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纯进口高精尖设备，日常运转成本很高。”王晴从投资角度计算，“光是这套超高真空机组的电费，加上定制靶材的损耗，一个月要花费几十万。”
“开销确实不小。”陈院士接话道，“为了批这笔专款，我写了很厚的论证报告。不过搞机理探索，没有这种好设备，做不出顶尖研究。”
穿过一道自动温控隔离门，冷空气扑面而来。
房间里摆放着七八个大型不锈钢液氦杜瓦罐，管线连接着运转中的制冷机。
“这里是低温测量区。”陈院士走到一台黑色立式机组前，“这是综合物性测量系统，平时称为PPMS。”
曹旭看了一眼数值：“正在测电阻率？”
“测一段掺杂新元素的短样品。”陈院士指了指旁边更庞大的罐体，“旁边那台稀释制冷机可以把温度推进到接近绝对零度。”
走出低温测量区，四人顺着铺有减震地垫的通道走向更深处的房间。
推开微观表征分析实验室的大门，地面有一层哑光的金属板。
“这里的地面做了独立的重型避震基座，地下打了十几米的水泥桩，过滤掉地面的机械振动。”陈院士指着中央高耸的白色仪器，“场发射球差校正透射电子显微镜。”
曹旭看着这台仪器：“这台透射电镜，国内高校没几所能配齐。”
“国内能排上号的确实不多。”陈院士指着大屏幕，“皮米级分辨率。屏幕上这段薄膜截面，氧化物超导层和缓冲层之间的原子界面排列整齐，原子的相对位置看得很清楚。”
曹旭走上前看着屏幕上的微观图像：“我们金陵精工研究院平时用的是工业级扫描电镜，看晶界走向和表面缺陷足够，但要看清原子排列这种尺度，确实需要国家实验室的精密设备。”
“工业检测求效率，我们要的是机理。”陈院士指着右侧，“旁边是高精度扫描电镜、X射线衍射仪，还有热重分析仪，专门看带材在冷热交替下的相变过程。”
曹旭看着电镜屏幕上的晶格缺陷分布：“在纳米级尺度下，缓冲层和超导层的晶格失配率控制得很低。”
“这是我们近两年的研究重点。”陈院士说，“不过能把样品做得规整，全靠学生们在实验台上用手工慢慢调整出来的。”
随后，陈院士推开了结构测试大厅的厚重大门。
大厅中央立着一台环形数控绕线机，主轴上卡着一个直径半米左右的试验级小型线圈骨架。
陈院士走到绕线机跟前，按了按金属骨架：“这是超导磁体绕制实验台。在洁净室做出合格的超导短样后，拿到这里试着绕成小线圈，测它的受力状态和失超保护响应时间。”
曹旭走到绕线机旁边，低头观察上面的走线轮和张力传感器。
“结构很扎实，但导轨行程太短，张力回馈是纯机械式的。走几十米的手工线圈没问题，如果要跑几百米连续带材，机械回弹的微小震颤会让薄膜产生微观裂纹。”
陈院士站在绕线机前，停顿了片刻。
“曹总，你直接指出了我们的痛处。”陈院士看着曹旭，“你看了我的全部设备，应该能明白当下的处境。在微观机制、材料改性这些前沿理论上，我带着这几个研究生，敢跟国际顶尖小组竞争成果。
但这几年，我面对的难题不是做样品，而是怎么把实验室的样品转化成工程产品。”
“很多技术路线在实验室测试时数据很好，可脱离了纯手工实验台，要把长度拉长到五百米、一千米，连续化工艺就走不通。
连续走带时，卷盘张力只要出现微小晃动，整段薄膜就会产生微裂纹。真空镀膜温区只要有半度的温差，整段带材的超导相就乱了。”
曹旭站在设备台旁，目光扫过那些设备的铭牌和参数，心里在默默比对。
单看设备精度和测试能力，陈院士这边确实比精工研究院的检测平台高出一截。
但曹旭也注意到，这间实验厅虽然设备精良，规模却不大。
几台核心设备，十几个操作工位，能支撑的只是实验室级别的样品检测和分析，离工程化、量产化还差着十万八千里。
当初系统将精工研究院作为奖励发放给他时，他的认知主要集中在厂房、基础试验设施以及账面上的固定资产。
今天参观了陈院士这间拥有顶级科研设备、却缺乏工程化量产能力的国家实验室，曹旭更加理解了精工研究院的核心价值。
系统发放的精工研究院，最关键的核心资产不是那些可以花钱采购的机械设备与仪器仪表。
设备只要有充足的资金，无论是进口分子束外延设备，还是高精度的透射电镜，都可以通过采购或定制获得。
但精工研究院里成建制的技术团队，涵盖了材料合成、真空机械、高精度测控、电气集成以及产线运维的数百名科研工程师，才是难以替代的核心壁垒。
老周带领的技术人员能够直接接手二代高温超导连续化制备工艺包，在短时间内完成产线改造，调通真空磁控溅射腔体，解决大面积温区平衡和动态张力控制问题，连续拉出五百米合格带材。
这种规模完备、具备工程落地能力的科研技术梯队，需要长期的工业实践与团队磨合才能建立起来。
即使是掌握大笔科研经费的陈院士，面对缺乏工程人才的困境，同样缺少解决手段。
能够承接研发任务并实现量产交付的工程团队，构成了精工研究院最宝贵的财富。
陈院士转过头看着曹旭：“你们精工研究院的工程队伍确实很有水平。这种中试推进效率，国内多数高校和科研所都难以做到。”
曹旭对陈院士说：“老周他们常年在一线车间工作，主要抓工程放大和良品率控制，有了这批成熟工程师，任何技术落地都会非常顺利。”
陈院士拍了拍绕线机机架：“是啊，尖端设备很珍贵，但是到什么时候，最贵的都是人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