侧室内的烛火方才燃起,光晕还不甚明亮,昏黄地铺在室内。
元翘立在茶阁前,望着架上那一排茶罐,迟疑了片刻。
晚膳刚过,阮明彦又要处理政务,按理该挑一味提神醒脑、解腻清雅的茶才是。可如今天色已然不早,若选了太过浓烈的茶,晚些时候怕是不好安寝。
站了一会儿,指尖从一只只茶罐上轻轻划过,最后才挑了一罐武夷腊面。
在茶案前坐下,不紧不慢地开始烹茶。几个下人随侍一旁,帮着烧炭、起炉和添水。
先将茶饼用茶钤夹了,在炭火上微炙。离火三寸,缓缓翻转,直到茶饼表面渗出浅浅的油光,一股清冽的栗香便随着热气丝丝缕缕地散出来。炙好后,便将茶饼放入纸囊中。趁着晾凉的间隙,元翘的思绪不由自主地飘远了。
阮明彦今日的举动实在奇怪。
先前来借书时,他便似有些不悦,她送去的点心一口也没动;用晚膳时更是欲言又止,还问她是否有事隐瞒;方才又不着痕迹地问了她初次研墨时的举动……说起来,处处皆透着几分怪异。
元翘想不明白,大抵便如他所说一般,真是在外听了些什么闲言碎语?抑或是今日朝堂之上发生了什么要紧事,这才让他如此心绪不宁。
这时,小厮低声提醒:“承徽,水已滚了。”
元翘回过神来,取出茶饼碾成末,细细过了罗,才将茶末投入沸水之中。腊面本身醇厚,便不用加盐了,晚膳后用,咸了伤胃,也压茶香。
她执着竹筅轻轻搅动,看茶汤在鍑中渐渐泛起细密的沫饽,白而厚,久久不散。
待茶烹好,便分了两盏出来,元翘便将沫饽最厚的一盏捧着,往书房去,小厮则捧了另一盏跟在后头。
入得书房中,便见阮明彦正垂首看着奏折。烛光映在他的侧颜上,将眉骨的轮廓勾勒得分明,五官显得越发俊朗出尘。
平心而论,阮明彦确实生得极好,一副极英挺的眉眼,身量也高,宽肩窄腰恰到好处,说是貌比潘安亦不为过。
偏他素日惯常收敛着周身气势,气度温和,生生将那股英气压了下去,叫人初见时只觉可亲,不易察觉那藏锋的棱角。
元翘的视线在案边压着的那一摞总也看不完似的奏折上扫过,双手捧着茶托缓步上前,轻声道:“殿下先喝口茶,歇一歇罢?”
离得近了,武夷腊面的茶香便幽幽散发开来。栗香混着淡淡的花蜜气息,清爽又醒神,在满室墨香中另辟出一角清净。
阮明彦合上奏折,抬手按了按眉心,面上露出几分疲倦之色。
元翘将茶盏奉至他面前,走到他身后,抬手按在他两侧额角,缓缓揉按起来,“殿下辛苦,却也该注意身体才是。日日伏案,终究伤神。”
揉了不过片刻,手腕便被阮明彦扣住,元翘动作一顿,顺着他的力道走到他身侧,“殿下?”
自元翘入内,墨书早识趣的带着人退出去,另一盏茶原是元翘留给自己的,小厮搁在了临窗的案几上,只是现在无人理会了。
阮明彦将元翘拉进怀里,让她坐在他的腿上,“别动。”他俯下身来,将头埋进了元翘的肩窝,轻轻喟叹一声,像是卸下了什么重担,又似陷入了更深的迷惘。
难怪红袖添香令人称道,原是如此。
屋外夜色正浓,弦月被暗云遮去,只余夜风卷着凉意拂过花枝,带来一阵冷香。屋内,本该伏案处理政务的太子殿下,正不顾体统地将新晋的承徽娘子扣在怀里,几乎将她整个人都拢住。
不知过了多久,阮明彦心头那点难以抑制的念头才堪堪压下,他嗓音还带着几分暗哑,“泡了什么茶。”
元翘才不信阮明彦会闻不出来,他辨茶的功夫比起她只深不浅,他没一点要尝的意思,这话听着,分明是随口找话。
她低声道:“是武夷腊面,夜里用恰好,醒神解腻,又不至于太浓烈,扰了殿下晚些时候歇息。”
阮明彦没回话,落在她腰间的手却轻轻抚了抚,惹得元翘有些不适地微微扭腰想躲,反而被他抱得更紧。
“不许闹孤。”
阮明彦声音更沉了几分,似压着什么。
元翘此时也意识到了不对,乖乖收敛下来,软了身子任由他抱着,不敢再乱动——这可是书房!真要做些什么,她便真要被按上个谄媚惑主的罪名了!
又过了一会儿,阮明彦才微微松开她,伸手揭开茶盖,面上沉静入水,不见半分方才的失态。
元翘微微偏头,正想起身,却听他淡淡道:“坐着。”于是便安分下来,没有再动。
也不知道他这是怎么染上的习惯,私下里总喜欢抱着她,让她坐在他腿上,还不许她挣扎。
他腿难道不疼么?何况这儿可是书房,如此亲昵,成何体统?
元翘忍不住在心里暗暗腹诽,面上却并未露出半分。
“茶倒是不错。”阮明彦并不知道怀中人竟然在心底大逆不道地编排他,端起茶盏尝了一口,赞道。
浅琥珀的汤色在烛火下泛着蜜蜡般的光泽,白沫厚厚一层覆在面上,还未散。啜一口,尝到的先是一缕被炭火焙过的栗香,接着,腊面特有的厚润在舌尖铺开,微苦旋即化开,回甘从喉底慢慢浮上来,混着案前炉中龙脑的冷香,竟将方才心头那点郁结冲淡了。
“殿下喜欢就好。”元翘侧着头,想起阮明彦方才按眉心的动作,抬手轻抚他眉心处,像是要将他的忧虑一并抚平。
“妾虽不知殿下因何事苦恼,却希望殿下事事顺遂,喜乐无忧。”
阮明彦指尖一颤,茶盏落在茶托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只觉得眉心被她碰过的地方像是被火燎过,灼烫难安。
前朝诸事纷杂,事态愈演愈烈,恰是煽风点火的好时机,他压了江绮云太久,若抬不起来,这一步棋便废了。他不愿让元翘受委屈,不愿冷落她,偏宠江绮云;可又不舍得让元翘置身险境,以身作饵。
他一贯雷厉风行,未曾想,竟也有如此瞻前顾后、畏首畏尾的一日。
阮明彦试探着开口:“昭昭,若孤做了什么惹你不高兴的事,你……”
元翘靠在他怀里,将他未出口的话截住,“殿下待妾身的心意,妾身知晓,若真有那一日,妾身也会相信殿下不是真心所为。”
这是要如前世一般,专宠江绮云了?
元翘心中一紧,幸好今日没让姜颂年去催江绮云来给她请安,否则,来日少不得又是一番闹腾。
若阮明彦为了撑起对江绮云的宠爱,真下了她的面子,那她便要吃亏了。一时忍让倒不打紧,就怕坏了他的事,惨遭厌弃。
她顿了顿,又仰头看向他,声音更软,带着几分楚楚可怜之意,“只是殿下,昭昭会怕。”
阮明彦心中软的一塌糊涂,无声轻叹,轻轻拍着她脊背,“往后,孤会护着你。但听风院的事,你不要管,院中下人也约束好,莫要插手。可记住了?”
比起方才的暗示,阮明彦这番话便已经是明晃晃地提醒了。若她真敢悖逆,必定惹他不快;可若她真一口应下,他又该觉得自己不在意他了。
元翘抿了抿唇,没有开口,只将脸重新埋进他怀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