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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六章 晴山的过往

    “殿下。”

    过了许久,阮明彦险些以为她已经睡着了,正欲抱她到榻上去,却听元翘低声唤他。

    “孤在。”阮明彦轻声应了,嗓音低沉柔和,像是怕惊了她。

    “栖云阁的那块匾额要换新的呢。”元翘轻轻晃了晃他的袖子,仰头看他:“殿下可要亲自题字?”

    她难得开口问他要东西,哪有不应允的道理。

    阮明彦颔首,目光温和如水:“好。”

    心中却不禁想着:届时,她若看到了他的字,会是何反应?会认出他的字迹,还是装作不识?

    他指尖无意识在她肩头轻轻摩挲了一下,敛了心神,低声道:“夜深了。”

    话落,便将人打横抱起,一同坐到了床榻上。

    先将元翘安置好,才褪去外衣和鞋袜,上了榻将人搂在怀里,正要吹灭床旁的烛台,便听闻元翘细声细气地问:“殿下可知晓晴山的过往?”

    “晴山?”阮明彦有些意外,“怎么忽然问起她来。”

    元翘解释道:“就是觉得她性子冷傲,不爱同人相处,今日问她可有什么所求,她亦半分不提,妾身实在有些好奇,又不知该如何问她,只好来殿下这儿探探口风。”

    “晴山……”阮明彦略一思索,将自己记得的尽数说了,“此人是个极好的苗子,是孤当初去边关督战之时带回来的。她父母战死沙场后,她便靠着军营发派的抚恤银子过活,小小年纪,跟着后勤处的人帮忙做活,再长大些,也学了些本事,连寻常兵士也能过上几招。墨书觉得她是个可造之材,便将人带回来,编入了东宫宿卫的暗卫营。”

    寥寥几句,却道尽半生心酸。

    都说边关苦寒,从来不是空穴来风,那样的地方,失了双亲的幼女要想平安长大,该有多艰辛。

    大元如日中天,北狄虽不敢进犯,却也连年摩擦不断,边关从不安宁。晴山从小便见惯了生死,难怪她总是不苟言笑,眉宇间凝着一层化不开的冷意。

    比起晴山,她还有姑母和阿兄,已好了不知多少了。

    元翘心头说不出是何滋味,只觉得闷闷的,像是阴云密布,大雨来袭之前的压抑。她不由往阮明彦怀里靠了靠,低声问道:“那若是妾身想送些东西给她,依殿下看来,该选什么最好?”

    阮明彦思忖片刻,道:“角弓是边关将士惯常用的武器,晴山善骑射,回头孤让人去兵部武库署讨一副好的来给你,你再转赠与她便是。”

    元翘眨眨眼,“如此,岂不成了殿下赏的了,哪里还算是妾身的心意。”

    阮明彦失笑,伸手轻轻捏了捏她的脸颊:“你我二人,还分彼此么?”

    如此亲昵的话,当是夫妻之间才有的。元翘哪怕做了承徽,也不过是个妾室,阮明彦敢说,她却怎敢应?她低垂着眉眼,只当做没听见。

    见她不语,阮明彦垂眸,轻轻捧了她的脸,微抬起来,语气平和却郑重,一字一句道:“昭昭,我是你的。”

    元翘愣了愣,这样赤诚直白的话,将她打了个措手不及,可她接不住,也不敢接,便只当他是情迷意乱,随口说来哄她的,微微弯了弯唇,回道:“那昭昭也是殿下的。”

    阮明彦如何察觉不出她笑靥下隐着的敷衍,她看他时,眼底分明没有爱意,那唇畔刻意勾起的笑弧像是一柄利刃,在他心口轻轻扎了一下,刺得他生疼。他掌心移至元翘颈后,将人按进了怀里,力道比方才重了几分。

    “时辰不早,该歇息了。”

    说完,手臂收紧,将人搂得更紧,阖上了眼睛。

    元翘见他并未继续方才的话,在心底无声松了口气,也渐渐闭上了眼睛。

    ❀

    翌日。

    不知是习惯了阮明彦在身侧,还是昨日几番心绪起伏,又操劳过度,元翘今日醒来时,已是巳初。

    外头天光大亮,枕边早已空了,阮明彦寅时便已起身,上朝去了。

    青黛听见动静,绕过屏风入内,轻声笑道:“承徽可算是醒了,这一觉怎么睡得这样沉?奴婢可来了几回了,幸而府中无事,不然,定要将夫人清梦搅了。”

    元翘揉了揉额角,许是睡得久了,有些头晕脑胀,问道:“什么时辰了?”

    “已是巳时了。”青黛搀扶着元翘起身,伺候她洗漱,一边道:“殿下起身时吩咐奴婢等人不许打扰,奴婢这才没敢惊扰承徽好眠。”

    元翘倒还真不知阮明彦是何时离开的,妾室做到她这份儿上,也是独一份了。按照规矩,莫说是承徽,便是太子正妃,与太子共宿时也需得提前起身伺候,可她入府近三个月,阮明彦宿在望月院的时间也不算少了,却一次也未让她伺候过。

    不知怎的,元翘忽然想起昨夜那句话,抿了抿唇,低声道:“殿下体恤,往后入了栖云阁,却不好如此散漫了。”

    如今姜颂年与周时薇并不入卧房内,可入了栖云阁,她们便是院中掌事女官,元翘的起居饮食皆由她们一手操办,连青黛这个大丫鬟也不可擅自做主,若她还每天睡到日上三竿,怕是要被记个行事无状了。

    青黛知晓她的担忧,点头应下,又道:“对了,夫人搁在外间案上的那封书信,今晨殿下出门时,已命姜司言送去许大人处了,说是让夫人不必忧心。”

    元翘闻言,只微微颔首。

    阮明彦并未让墨书去,便是避开东宫的查验路子,许她自行往外递信的意思。他在告诉她,他信她。

    可如此没来由的信任,又算什么?谁知道是不是做给她看,或是做给旁人看的?她这位子能不能坐稳,又能坐多久,还尚未可知。

    元翘垂了眉眼,任由青黛为她梳顺满头青丝,待绾好发髻后,才来到外间,传了早膳。

    用了半碗百合羹,便领着青黛往栖云阁去。

    栖云阁中,大件的东西已经置办好了,众人忙前忙后的安置,静姑姑也领了人来做事,亲自在一旁督工,一应事宜安排得井井有条。

    如此又过了两日,栖云阁才算勉强有个样子。

    依照阮明彦的意思,是先让元翘入住,再接冠服和承徽之礼。是以,第三日时,青黛便开始领着人收拾望月院的东西,一箱一箱往栖云阁搬。

    听闻听风院那边闹得厉害,阮明彦去了一趟,便解了江绮云的禁足。但她似是知晓自己如今势微,并未往元翘跟前凑,倒是难得地识趣了一回。

    得知这个消息时,周时薇也在一旁,闻言只是淡淡道:“如今承徽是正五品内命妇,江氏见了,需得给您行礼,若敢有冒犯和不敬,自当按律受罚,承徽不必放在心上。”

    元翘听了,没有接话,只是望着窗外那株已经过了花期的海棠,轻轻“嗯”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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