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光站在坑边,听完这前因后果,整个人也有些傻眼。
这事儿闹得。
感情大家伙儿搁这儿忙活了大半天,又是挖掘机吊棺,又是手搓天雷物理超度的。
合着最后揍的是周家的头号大功臣?
旁边的褚生把大瓷杯往胳膊肘底下一夹,挠了挠锃亮的大光头。
一脸尴尬地嘿嘿干笑两声:“阿弥陀佛,罪过罪过!”
“搞了半天是个好狐狸啊!”
“早说你是给周老板家打工的空气净化器,贫僧刚才那一下就收着点劲儿了。”
二愣子闻言,也缩了缩脖子。
把狗脚底下踩着的那半截白骨尾巴,悄咪咪地往碎砖头堆里踢了踢。
来个毁尸灭迹。
然后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抬头看天吹口哨。
余梓欣看着坑里惨不忍睹的胡三娘,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但很快又觉得不太礼貌,赶紧捂住了嘴:“那现在怎么办?”
“这老狐狸虽然不是自愿帮周家的,但也确实阴差阳错救了周家满门。”
“咱们总不能真把它给除掉吧?”
杨光抬手抓了抓乱糟糟的鸡窝头。
除掉?
那肯定不能除啊!
这老狐狸虽然看着吓人,修的也是剥皮抽骨的邪门路子。
但归根结底也是为了在绝境里保命。
更何况人家这九十多年里,老老实实待在棺材里吸尸毒,半条人命都没害过,甚至还攒下了不少阴德。
就冲这一点,杨光也没有半点理由非要一巴掌拍死它。
真要是硬下杀手,地府那本功德账本上,指不定还得倒扣他多少点功德!
他老杨家本来就欠了地府一屁股烂账,这种赔本的买卖他可不干。
想到这。
杨光冲着旁边的老贾努了努嘴:“老贾,别愣着了,把你那几枚破铜钱收回来吧。”
“再钉下去,这老太太待会儿真该流血过多驾鹤西去了。”
“得嘞!”
老贾笑呵呵地应了一声,手腕一抖,破蒲扇对着坑里轻轻一扇。
钉在胡三娘琵琶骨和尾椎上的三枚铜钱,当即嗖嗖嗖地倒飞而回,落进了老贾的袖口里。
封禁一解。
胡三娘顿时觉得浑身一轻,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杨光把踩在砖头上的脚收了回来,双手重新揣进运动裤兜里。
居高临下地看着坑里的胡三娘,淡淡地开口道:“行了,地上凉,都起来吧。”
“既然事情已经查清楚了,你确实没有害过人,这事儿就算翻篇了。”
说到这。
杨光话锋一转,眼神微微眯起:“不过这口生铁棺材已经刨出来了,那具清朝古尸也被你踩成了碎渣。”
“这地方马上要推平,你肯定不能继续窝在泥坑里了。”
“说说吧,你现在有什么打算?”
“是打算继续留在这边找个山头钻林子,还是带着你这一大家子狐狸崽子,回山海关那边去?”
杨光拍了拍手上的灰尘,语气认真了几分:“老规矩你应该懂,精怪不过山海关。”
“这是当年定下的铁律,你们东北那边的保家仙,原则上是不允许跑来关内瞎晃悠的。”
“虽然你是九十多年前逃难过来的老资格,但规矩就是规矩。”
“今天念在你没有害人做错事儿,还阴差阳错救了一家子活人的份上,我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放过你!”
“也可以选择留在这边。 ”
“至于去哪儿,你自己选。”
听到杨光这番网开一面的话,胡三娘浑身剧烈一震。
原本以为今天落在天师手里,就算不死也得被废去百年道行打回原形。
没想到这位年轻的大天师居然这么好说话,直接就把它给放了!
胡三娘眼眶一红,顾不上身上的焦黑伤势,挣扎着爬起来。
对着杨光又是砰砰三个响头:“谢大天师不杀之恩!”
“大天师慈悲,老身携全族上下,永世不忘大天师的大恩大德!”
后面那十几只大大小小的狐狸,也跟着再次齐刷刷地磕头。
嘴里发出呜呜的感激叫声。
磕完头。
胡三娘抬起那颗没毛的脑袋,听到杨光让它做选择,血红的眼珠子里顿时露出了一抹犯难之色。
它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群嗷嗷待哺的儿孙。
张了张嘴,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旁边的老贾看出了这老狐狸的窘迫,摇着破蒲扇凑到杨光耳边,嘿嘿笑道:“小光,你这不是给老太太出难题嘛。”
“精怪不过山海关,它现在要是带着儿孙跨过山海关回东北老家,那这辈子可就再也过不来了!”
“咱们西南十万大山连接着昆仑龙脉余威。”
“更别说酆都这边阴阳交汇,灵气可比关外那些被开发得差不多的林子浓郁多了。”
“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啊!”
褚生也在一旁点头附和:“阿弥陀佛,老贾说得对。”
“再说了。”
“这老狐狸离开长白山都快一百年了。”
“现在东北那边的山头,早就被胡黄白柳灰五大仙家的后辈给瓜分干净了,一个萝卜一个坑。”
“它现在拖家带口地跑回去,不仅连块落脚的地盘都没有,还得被当地的同行排挤打压。”
“而且你看它现在这副剥了皮的尊容,回去估计连老家亲戚都不敢认它!”
胡三娘听着老贾和褚生的话,苦涩地叹了一口气。
脑袋垂得更低了:“两位大师说得句句属实。”
“老身离家百年,早就没了根基,回去也是带着孩子们受罪。”
“可要是留在酆都这边……”
“如今城市扩建,荒山野岭越来越少。”
“老身又受了这么重的伤,没了生铁棺材遮掩气息,随便遇到个过路的阴阳先生,怕是都要被当成邪祟给收了……”
一时间。
胡三娘进退两难,急得那两条仅剩的白骨尾巴在地上直拍打。
杨光摸了摸下巴。
这倒也是个实际问题。
这老狐狸刚被他一记掌心雷轰成了重伤,又被褚生一瓷杯砸碎了半边护体妖气。
现在虚弱得跟只病猫差不多。
真要是把它扔到外面的荒山里去,不出三天,就得被山里的野猪或者其他不开眼的精怪给分尸了。
就在院子里的几人面面相觑,琢磨着该把这窝狐狸往哪儿塞的时候。
大门口方向,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只见刚才还瘫在地上腿软的周老板,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从地上爬了起来。
他连西装裤屁股上的灰都顾不上拍,推开搀扶他的小刘,迈着两条小短腿,一路小跑地冲进了院子中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