她把卤水一点点兑进去,乳白的豆浆渐渐凝成絮状。小枣趴在灶房门口踮着脚往里看,问她娘什么时候能压。沈棠棠把豆花舀进铺了细纱布的木框里,盖上木板压上石块,说压好就成豆腐了。
小枣蹲在木框旁边等了快小半个时辰,看着乳黄色的水从纱布缝里渗出来滴进底下的木盆里,忽然仰头问她爹:“爹,豆子疼不疼?”裴钰把她从地上捞起来让她骑在自己脖子上,说豆子不疼,豆子在水里泡了一夜喝饱了水,在磨盘里转了好几圈变成了豆浆,又在锅里煮开了变成豆花,最后压在石头底下才变成豆腐。它每一道工序都不疼,每一道都让它变得更像自己。小枣歪头想了很久,把她爹的耳朵揪了揪,“那我以后也要变好多道。”
傍晚,豆腐压好了。沈棠棠把木板掀开,一整板白白嫩嫩的豆腐微微颤动着,表面覆着极细的水光。她用刀把豆腐切成小块,一部分搁进砂锅里和鱼头一起炖上,一部分切成薄片和荠菜拌在一起,剩下的搁在竹篮里挂在灶房通风处留着过年涮火锅。
小枣端着她的小碗坐在灶房门口,碗里是她娘刚给她盛的一小勺嫩豆腐拌酱油,她用小木勺舀了一块送进嘴里,豆腐滑嫩入口即化。她把空勺子举向她爹:“爹,自己磨的,最香!”裴钰蹲下来用手背给她擦了擦嘴角的酱油印,说那当然,你推了好一阵磨,手上劲比去年大多了。小枣低头看了看自己握勺子的手,忽然从灶房门口跳下来跑进院子,把手举向院子里那几棵自生苗,回头朝屋里喊:“娘!我的手和树一样,都在长!”
这天夜里竹里馆很安静。小枣洗过澡趴在裴钰膝盖上,把自己今天得到的布偶豆腐从布袋里掏出来放在掌心里看了又看。窗外枣树光秃秃的枝丫上挂满了今早裴钰挂上去的红灯笼,在夜风里轻轻晃动着。院墙根下新压的豆腐还覆在笼布底下,和灶房柜子顶上那罐今冬新腌的雪里蕻挨在一起。
窗外月光落在院墙根下那板新压的豆腐上,把覆着笼布的轮廓勾出极淡的银色。小枣在摇篮里翻了个身,嘴里含含糊糊地。裴钰把手伸过来轻轻握住她的手指,说等开春那几棵自生苗又会长高,到时候院子里满是枣花的甜香。
她把脸埋进他肩窝里蹭了蹭,闭上眼睛。明天还要蒸年糕,灶房里的糯米粉已经泡了一夜,但那些都是明天的事了。今晚豆腐还温温地压在石磨旁,那些磨盘上的旧纹路还在吱吱呀呀地转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