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门缓缓合拢,发出沉闷而绵长的"吱呀"一声,像一声被压住的叹息,又像一扇门隔开了两个永远无法再相见的天地。
曹叡心里有什么东西被不轻不重地撞了一下,说不上疼,却闷闷地发酸。
他转过头,望向曹丕。
曹丕已然阖目,呼吸比方才更浅更细了,可嘴角那丝笑意还在,淡而安稳。
"叡儿。"曹丕闭着眼,低低唤了一声。
"儿臣在。"
"朕累了。让朕歇一歇。"
"好。父皇您歇着。"
曹叡在榻边坐下,握住那只手,没有松开。
那只手凉凉的,骨节分明——曾提笔写下千言万语,曾握剑斩过万里河山。
而今它安安静静躺在少年温热的掌心里,轻得像一枚秋叶,仿佛一阵风来便要被卷走。
三月中旬。春色正浓,宫墙外的杨柳该绿得发亮了,可这殿内却沉沉地往下坠着,连时光都慢下来,一寸一寸地熬。
这些日子里,甄宓来过,卞夫人来过,马云禄和辛宪英带着曹启也来过。
曹丕叮嘱曹叡好生孝顺祖母与母亲,又低头望着孙儿那张稚嫩的脸,目光软得像被春水泡过。
他伸手摸了摸曹启的头顶,忍不住叹了一声:"启儿,皇爷爷不能给你当马骑了,也看不到你成家立业那一天了。"
众女闻言,皆以袖掩面,哽咽难言。曹丕摆了摆手,将她们都打发出去,闭上眼养神。
殿内重归寂静,只余漏刻一声一声滴着,像光阴在指尖一点点漏尽。
就在这寂静里,一道带着哭腔的声音骤然传来:"兄长!兄长!"
人未至,声先到。
曹丕缓缓睁开了眼,那双曾经锐利如刀的眸子里,竟泛起一层薄薄的水光。
他撑着身子挣扎着要起来,枯瘦的手抓住锦被边缘:"子建?是子建吗?"
曹植跌跌撞撞地冲了进来,他身上还带着春日的寒气,衣摆凌乱,显然是一路疾奔而来。
当他的目光落在龙榻上那个形销骨立的身影上时,泪水就像决了堤的春洪,汹涌而出,瞬间淌满了脸颊。
"子建……"曹丕伸出手,指尖微微颤抖着,像一截风中残烛,"再靠近一些。过来抱抱朕,朕好冷。"
那一声"好冷",轻而软,却像一把钝刀,生生剜在曹植心上。
曹植再也撑不住了,扑上去,双臂紧紧环住兄长的肩背。
兄弟二人相拥在一处,像小时候无数次那样——只是彼时是追逐嬉闹,此刻却是生离死别。
曹植的肩头剧烈地颤抖着,滚烫的泪落在曹丕的龙袍上,洇出深色的印痕。
"子建……"曹丕把下巴搁在他肩上,声音轻得像在叹息,"想不到临死之前,朕还能再见你一面。值了。"
曹植哽咽着握住他的手,掌心滚烫,指尖却冰凉,紧紧攥着,像是要攥住那正在一点点流逝的温度:"兄长要安心养病,万不可说这等话。"
一旁的曹叡静静看着这一幕,眉头却微微蹙了起来。
再靠近一些?安心养病?
这词儿怎么听着这么耳熟呢。曹叡开始有点担心曹丕嘴里下一句会不会蹦出"吾弟当为尧舜"。
如果真是这样的话,那朕就只能和四叔去玄武门对掏了。
"我们小时候在一处,都是朕护着你。"曹丕的声音低下去,像褪了色的旧帛,一碰便要碎,"近些日子,朕时常梦见大哥。你说,若是大哥还在,我们会是多好的兄弟?"
他顿了顿,目光虚虚地望着殿顶某处,像望穿了时光。
"大哥走了,冲弟也走了。从那时候起,朕就知道,咱们俩……再也回不去从前了。"
他缓缓将目光收回来,落在曹植脸上,那双浑浊的眼里竟还有一线清明,"子建,你恨朕吗?"
曹植的手指在袖中微微蜷了一下。他沉默了许久,才哑着嗓子开口:"臣弟……不恨兄长。"
"真的不恨?"
"不恨。"曹植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泪痕未干的脸上有一种被岁月磨过的平静,"臣弟恨的,从来不是兄长。是那个位置——
那个位置,把所有人都变成了自己不想变成的样子。臣弟恨的,是那个。"
曹丕定定地看着他,嘴唇翕动了几下,最终什么也没说。
那沉默沉甸甸地坠在两人之间,像一层薄冰,底下是汹涌的暗流,谁都不敢先踩破。
过了很久,曹丕才开口。
"子建,对不起。"
曹植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别过脸去,用袖口飞快地蹭了一把眼角:"兄长不必说了,都过去了。"
"你现在还写诗吗?"
曹植愣了一下,仿佛没想到他会问这个。他垂着眼沉默了一瞬,烛光在他侧脸投下深浅交错的影子,他轻轻点了点头:"写。写得不多了。偶尔写几首。"
"写了什么?给朕看看。"
曹植从袖中缓缓取出一卷薄薄的帛书,他展开来,双手递到曹丕面前。
曹丕的视线已经有些模糊了。他用力眨了眨眼,像要驱散眼前那层薄翳,才看清上面的字迹。
那是一首五言诗,字句清隽疏朗,透着一种洗尽铅华之后的通透。
像秋日的长空,高而远,干干净净,不留一丝云翳。
他没有读完,只看了开头几行,嘴角便慢慢浮起一丝笑意。那笑意很浅,却从眼底一直漫到唇角,是真真切切的欢喜。
"写得好。"他说,声音里有一丝孩子气的骄傲,又有一丝不自知的怅然,"比朕写得好。"
"兄长过谦了。"
"朕从不跟自己的亲弟弟谦虚。"曹丕把帛书轻轻推还给他,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好一会儿,像要把这张脸一寸一寸刻进眼底,"子建,朕走了以后,你好好活着。"
曹植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些什么,却被曹丕拦住了。
"别整日闷在府里写那些愁苦情的诗。出去走一走,看一看山,看一看水。朕把天下治理得还算不差,你替朕多看看。"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声音更轻了:"替朕看看,这世间的好。"
"臣弟,记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