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后的日子里,胤禛依旧对住在碎玉轩的三位嫔妃是一种漠视的状态,那种态度就像是对待冷宫旁边疯了的芳贵人一样。
而且不只是甄嬛几人,宫里其他嫔妃被翻牌子的概率也微乎其微。
皇上一个月进后宫的次数已经达到了惊人的零次。
穆宁已经开始怀疑,皇上他虚了。
但这方面的事,她这个名义上的皇后也不好过问,因此也就当没注意到这方面的事。
而甄嬛虽然没能复宠,却依旧保持着往日的习惯,闲下来就静心抄写经书,每隔一段时日便亲自送到永寿宫。
穆宁看着她次次按时前来,字迹始终工整沉稳,心里难免生出几分感慨。
她很欣赏甄嬛这份不肯躺平、始终想着为自己谋求出路,小草般的韧劲,可眼下六嫔的位置全都有人,任凭甄嬛再用心,也没有位份可以往上挪。
这天甄嬛又捧着一卷新抄好的《南华真经》入殿请安,将书卷奉上。
穆宁伸手接过,轻轻放在桌上,开口拦住了她长久以来的坚持。
“不必再日日费心抄写经书送过来了。你日日伏案书写,耗费心神,实在辛苦。”
甄嬛垂手站着,神色温顺,轻声回话:“回娘娘,臣妾平日里清闲无事,抄经算不上劳累,反倒能安稳心神,不算吃苦。”
这话让穆宁一时语塞,想劝都找不到合适的由头。
沉吟片刻,她换了个方向提点:“皇上早前便应允过,弘曕愿不愿意跟着你生活,全凭孩子心意。
你为何迟迟不去问问弘曕的想法?若是孩子乐意,你便能将他接到碎玉轩照料。”
甄嬛睫毛轻颤,微微屈膝行礼:“臣妾如今只是贵人,位份低微,按宫里规矩,没有单独抚养阿哥的资格。
就算弘曕情愿过来,规矩不通,内务府那边都不好安排,臣妾不愿闹出是非,惹人非议。”
穆宁闻言,也不再多劝,示意宫人取来几匹柔软缎,赏给了甄嬛,温声道:“回去好生歇息,不必太过拘苦自己。”
甄嬛屈膝谢恩,带着赏赐,缓步退出永寿宫。
刚踏出殿门回廊,迎面便遇上了前来请安的安陵容。
安陵容一身雅致浅蓝宫装,发髻精致,手中轻执一柄素色团扇,身姿温婉从容。
她身侧牵着小小的弘晞,孩童衣着锦绣,眉眼乖巧,正依偎在安陵容身上,似乎是在撒娇。
撞见来人,甄嬛立刻驻足,垂首屈膝,礼数周全:“给姝嫔娘娘请安。”
安陵容慢悠悠晃了晃手中团扇,唇角噙着一抹浅淡笑意:“免礼。”
话音落下,她身侧的弘晞跟着躬身一礼,声音软糯清亮:“弘晞见过甄贵人。”
甄嬛颔首微笑,随口恭迎了几句。
两人本无过多交情,简单见礼过后,各自颔首示意,错身而过。
安陵容牵着弘晞踏入永寿宫内殿时,望见穆宁正斜倚在软榻上翻着账本。
她脸上的笑意真切了不少,松开牵着孩童的手,轻声叮嘱一句。
小小的弘晞极是懂事,上前一步,规规矩矩伏地大礼:“儿臣给皇额娘请安。”
穆宁立刻合了账本,伸手将小家伙一把捞进怀里,轻轻揉了揉他的发顶,转头对一旁侍立的乐怡吩咐:“去取些好消化的点心、新鲜果子来,给七阿哥垫垫肚子。”
待宫人应声退下,她才抬眸看向安陵容,语气温和:“过来坐。”
安陵容依言落座在穆宁对面的锦凳上,却久久沉默,。
良久,她才抬眸,声音轻得近乎飘忽:“娘娘,臣妾有孕了。”
穆宁闻言微微一怔,眼底瞬间掠过几分复杂,喜忧参半。
她定了定神,温声确认:“这是天大的好事。是哪位太医诊的脉?可有召别的太医复诊确认?”
“是郑太医。”安陵容闷闷垂眸,语气没半分初得身孕的欢喜,“臣妾近来月信迟滞,又时常胸闷气短,身子不适,便私下传了郑太医来看,才知晓是有孕了。”
“此前太医院轮值请脉,怎的未曾查出来?”
“想来是月份太浅。”安陵容低声应道。
穆宁微微颔首,条理分明安排妥当:“无妨,明日正好是太医院新一轮请脉之日,届时让陈太医亲自复诊确认,核实无误再录入档、上报,稳妥些最好。”
两人随意闲扯了几句家常,不多时乐怡便端着精致点心果品进来,领着弘晞去偏殿玩耍,特意留出空间让二人说话。
殿内只剩二人,穆宁看着安陵容依旧郁郁寡欢的模样,关切问道:“怎么瞧着不高兴?是孕期反应难受得厉害?我殿里刚进了上好的香橼,回头你带回去做熏香、泡水都好。”
以往穆宁赏赐物件,安陵容必会恭敬谢恩,可今日她全然不在意这份恩典,话锋陡然一转,带着几分藏不住的酸涩:“娘娘近来待甄贵人,倒是愈发亲厚了,她来永寿宫请安的频次,比臣妾还要多上许多。”
穆宁无奈,连忙哄道:“人家一心向上,日日安分守礼,我总不能冷着脸拒人千里,说你不许她来,看见你就烦吧?”
安陵容被这句话逗笑,心头郁气稍稍散了些,可骨子里的多虑终究放不下,压低声音提醒:“娘娘别怪陵容心思狭隘想得多。
甄贵人、沈贵人昔日都曾与娘娘有过隔阂旧隙,从前种种并未彻底抹平。
甄贵人如今看着温顺谦卑,可她的野心,绝不只是求一份寻常圣恩、安稳度日这般简单。”
穆宁放下手中账本:“你顾虑的这些,我心里清楚。”
“只是你也看见了,如今皇上心思大半都沉在前朝政务之上,日日埋首奏折,常常伏案至夜半更深。”
她目光轻落窗外,语气无奈:“后宫若是个个都一味安分守拙、沉闷无趣,无半分鲜活气色,皇上日日紧绷操劳,回后宫也无半分松弛之处,身心长久郁结,反倒伤身累神。
留几分鲜活人气,于皇上、于后宫,都不是坏事。”
安陵容闻言微微蹙眉,轻声反问:“可皇上常来娘娘这永寿宫散心歇息,何须旁人凑趣解闷?”
这一句问话,瞬间将穆宁问得一噎。
她一时竟无从作答。
旁人看着,都以为皇上常宿永寿宫、常来她宫中闲坐,是帝后情深、独处温存。
可只有穆宁自己心里清楚,胤禛多半时候来此,依旧是手不离奏折、心不离朝政。
说是来后宫歇息,实则和换个地方加班办公别无二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