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建的语气里已经没有方才的倨傲,只剩下一个父亲试图做最后的努力。
林望京看了他一眼,微微点头,两人走到几步之外的街角。
“林省长,只要你愿意放过我儿,有什么要求你提。”
范建认真说道,语气里带着几分恳切。
“是我教子无方,是我没管好他,我替他给你赔罪,这件事就算过去了,行不行?”
看得出来,真的很溺爱自己这个儿子。
“范组长,国有国法。”
“既然令郎犯了法,那就应该接受法律的制裁,不是我不给你面子,而是法律不给任何人面子。”
“如果今天放了他,明天他还会酒驾,后天还会撞人,到时候,害的是他自己,也是你。”
林望京不为所动,淡淡地说道。
眼看林望京软硬不吃,范建深吸一口气,仿佛是下了很大的决心。
“林省长,我即将代表中纪委前往汉东,只要你点头,我范建欠你一个人情。”
“这个人情,对你来说会很有用。”
哪怕是范建,在说这话的时候,也是经过了一番挣扎。
一个正部级巡视组组长的人情,在京城这个棋盘上,分量重得可以压弯一杆秤。
范建以为自己巡视组组长的人情,这个筹码足够让林望京松口。
一个正部级官员的人情,多少人求都求不来。
更何况他是中纪委巡视组组长,手里握着的是悬在无数人头上的利剑。
他以为只要抛出这个人情,林望京就会顺水推舟,大事化小。
可惜,他高估了自己,也低估了林望京。
“范组长,我说了,一切依法行事。”
林望京看着范建,目光平静却带着不可撼动的坚定。
“在这个国家,谁都没有超越法律的特权,你作为巡视组组长,应该更清楚这个道理才是。”
他从不跟违法犯罪分子做交易,一直都是光明正大。
这是他做人的底线,也是他从政的原则。
更不用说对方还是钟正国的人,林望京怎么可能会信?
“林省长,你初到汉东,根基还不稳,急需稳住局面。”
范建沉声说着,他怎么可能因为林望京的两句话就轻易放弃。
不然他也不会透露自己即将前往汉东担任巡视组组长的内幕。
他继续抛出诱饵。
“虽说你在常委会上暂时压制住了省委书记沙瑞金,但他毕竟是一把手。”
“你见过有哪个省委书记掌控不了常委会的?接下来沙瑞金一定会想办法拉拢其他省委常委,重新把局面攥回自己手里。”
“一旦他站稳了脚跟,你在汉东还能像现在这样从容吗?”
紧接着,他意味深长地看了林望京一眼,像是在暗示什么。
“毕竟,没几个人像林省长屁股下面那么干净的。”
“你身边的人,你敢保证每一个都经得起查吗?赵立春在汉东经营了十年,留下的摊子有多大,你比我清楚。”
听着范建的话,林望京眼睛微眯。
这个范建,不愧是即将前往汉东担任巡视组的组长。
确实是下了一番功夫,连汉东的局势都摸得这么清楚。
不过他说的那些话,听起来像是在为林望京着想,实际上却是在暗示。
我可以帮你对付沙瑞金,也可以放过你身边的人,前提是你得放我儿子一马。交易,赤裸裸的交易。
林望京不动声色地听完,嘴角浮起一层很淡的弧度:
“所以,范组长这里是有什么消息要告诉我了?”
林望京问道,语气平淡,听不出任何波澜。
其实如果对方不是钟正国的盟友,他很愿意跟这位即将进驻汉东的巡视组组长交个朋友。
一个正部级的巡视组长,手里捏着审计调查的权限,背后又连着中纪委的线,在汉东能做的事太多了。
只是这个世上没有如果,赵家和钟家绝没有半点缓和的余地。
他林望京作为赵立春的女婿,又怎么可能为了自己背刺赵家呢?
他不屑于做这种事,也绝不可能做这种事。
“不愧是林省长,跟聪明人说话就是省事!”
范建笑着说道,以为林望京这次动心了。
“只要你今天放我儿子一马,我保证到了汉东那边,有些方向我会绕道走。”
在他看来,这个筹码已经够重了。
一个巡视组组长的善意,换一个酒后肇事的小案子,怎么算都是一笔划算的买卖。
然而林望京接下来的话却让他心中一沉:
“如果范组长让我过来就是说这些,我看就没必要继续说下去了。”
“你儿子的案子,该怎么查就怎么查,该怎么判就怎么判。”
“至于你说的事,我没有兴趣。”
眼看林望京不为所动,范建的声音也冷了下来。
“林省长,有时候多一个朋友比多一个敌人要好得多,你说是吗?”
再怎么说他也是中纪委巡视组组长,正部级高干,多少人排队想跟他攀上关系都攀不上。
如果不是林望京的身后站着发改委大老板、站着赵立春、站着裴总。
一个常务副省长哪值得他在这里赔着笑脸说软话?
“范组长还有别的事吗?如果没有的话,我就先回去了。”
林望京笑着问道。
然后用拇指指了指自己额角那块还未消退的红肿。
“毕竟这伤还摆着呢,得回去敷个冰袋,不然明天顶着个包见人,也不好看。”
说完,他不再看范建,转身朝车子走去,没有丝毫犹豫。
范建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脸色阴晴不定,最终还是没有开口。
虽说没有把自己儿子捞出来,范建心里确实有些遗憾。
但真正让他失望的,是林望京竟然半点也不松口。
他以为今晚林望京会露出破绽,哪怕只是一瞬间,也足够他按下录音键。
可林望京从头到尾每一句话都滴水不漏,这让他准备了很久的录音笔没了用武之地。
不然这次汉东之行就简单多了。
有了这份录音,他就能在巡视组进驻时率先掌握主动权,甚至能以此为筹码逼林望京让步。
可林望京太稳了,他不是那种能用利益收买的人,也不是那种能用威胁吓住的人。
他走的每一步,都堂堂正正。
这让范建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棘手,一个没有弱点的人,比一百个有弱点的人更难对付。
林望京越是这样,他就越觉得这次汉东之行,恐怕比想象中要难得多。
他知道,今晚这一局,他彻底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