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文十一年三月十日,肥前国,五岛列岛外海。
玄界滩的季风一改往日的狂暴,变得温顺起来。
蔚蓝色的海面在初春的阳光下,泛着粼粼的金光。
在这片看似祥和的绝美海景之下,数十艘涂着红漆、船首高昂的明式福船与广船,如同一座座海上堡垒,静静地停泊在福江岛以东的海面上。
其中最雄伟的一艘,正是被山名义光缴获后重新命名的“海龙王号”。
此船原是汪直集团毛海峰的旗舰之一,拥有五根巨大的桅杆,船楼高达三层。
而船舷两侧伸出的十六门佛郎机炮,在阳光下闪烁着冰冷的金属光泽,仿佛无声的宣告着其主人的强大武力。
“海龙王号”的顶层船楼内,山名义光穿着一件黑色丝绸小袖,外罩一件绣有山名家纹的阵羽织,正背着手站在橹台上,静静的看着远方的海景。
他的对面,外务奉行岸田右马助正小心翼翼的将一卷卷写满了花押与血誓的奉书纸,分门别类地整理好,放入一个桐木箱中。
这些,便是五岛列岛上所有国人领主们,在山名家那压倒性的武力威胁下,呈上的“誓书”。
“主公,五岛诸豪族,已尽数献上誓书与人质。”
右马助将最后一卷誓书放入箱中,直起身子,恭敬地汇报道,“其中,五岛本岛的松浦纯尧,献上了其嫡子松浦信义,作为人质。”
“而玉之浦家当主玉之浦纳,献上了其胞弟为质,日之岛的日之本家、中通岛的青方家、奈留岛的奈留家,都已经献上了人质,臣已经全部安置妥当,明日便会派人将人质护送前往松尾城。”
“此次,五岛共计一十三家大小豪族,皆已俯首称臣。”
义光轻轻颔首,面色冷漠的道:““一群墙头草罢了,若非本家船坚炮利,让他们看到了平户松浦氏那覆灭的惨状,这些在岛上当惯了土皇帝的家伙,又岂会如此轻易地低头?”
“不过这些家伙都是精通海战和水性的海贼众,对急于扩充海上力量的本家来说,还算有用!”
“若他们乖乖给本家效力的话,本殿也能接纳了他们,但若是敢有二心,本殿必定让他们知道后悔两个字怎么写!”
五岛列岛此地的豪族,与肥前国松浦郡的“松浦党”一样,大多自称是平安时代名将渡边纲的后裔。
他们以血缘为纽带,组成了大大小小的海上武士集团,亦商亦盗。
其中,势力最大的便是宇久氏。
其自镰仓时代以来,便担任五岛的地头之职,是名义上的五岛统治者。
然而,到了战国乱世,宇久氏的权威衰落,列岛之上群雄并起,玉之浦氏、奈留氏等家族纷纷割据一方,互相攻伐不休。
更有甚者,如盘踞在福江岛南部的松浦纯尧,其本是平户松浦家为了牵制宇久氏而安插进来的一根钉子,自恃有平户本家做靠山,根本不把宇久氏放在眼里。
这些岛屿上的国人众,生活方式与本土的武士截然不同。
他们的石高微薄,领地多是贫瘠的山地,无法供养大规模的陆军。
他们的财富,主要来源于海上贸易的抽成、渔业,以及对过往商船的“保护”——说白了就是海盗行为。
他们的士兵,几乎人人都是精通水性的水手。
这种独特的生存环境,也造就了他们极为现实和短视的性格。
谁的拳头大,谁的船坚炮利,他们就听谁的。
山名义光正是看透了这一点。
在全歼松浦隆信水军,并用血腥手段收编了一千余名明国海寇后,他根本没有登陆,只是将庞大的舰队开到福江岛外海。
然后派人送去了最后通牒——要么像平户松浦氏一样化为飞灰,要么献上人质与忠诚。
面对那黑压压的炮口和山名家那令人胆寒的强大军势,这些见风使舵的家伙几乎每过两天,便都纷纷投降了山名家。
而且就连身为平户松浦氏分家的福江城松浦氏,也乖乖的献上了誓书和人质。
义光放下酒杯,站起身,走到船楼的窗边。
窗外,数十艘样式各异的日本战船——有关船、小早,甚至还有几艘简陋的渔船,正缓缓地向着他的旗舰靠拢。
这些船的桅杆上,都挂上了山名家的“二引两”旗帜。
这是五岛诸豪族根据他的最新命令,拼凑出来的一千水军。
这些士兵大多穿着破旧的贯头衣,衣衫破烂,只有武士和其心腹郎党,才有一身较为体面的披甲腹卷或胴丸。
很多渔民身上只有一件单薄的麻布衣,手中拿着竹枪或是用了多年的旧弓。
他们的脸上,都写满了对未来的迷茫与恐惧,不知道山名义光会将他们的命运带往何方。
就在此时,一个扎着高马尾,穿着忍装,身材娇小的女子如同鬼魅般出现在船楼门口,单膝跪地道:“御馆大人!黑川砦传来军师了心大人的急报!”
“哦!.........是胧啊!”
义光转身看见自己的爱妾,原本冷厉的眼神瞬间变得温和了几分。
他高大的身躯走到胧的面前,亲自把她扶了起来,口中说道:“你已有身孕,便不要行这些虚礼了。”
说完,蒲扇一样的大手轻轻抚摸着胧秀丽的长发,语气感叹的道:“此次出海作战,你便不要跟随着受这颠簸之苦了,回松尾城安心养胎吧!”
“嗨!....”
胧娇小的身子只有1.4米高,堪堪到义光的肩膀,此时满脸幸福的依偎在他怀中,像一只温顺的小猫咪一般,任凭他轻轻抚摸自己的长发。
半晌,她才努力仰起头,看着义光棱角分明的下颌,用有些娇羞的语气道:“主公,我已将怀有骨肉之事,告知了父亲大人,父亲已经派了一名新的精锐中忍过来,担当主公的贴身忍者,还请主公不要怪罪!”
“哦!...现在已经到了吗?”
义光环顾四周,有些诧异的道。
“是,妾身这就让他出来拜见!”
说完,胧将食指和拇指轻轻放在嘴唇边,打了一个呼哨。
不久后,一个穿着灰黑色忍者服饰,头发也被忍巾包裹的少年,便从船舷侧边悄无声息的走了出来,随后恭恭敬敬的跪伏在义光的脚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