堂屋里夜风吹过，萧定州眼眸猝然睁大。
他手攥紧了，死死盯着沈怀古的脸。
沈怀古心虚不敢对视，眼神一个劲往四周飞。
萧定州眼神里的杀意已经藏不住，他一步一步逼近沈怀古，额角青筋暴起。
只觉得气血一股脑往头顶冲，理智已经在崩溃的边缘游荡。
就在沈怀古以为自己这次在劫难逃的时候，萧定州低沉开口。
“沈怀古，你给老子记住了。”他声音阴测测的，“萧允之和萧兰心，才是我与余娘的孩子。”
“听清楚了么？”他手指戳在沈怀古的肩胛骨上，每一下都让沈怀古痛进骨头里。
沈怀古满头冷汗跌坐在地，望着眼前居高临下的萧定州，强做镇定。
萧定州看他像看个死人。
他慢慢转身，边走边道：“沈家的废物，竟也妄想做我萧家正统，做梦。”
直到两人离府，走出老远，沈怀古才像是找回了自己的呼吸，悄悄出声喘口气。
他站起身，站在院子里，在朝阳第一缕光中，抄起院子里的桌椅花草，嚎叫着，践踏着，砸了个稀巴烂。
自家女儿给武安侯世子下药，还被儿子带人抓了奸。
亲妈二十年前换人家家两个孩子，闹得萧定州几乎家破人亡，临了忽然大吼着忏悔……
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早朝还没上，事情已经飞出沈府，扩的没边了。
一夜之间，沈怀古颜面扫地。
他不好过，沈家全家也都不得安宁。
太阳刚起，满院子下人行色匆匆。
沈府大门紧闭，概不见客。
沈怀古把全家所有人都喊出来，除了躺在院子里睡觉的沈宁，只要在家，还有口气，就全都聚在正堂之中。
堂屋里静得可怕。
沈婉和沈昭并排跪在地上。
一个衣衫不整，瑟缩着。
另一个额头冷汗直流，勾着脑袋浑身打颤。
等了一个时辰，沈怀古额角青筋暴怒，沈宁这才施施然迈过门槛，走到堂屋里唯一的那把空着的椅子边，撩一把衣摆，坐下来。
沈怀古早就已经压不住火气，指着她就骂：“孽障！家里出了这么大的事，你竟还睡得着！”
“我昨夜为祖母看诊，累了，还不能休息了？”
沈宁自顾自倒了一盏茶，端起来润口嗓子。
沈怀古脸都气红了，嗖一下站起身。
他已经没了半分父亲的样子，瞪着沈宁的眼眸里全是恨意。
“你还有脸提你祖母！如果不是你，你祖母怎么会说出那般胡言乱语！”
沈宁“呵”一声，笑问：“当真胡言乱语么，父亲？这世间有鬼神，因果有轮回，人在做，天在看，父亲想好了再说话。”
沈怀古的手紧了。
本以为二十多年的事情了，当年的知情人都杀光了，如今沈老夫人身体不好，这秘密眼瞅就能带进坟墓里，没想到毁于一旦。
沈怀古胸口剧烈起伏着，手攥得很紧，不甘心。
他干脆不讲道理，指着沈婉呵斥：“就算祖母的事与你无关，那婉儿呢！”
沈宁这就真听不明白了，手臂指着下颚，一双眸子瞧着跪在地上的沈婉，反问：“难不成与我有关？”
沈怀古想拍桌子，手扬起来发现桌子已经倾倒在地，便又怒指沈宁，斥责：“那栖繁楼是谢家的产业，在那地界上，在谢小公子的眼皮子底下，你妹妹与人……”
他话说到这，发现自己对“无媒苟合”四个字说不出口，脸憋得通红，卡了几次才续上：“那谢安辰若说不知情！骗鬼呢！”
沈宁点头：“谢安辰确实知道。”
沈怀古可算找到了切入点，提着气就准备宣泄：“你！……”
可他下个字还没说出来，沈宁却先开口：“不仅谢安辰，还有晋王，还有礼部丘大人家的姑娘，城东王员外家的公子，和几位世家游学的少爷。”她顿了顿，“都知道。”
沈怀古半张着嘴，震惊望着跪地的两人，声音颤抖：“都、都知道！？”
他昨夜只知是沈昭去抓了奸，惊动了谢安辰和不少伙计，还不知道闹得这样大。
沈宁很是诚恳，点头补了两句：“二妹妹在雅室内求萧世子垂怜，萧世子没同意，下楼之后，二妹妹又一棍子，亲手打晕了萧世子背走。”
话落，堂屋里寂静无声。
众人都愣了。
沈宁这话里的信息太大，太惊人，大家一时都没反应过来。
沈怀古也是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猩红着眼睛又重复一遍：“她在栖繁楼的雅室，私会世子？”
栖繁楼雅室为了能赏舞，靠舞台的一正面都是通透的，上下楼只需要抬头低头，都能看到对面雅室内坐着什么人。
沈宁知道他在问什么，轻笑：“正是，还抱在一起呢。”
沈怀古踉跄一步，又问：“之后，打晕了萧允之？”
沈宁继续点头：“不知从哪里弄了根擀面杖，一棍子打下去，萧世子就倒了。”
沈怀古还想挣扎：“……在什么地方打的？”
沈宁啧啧摇头：“正对戏台的楼梯下。”
沈怀古顿觉两眼一黑，跌坐在椅子上。
那和当着全楼的人下手，有什么区别？
“所以父亲，谢安辰没有落井下石带人抓奸，还给了天字二号房帮忙遮掩，若不是沈昭二半夜找上门，这件事本可以顺利揭过去。于情于理，父亲都应该同谢安辰当面道谢。”
沈怀古的眼睛缓缓落在沈昭身上。
若没有沈昭多事，沈家体面，沈婉的婚事，本都可以是板上钉钉！
他怒急了，脸上的表情跟本控制不住，恨不得生啖了他这个人。
可他偏偏，又瞪回了沈宁。
“是你，你嫉妒你妹妹能在京城养尊处优十年，又和萧允之青梅竹马，你妒恨她，便眼看着她名节尽毁，也不出手相救，你是要趁机毁了她！”
沈怀古咬牙切齿，怒吼：“沈宁！你可真是个扫把星，没回来的时候沈家蒸蒸日上，一回来便鸡犬不宁，当年我就不应该心软让你祖母把你送走，你就应该被我生生掐死在府里！”
啪！
满屋震惊。
沈宁立在沈怀谷面前，揉了揉自己的手腕。
她这一巴掌，用了十成力道。
沈怀古的脸被打偏到一侧，难以置信：“你敢打我？！”
“我连杀你都敢，还怕打你？”
沈怀古心头一跳，连忙往后退了两步，指着她面颊，咬牙切齿：“逆女！”
“行了吧。你既不想做个好父亲，就别怪我不愿意与你演父女情深。我不是陈云云，也不是沈婉，我不会当你手里可以随意摆布的木头人。”
她说这些时，跪在地上的沈婉后背略微一颤。
“你有空在这与我演这么一出戏，不如先想想这回该怎么收场。”沈宁向前一步，“先前四皇子府里，沈婉一瓶药，让他有了个断袖之名，损了夺嫡的根基，你猜他回过神来，会拿你如何？”
沈怀古白了脸。
“这次萧允之，若知道你把他的嫡子嫡女都换了，养死了嫡子，又把嫡女养成这种废物，他会不会一怒之下在太极殿上参你一本？”
沈宁这般质问，沈怀古一个字都答不上来，整个人只剩下喘息。
沈宁勾唇一笑，凉凉道：“沈怀古，别什么脏水都往我身上泼。”
她道，“十年前我没杀成你，十年后，我大了，你老了，你若想动我，最好先掂量掂量自己的脚程，看是你跑得快，还是我杀你的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