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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章 隐藏的入口

    火车抵达桐城时,天还没全亮。雾从田野那边漫过来,把站台吞了一半,另外一半被几盏苍白的灯勉强撑着。陆江流跳下车厢的时候踩进一摊积水,水花溅到裤腿上,低头看了一眼,没管。简俭跟在他后面,步伐比昨晚稳了一些——他睡了三小时,靠着车窗,帽子盖着脸,呼吸均匀得像一台精密仪器。

    “昨晚那场雨下得不够久。”简俭看了一眼天空,“地面还是干的。如果排水口附近有脚印,会很明显。”

    “那就绕开排水口。”陆江流把外套拉链拉到顶,“秦不疑地图上标的不只有一条路。他说了,枯井。”

    两人沿着站前广场的边缘走,绕过正在施工的围挡,拐上通往工厂区的旧省道。白天的路跟夜里完全是两回事——夜里的工厂像一个蹲着的黑影,白天它是一个灰扑扑的、铁皮生锈的、长得像废弃公共厕所的建筑群。围墙上的铁丝网有几处断了,垂下来像干枯的藤蔓。正门铁栅栏上用链条锁了一把新锁,锁梁上还贴着一张防水标签,上面印着一串编码——桐城市政设施维护组。假的。哪家市政维护会用三千块的密码锁锁一扇废弃工厂的门。

    “他换锁了。”简俭蹲下来看了看锁的型号,“上次来的时候用的是挂锁,这次是电子密码锁,独立电池供电。比上次高级。”

    “说明他不想让人进去,也不想让人知道自己不想让人进去。”陆江流站在离门五米的地方,打量着围墙的高度,“那道铁丝网,你用一只手能翻过去吗?”

    简俭站起来,看了看那段铁丝网,评估了一下,说了一个字:“能。”他走到墙根下面,踩着一段凸出来的砖缝,右手握住铁丝网断口边缘,借力一撑,整个人翻了过去。动作干脆,落地无声——他的腿已经好得差不多了。

    陆江流跟着翻过去,落地的时候踩到一块松动的水泥板,发出一声闷响。两人站在工厂内部,四周是堆积的废弃设备、生了锈的铁桶和一辆拆掉轮子的叉车。空气中有一股混合了机油和灰尘的味道,像是被密封了很久又突然打开。

    “枯井在哪儿?”简俭压低声音问。

    “秦不疑的地图标了方位——厂区东侧,离那个干涸游泳池大约六十米。”陆江流掏出口袋里那张泛黄的地图展开,指腹在一处标记上按了一下,“他说入口在井底,不是井口。我们得下去。”

    两人穿过厂区,绕开几处看起来不太牢靠的地面,走到东侧围墙附近。那口井比陆江流想象中隐蔽——几乎被一丛疯长的野蔷薇完全盖住了,枝条交缠,刺密得像一道物理屏障。简俭从口袋里掏出一把折叠刀,开始割那些枝条,动作小心、不紧不慢,像是在处理某种需要留全尸的证据。

    “你好像很有经验?”

    “我爸以前教过我。”简俭把一根粗枝割断,扔到一边,“他说,有些路不是走出来的,是清出来的。”

    陆江流没再说话,也蹲下来帮忙。两人花了一刻钟,才把井口清理出一个能容人通过的缺口。井口比想象中小,直径不到一米,边缘砌着青砖,砖面上长着一层暗绿色的苔藓。陆江流用手机手电筒往井里照了一下——深度大约六米,井底有淤泥和几块碎石,没有水。井壁上有一些突出的砖块,可以作为落脚点。

    “我先下。”简俭把手机递给陆江流,“你在上面看。如果我喊你,再下来。”

    陆江流没有争。简俭已经踩着第一块凸砖往下落了。他的动作不算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稳,像一只习惯攀爬的猫科动物。他落到井底的时候,发出一声鞋底踩进软泥的闷响。“下面没有水,淤泥大概十厘米厚。井壁北面有一块砖是松的。”

    “能撬开吗?”

    “能。”简俭用折叠刀的刀尖沿着砖缝划了一圈,把砖块抽出来。砖后面是一个黑洞洞的方孔,深约二十厘米。他的手指探进去,摸到了一样东西。他顿了一下,然后说:“有锁。密码锁,机械式的。不是电子锁,是那种老式的旋转刻度盘锁。”

    陆江流蹲在井口边上,听到这句话,心里动了一下。“秦不疑没说有锁。”

    “因为他自己可能也没下来过。他画图的时候,这张锁可能还没装。”简俭在井底举着手机照明,借着光打量那把锁。陆江流从口袋里掏出那根备用的伞绳——林小禾塞进他背包里说“万一掉坑里了可以用”——他把它系在井口旁边的铁管上,另一端扔下去。简俭拉住绳,借力站稳,然后开始仔细看那把锁。

    “刻度盘是四位的。”简俭的声音从井底传上来,“有尝试次数限制吗?没有明显的计数器。”

    陆江流脑子里开始飞速运转。四位数字密码。纪俭在妻子死后很久仍然用“玫瑰”作为密码——这个信息是秦不疑给的,但他没说是“玫瑰”的什么形式。中文?拼音?英文?日期?简俭已经试了他母亲的生日、他自己的生日、父母的结婚纪念日。全错。锁上没有任何动静,刻度盘甚至没有轻微卡顿。

    “试试玫瑰的拼音。”陆江流说,“MEIGUI。四位字母——等一下,拼音是六个字母,但锁只有四位。试试英文缩写?ROSE——四个字母,正好。”

    井底安静了几秒。简俭没有说话,但陆江流听到刻度盘被转动的声音——轻而均匀的咔嚓声,一下、两下、三下、四下。然后是一声极其微弱的金属撞击声,像锁扣归位。

    “……开了。”简俭的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像是这两个字不是他主动说出来的,而是被什么东西从喉咙里挤出来的。他伸手推了一下砖墙,整面墙没有动。他又推了一下,发现墙根处有一道几乎看不见的缝隙——墙体本身是一个伪装,后面是混凝土通道。锁只是开了一个卡扣,真正的门是那面被伪装成砖墙的混凝土板。他用力推了一下,墙缓缓向里滑去,露出一条向下延伸的走廊。走廊两侧的墙壁上是暗红色的应急灯,间隔大约五米一盏,散发出微弱的暖光,刚好够看清地面。

    简俭站在那道门前面,没有立刻进去。他的手机还亮着,但光柱被走廊里的暗红灯光吞没了大半。陆江流在井口上方看不到他的脸,只能看到他的肩膀微微塌了一下,像是在呼吸里放掉了什么。

    “你还好吗?”

    “……我没事。”简俭的声音比刚才更稳了一些,“密码是ROSE。他用了我妈最不喜欢的花的英文名。”他的语气平静得像在念一组实验数据,但陆江流听出了一些别的东西——不是悲伤,是一种确认之后的沉默。他推了一下走廊的墙壁,确认它不会从外面关上,然后抬头喊了一声:“绳够长。你下来。”

    陆江流拉住伞绳,踩着砖壁下到井底,双脚落入软泥的时候重心不稳,晃了一下才站稳。简俭已经站在走廊入口处了,手机屏幕按灭了,只用走廊本身的照明。他的侧脸被暗红色的灯光映出一种偏冷调的暖色。

    陆江流站在他旁边,往走廊深处看了一眼。灯光太暗,看不到尽头。地面是混凝土的,墙角有一根细长的管道贴着墙壁延伸,管道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水珠。空气的温度比井底低了几度,带着一种微微的、类似于旧图书馆地下室的气息。

    “他把这把锁放在这里。”陆江流说,“不是防备别人。是防备自己。他知道自己有一天可能会忘记为什么要做这件事,所以他把答案留在这里——用一种他妻子不喜欢、但他不会忘的形式。”

    简俭没有接话。他站在走廊入口,手里攥着那把折叠刀,指腹在刀柄上按了一下,然后松开。他往前迈了一步,走进走廊里。

    暗红色的灯光落在他的肩头,把深蓝色衬衫的轮廓染成了一层偏紫的色调。陆江流跟了上去,两人并肩走在狭窄的通道里,脚步声在混凝土墙壁之间来回反弹,变成一种有节奏的、重叠的回响。墙上的应急灯依次从他们身侧掠过,每一盏都比上一盏略暗一些,像是这条走廊的电源在逐渐衰减。

    走廊尽头被另一扇门挡住了。钢制的,表面没有任何标识,正中间有一个旋转手柄。陆江流伸手握了一下手柄——凉,但没有锈,转动顺滑,像是被定期维护过。他看了简俭一眼。简俭没有说话,但他已经把手电筒重新打开了,光柱落在门缝边缘,照出下面透过来的一线微光。门那边有光。

    “不管里面是什么,都在等着我们。”陆江流把手柄往右转到底,门锁发出一声沉闷的解锁声。他推开门。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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