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宁想起陈云云说的那个梦,梦里一个白衣男人,提着戏台子一样的灯笼,出现在牢里。
可她也不确定就是那个人。
因为尉迟展说他也是掌灯进去的,灯笼与灯笼,火焰的颜色上并没有什么区别。
“罢了。”沈宁道,“人死灯灭,此事烂在你的肚子里,以后就在这医馆里好好干活。”
她指着后院:“这院子后面住着个凡人,她的生死决定了你的生死,你最好别让我太费心。”
知意一怔,转头向后院看去。
也是,自己被沈宁从西市愣抓来东市,其他妖怪肯定已经发现了。
先前鬼神楼立过规矩,说哪个妖怪都不能去沈宁面前找不痛快,否则就会失去鬼神楼的庇护。
她本就生活艰难,就算从医馆回去,怕也是没法讨生活了,不如留下算了。
知意当即跪地叩首:“谨遵小姐教诲。”
扣在地上,不知过去多久,也没听到沈宁说可以起来的声音。
她大着胆子抬起头,这才发现沈宁已经消失在屋里。
只剩桌上半盏茶,还冒着氤氲的水气。
初夏的京城,大雨说下就下。
积雨的乌云仿佛被谁拧了一把,雨幕漫天漫地。
沈宁站在茶楼的屋檐下躲雨,抬头看着屋檐上倾斜的水柱。
此时天已要黑了。
沈宁看得出神,右手忽地边探出把素白的油纸伞。
一袭白衣的男人和善开口:“大雨阻了姑娘的路,望这把伞,能为姑娘劈开个乾坤。”
他说话有些意思,引着沈宁侧目看去。
男人清淡的眉眼里含着笑意,头上带银色雕花的发冠,白色的发带轻垂而下,在风中左右晃动着。
见沈宁不语,他笑意更深,又唤了一句:“姑娘?”
沈宁这才回身,低头看着那把伞,伞面保养得极好,手把的位置刻着一个白字。
“你姓白?”沈宁下意识道。
白蕴挑眉,却没回答她,只说:“萍水相萍,何必问来路?”
沈宁这才抬高视线,看着他的面颊。
那人浅笑盈盈,坦坦荡荡,身上既没有妖气也没有煞气,是个凡人。
沈宁伸手,将雨伞拿在手里,道一声多谢。
马车缓缓停在茶楼面前。
车夫撑着伞匆匆赶到,对白蕴颔首:“少主,久等了。”
白蕴没再多说什么,仿佛刚才的一切不过顺手而为,如今借着伞面的遮掩,他踏着脚凳站上马车车辕,将要离去。
临行前,又回眸看着沈宁,自上而下微微一笑:“姑娘,这雨看着大,其实下不了多久,且再等一刻。”
说完,他撩开车帘,俯身坐进车里。
车轮压着无数水花,在瓢泼的大雨中慢慢向前,没多久就消失在京城连绵的雨幕中。
沈宁低头看看手里的伞,不知为何,总觉熟悉。
一天之中,她体验了太多次熟悉,多到她自己都觉得不对劲。
熟悉的丹药,熟悉的伞,熟悉的人,熟悉的事。
大抵是她的时间已经太久远了,久到连回忆都是一件疲惫的事。
内心只起了个头,便觉累,于是很快放弃,将伞背在身后,抬头望着面前的雨。
一刻后,果然小了。
沈宁这才踏出茶楼,推开手里的油纸伞。
伞面边缘,写着一个肆意潇洒的“白”字。
她忽然想起人间话本里,青城山下也有个白家,也是个大雨天,借出过一把伞。
淅沥的雨里,她款款而行,走着与马车相反的路,迎着风雨前行。
身后很远的地方,白家马车里,白蕴靠着车壁闭目养神。
须臾之间,他似自嘲般笑了:“你果然又不记得我了。”
马车在白家门前停稳。
白蕴撩开车帘,一抬眼身形微顿。
他露出几分诧异,望着门前半身湿透的萧允之。
萧允之抬起头,隔着雨幕望过来,拱手唤了一声:“白先生。”
白蕴点头,缓缓下车。
仆人匆忙撑给他一把伞,他就那样站在满天的雨水里,饶有兴致瞧着眼前人。
武安侯世子萧允之,自幼被严厉培养,吃了一箩筐的训诫才长大。
亲爹信奉虎狼教育,坑子数次,以至于他未到及冠之年,就先在北境体验数次死里逃生,立下不少战功。
出身虽不如皇族尊贵,但在大梁,亦无人敢轻视。
就是这么一位世子爷,今日却像是霜打的茄子,同以往风姿不同,神色沉郁,定是经了什么糟心事。
以至于他一个人站在那,连带着周遭都寒凉不少。
白蕴看他不开口,只得先问:“这个时辰,鬼神楼还没开张,萧世子来找我,是有什么想问的?”
萧允之手攥紧了,薄唇轻碰,犹豫片刻道:“……若萧某执意赢取沈宁,可对大业有影响?”
登时,白蕴露出几分了然神色。
他嗤笑出声,将这问题又抛给萧允之:“那萧世子觉得自己能娶到么?”
萧允之站在原地没动。
他没想过这个问题。
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又有婚书在手,且还诚心下聘,就算沈宁当下对他无感,日后也注定是萧家妇。
白蕴看他神色有一瞬错愕,一点也不觉得奇怪。
他两手至于身前,笑道:“萧世子,白某觉得,只要你能娶到沈怀古的女儿,对方是哪个女儿,都无所谓。沈怀古游离在太子与四皇子之间,他只要肯嫁个女儿给你,他与四皇子,往后就是拆不开的关系。”
他顿了顿:“且太后寿辰上,沈婉的所作所为虽然难堪,但说到底,也是帮了主公,将沈家从太子一侧狠狠推出去老远,是好事啊。”
白蕴拍了拍萧允之的肩膀:“世子不也因此,才在寿辰上全程都保持了沉默?”
白蕴浅笑着,说完这些,他略一低头,提着衣摆,与萧允之擦肩而过。
萧允之依旧站在屋檐下,没动。
他抬头看向乌云密布,雨水淅沥的天空,像块石头。
白府仆人收了伞,见他许久没有要进去的意思,便问:“世子要进屋喝杯茶么?”
萧允之扫了一眼,睫毛上沾着几分露水,摇摇头:“不了,还有要事,替我同先生道一声谢。”
说完,他独自走进雨幕中。
“唉世子!雨伞!”
萧允之脚下没停,也不知是听到了还是没听到。
白蕴站在屋前,于廊下回眸,隔着院墙瞧见他离去的身影,伸手接住屋檐下倾落的雨滴。
仆人哭丧个脸回来:“少主,世子没拿伞。这么大雨,回去怕是要闹病了。”
白蕴轻笑,似在回答,又似在自说自话:“这才哪到哪,他日后要淋得雨,一把伞都不够遮。”
说完他转身往屋内走了两步,却又像是忽然想起来什么一样,吩咐道:“去找四皇子,就说沈怀古从鬼神楼里拿了一瓶合欢散,下一步让他看着办。”
仆人点头,应了一声是,转身往外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