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言,元翘只轻轻笑了笑,将茶盏搁在桌案上,道:“不必了。她本也不是乖顺的性子,能安分在院中待着,便已是懂分寸了。何况当初我与她一同进府,若是才晋了位分,便压着她来给我请安,传扬出去,旁人倒要以为我多容不下她了。”
江绮云尚有起势之时,她如今即便踩了,也踩不死,又何必急于一时。
如今她已是承徽,只要太子妃一日未入门,府中便无人敢欺辱她半分。可若因此坏了阮明彦的计划,惹得他心中不快,那便得不偿失了。
姜颂年见她如此说,便也不再提了。
待周时薇挑出自己最想借阅的那几本书,元翘便去了一趟崇文院,顺道带上了青黛刚做的小食。
从前在望月院时,去崇文院要绕好一段路,如今迁入栖云阁,却不过几步路的功夫。
院中小厮通报过后,引着元翘入内,来到书房,便见墨书已在门口候着。
“见过承徽。”墨书拱手行礼,低声提醒了句:“殿下今日似乎情绪不佳,承徽切记分寸。”
元翘闻言,微微颔首,这才接过青黛手中的食盒,独自步入屋内。
阮明彦正端坐于书案后,手执书卷,眉头微微蹙起,神色似有不悦。元翘在门前站定,福身道:“妾身参见殿下。”
阮明彦这才抬眸看过来,声音平淡:“怎么来了?”
元翘上前几步,将食盒搁在桌案边缘,轻声道:“今日妾身迁居栖云阁,院中小厨房起了灶、开了火,故特意带了些小食来,想让殿下尝尝鲜。”
说着,她打开食盒,将一碟儿春茶佛手酥端出来,又捧出一盏槐花蜜饮。
“这道千层酥茶香清雅,甜而不腻,殿下尝尝看?”
阮明彦合上书,却并没要品尝的意思,反而朝她伸出了手。
元翘微微一怔,有些不明所以,却还是缓缓将手搭上他的掌心,“殿下?”
阮明彦掌心收拢,将她的手握住,细细摩挲了一番。元翘的手极细软柔白,指节纤秀,并无薄茧,一看便是养得极好。毕竟她一身舞技超群,在歌舞坊还算受器重,粗活底下自然有人做,不必沾手。
可既然无常年写字练出的茧子,她那手字,便更解释不通了。没有人能三个月内脱胎换骨,练出那样一手字,还与他的笔迹那样相似。
他眸色微暗,不动声色地用了几分力道,将人往自己身边带了带,语气里带了几分不满:“孤看,送小食是幌子,为周时薇讨书才是真。”
“殿下这说的是哪里话?”
元翘站在阮明彦身旁,眉眼低垂,轻声抱怨道:“今日是暖房第一日,妾身本欲亲自来请殿下一同用膳,可姜司言同妾身说了许多规矩,一时吓得妾身不敢轻举妄动,若非借此由头,妾身还抽不得身来此呢。”
“如此说来,倒是孤错怪你了?”阮明彦轻轻捏了捏她指尖,视线落在那碟点心上,“这是你做的?”
元翘如实道:“青黛手巧,小厨房也交给她打理,妾身比不得她。”
阮明彦听了,没说什么,只是站起身,牵着她往后头的藏书室走,“周典籍挑了些什么书?孤陪你一同去寻。”
元翘说了书名,皆是市面上早已失传的珍品古籍。
阮明彦倒不意外。以周时薇那等爱书成痴的性子,家学又渊博,若没挑中他这儿的珍藏,那才是怪事。
他挑起纱帘,领着元翘往最里间走。藏书室内依旧淡香萦绕,二人穿过一排排书架,往里走去。
最里面的几排书架格外不同,并非只是一面木架,而是做成了柜子模样,每个格子里头都另塞了防虫防潮的香囊,书卷也皆用书套裹得严严实实。
阮明彦寻到放那本书的柜子,淡声道:“她倒是个有品位的。不过,你同她说清楚,若这书到了她手上,折了损了,孤绝不轻饶。”
元翘轻笑着应下:“殿下放心,妾身定让周典籍将书供起来,每次翻阅前先沐浴斋戒,虔诚拜读。”
“你这胆子倒是大了许多。”听见元翘略带俏皮的话,阮明彦弯唇轻笑,打开了柜门,伸手将书拿出来递给她,“捧好了,这一本书可抵得上京都一座宅子,若磕着碰着,孤先治你的罪。”
元翘忙挣开他握着的手,伸出双手接了,低声嘟囔道:“殿下莫吓唬妾身。”
阮明彦手心一空,见她捧着那书一副小心翼翼的模样,又觉得有些发闷,竟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先取这一本,来日她看完了再说。”
如此珍贵的孤本,阮明彦能借出已是不易,元翘自然不敢有二话,捧着书出了藏书室,才问:“殿下今日可是事务繁杂?妾身方才见着您,似乎有些心事重重。”
阮明彦只道:“孤无碍。朝中政务繁忙,琐事缠身,早已习惯了。”
想着先前他那番明里暗里带着不满的话,元翘又问:“那殿下今晚可否赏脸去栖云阁用晚膳?青黛手艺不错,殿下去尝尝可好?”
阮明彦面上不见喜怒,只淡淡道:“既如此,孤便给你个面子。”
元翘又如何不知自己这番话正中他下怀,微微一笑,道:“那妾身这边回去准备,殿下可不许哄人。”说完,便行了礼,退出了书房。
墨书见她抱着书出来,拱手行礼,随口道:“这可是殿下的心爱之物,连书封都是亲自裱装,周典籍若要借阅,切记让她小心,莫磕碰着了。”
元翘闻言,视线落在那熟悉的料子上,惊讶道:“你说这是殿下亲自裱装的?”
“是。”墨书颔首,见元翘似不敢置信,又解释了几句:“从前殿下尚未被立为储君时,便喜好收藏名家之作,古籍孤本更是爱不释手,为此还特意找人学过如何封装书籍。凡是以这般书袋装着的,皆是殿下亲自装帧过的,毕竟那些名家孤本失传已久,年岁长的更是破败不堪,若不重新封装或是抄录一遍以备万一,只怕也保存不了多久。”
元翘听得心中微乱,又确认了一遍,“藏书室里头那样多的书,用这种书套的不在少数,竟都出自殿下之手?”
墨书点头,“殿下学得快,又看重那些书,不肯假他人之手,只是藏书室这些,便前前后后忙了大半年才弄完呢,东宫里头还存放了一批,只是开府时并未搬出来罢了。”
元翘听完,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面上的笑也渐渐散了。
墨书只以为她是因自己的话太过惊讶,便并未在意,只道:“承徽若有要事,属下便不打扰了。”
元翘这才回了神,领着青黛往栖云阁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