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713年,开元元年。春。
正月里,李隆基在太极殿登基,改元开元。诏书传遍天下,长安城张灯结彩,朱雀大街两旁的店铺都换了新幌子,坊门口扎了彩楼,入夜之后灯火通明,把整条大街照得亮如白昼。大赦天下的诏令贴满了各坊的告示墙,免租庸调一年,赐酺三日,满城百姓不论贵贱都可以在坊市里饮酒作乐,连宫里的教坊司也放了假,乐工们抱着琵琶笙箫从宫门里出来,在街边的酒肆里即兴吹弹,引得路人围了一圈又一圈。
小院里倒是安安静静的。
正月十五那天晚上,高灵珊和卓玛去朱雀大街看灯了。高念唐没去。他坐在院子里的藤椅上,盖着羊毛毯,看着沉香亭方向亮起来的灯火,宫里头也挂了灯,灯光从飞檐的轮廓后面漫出来,把夜空的底色映成一片淡淡的橙红。风从那边吹过来,带着远处人声的喧闹和鞭炮的硝烟味,到了小院门口就弱了,只剩下一点淡淡的余音,像是从另一个世界飘过来的回声。沉香亭的风铃在夜风里响着,叮叮叮的,和远处鞭炮的噼啪声混在一起,高高低低的,像是一首没有谱子的曲子。
沈知薇坐在他旁边,手里拿着一件没纳完的鞋底,针线在灯光下一上一下的。她纳的是高念唐的鞋,他的脚这些年变形得厉害,大脚趾外侧鼓出了一个骨包,买的鞋总是不合脚,她就自己纳。鞋底是旧布一层一层糊的,糊了七八层,纳得密密实实的,针脚整齐得像药方上的字。她纳一会儿就把鞋底翻过来看看,用手指按一按针脚的厚度,觉得哪里不够密实就再补几针。
“灯好看吗?”她问。
“看不清。”高念唐眯着眼朝沉香亭方向看了看,“老了,眼花了。”
沈知薇笑了一下,低头继续纳鞋底。针尖穿过厚布的时候发出细微的“噗”声,一下一下的,和远处的更鼓声混在一起。她纳了一会儿,又抬起头来看了看高念唐,见他闭着眼靠在椅背上,呼吸匀匀的,脸上的皱纹在灯光里显得很柔和,像是被日子磨平了棱角的石头。
“继唐。”
“嗯。”
“明天我去东市买些布,给卓玛做一身新衣裳。她来长安快两年了,还没穿过长安的衣裳。”
“好。”高念唐睁开眼,侧过头看着她,“顺便买些桂花,灵珊说要做桂花糕。”
“东市的桂花不好,要西市的才香。”
“那就去西市。”
沈知薇点了点头,又低头纳鞋底。夜风从院门口吹进来,把她鬓边的碎发吹起来又放下。远处朱雀大街的灯火还在亮着,把半边夜空都映成了暖色。
正月过完,天光一天比一天暖了。
二月初,院子东边那块地开始翻。高念唐拄着藤杖站在地头,看着卓玛挥锄头。卓玛的力气比刚来长安时大了许多,锄头抡起来呼呼生风,一锄下去翻起一大块土,土块在空中翻了个个儿,落下来的时候碎成了几瓣。她翻完一垄,直起腰来擦了擦汗,回头看了看高念唐。
“高爷爷,这一垄够不够?”
“再翻深些。”高念唐用藤杖点了点地,“当归的根要扎得深,土浅了长不好。”
卓玛点了点头,又抡起锄头。高灵珊在另一头用小耙子碎土,把大块的土坷垃敲碎,再用耙子搂平。两个人一头一尾,配合得默契,翻完的地垄平平整整的,像一条铺开的褐色毯子。阳光从沉香亭的方向照过来,把翻开的土照得亮堂堂的,土里翻出了几条蚯蚓,在湿润的土块上扭着身子,卓玛把它们一条一条地捡起来放进一只小陶罐里,说留着做药引。
高念唐蹲下来,抓了一把翻上来的土,捏了捏。土是松的,带潮气,手指缝里漏下去的时候沙沙地响。他把土撒回去,站起来拍了拍手。
“种吧。”
种子是去年秋天留的。当归籽装在一只小布袋里,黄芪籽装在另一只,甘草籽在第三只。高念唐从贴身的衣袋里摸出这三只布袋,他贴身带着有一阵了,布袋上沾着他的体温,摸上去温温的。他把布袋递给卓玛,卓玛接过去解开袋口,把种子倒在掌心里看了看,当归籽是扁圆形的,深褐色,表面有细细的棱;黄芪籽小一些,黄褐色,圆滚滚的;甘草籽最小,黑亮亮的,像细碎的沙。
“高爷爷,怎么撒?”
“当归条播,黄芪撒播,甘草点播。”高念唐蹲下来,用手指在垄上划出浅浅的沟,“当归沟深一寸,黄芪浅半寸,甘草一窝三粒,间距三寸。”
卓玛照着做。她蹲在地垄旁边,左手端着种子袋,右手一粒一粒地往沟里点,动作很慢,但很稳。她点完一粒就用手指轻轻按一下,让种子和土贴实。高灵珊跟在后面覆土,用小耙子把沟两边的土推回来盖住种子,再用耙背轻轻拍实。三个人在春日的晨光里忙了一上午,把三垄地都种上了。
最后一垄是薄荷。
薄荷不用种子,用根。高念唐从窗台上那只老陶盆里挖了一丛根出来,白生生的根须盘在一起,像一团乱麻。他把根分成几份,每一份都带着两三根芽。卓玛在地垄上挖了浅坑,他把根放进去,芽朝上,覆土压实,然后拎起木桶浇了一遍透水。水浇下去的时候,土面上冒起一层细密的水泡,水渗下去之后,土面变得润润的,颜色从浅褐变成了深褐。
“薄荷好活。”他浇完水,把木桶放在地头,看着那垄湿漉漉的土,“浇透这一遍,后面就不用管了。它自己会发。”
高灵珊蹲在垄边,用手指拨了拨覆土上的水痕。水渗下去了,土面上留下一层细细的泥浆,泥浆里有几根薄荷的芽尖冒出来,嫩绿色的,弯着腰,像刚睡醒的人在伸懒腰。
“阿爸,”她说,“等发了芽,我给你煎薄荷茶。”
高念唐点了点头。他站在地头看了一会儿,转过身来,慢慢走回藤椅那边坐下来。春日的阳光从东边照过来,把他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投在那三垄新翻的地上,和薄荷垄连成了一片。
三月中旬,姚黄发了新芽。这次发的不止一根枝条,去年只有三根主枝,今年从根茎处又冒出了四根新枝,嫩红色的芽尖从土里钻出来,一天比一天高。高念唐每天清早拄着藤杖去看一眼,蹲在花圃旁边看那些芽尖又长高了多少。他有时会伸手碰一碰芽尖外面的那层薄薄的鳞片,鳞片摸上去滑滑的,带着晨露的凉意。他碰的时候动作很轻,指尖在鳞片上停一下就走,像是碰一件怕碎的东西。
三月末,薄荷发了满垄。嫩绿的叶片从土里钻出来,一丛一丛的,把整条垄都铺满了。卓玛每天早上掐一把嫩叶,洗净了放在陶壶里,用滚水沏了,端给高念唐。茶汤是淡绿色的,清清凉凉的,喝下去满口都是薄荷的清香。高念唐喝了一口,把茶碗搁在石桌上,看着碗口浮着的两片嫩叶慢慢舒展开来,在水面上打着旋。
隔壁院子里传来学童朗朗的读书声。那户人家是去年冬天搬来的,一个姓王的教书先生,带着七八个蒙童,每天上午开课,下午散学。朗朗的童声从墙头飘过来,有时念《千字文》,有时念《论语》,有时念《道德经》。
“致虚极,守静笃。万物并作,吾以观复。”
高念唐听着那句“万物并作,吾以观复”,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他没有睁眼,只是闭着眼听着。童声念了一遍又一遍,声音脆生生的,把院墙都震得嗡嗡响。他睁开眼看着面前那棵石榴树,是后山禅院里那棵老石榴树的分枝,程放去年冬天帮他压了条,今年春天活了,已经冒出了几片嫩绿的新叶。新叶在风里轻轻摇着,叶面上有一层细细的绒毛,在阳光里泛着银白色的光。
卓玛把药煎好了倒进碗里端过来:“高爷爷,该喝药了。”
高念唐接过来喝了一口,眉头皱了一下,苦。
他皱完眉头又笑了一下,想起小时候在高鸡泊第一次喝药的时候也是这样皱着眉咽下去的。那时候高惠通把药碗端到他嘴边,说:“继唐,喝了药病才能好。”他皱着眉喝了,苦得直吐舌头,高惠通就往他嘴里塞了一颗蜜枣。后来蜜枣没有了,就塞一颗干薄荷叶,薄荷的凉味能压住苦味。再后来不用塞了,苦着苦着就习惯了。他喝完把空碗递还给卓玛,说:“你这煎药的手法,已经赶上你高奶奶了。”
卓玛接过碗,眼睛亮了一下。“真的?”
“真的。”高念唐点了点头,“就是火候还差一点。煎药的火候急不得,要稳,要匀。你高奶奶煎的药,苦是苦,但苦得有层次。”
卓玛想了想,认真地说:“那我再练。”
高念唐笑了一下,把羊毛毯往膝头拉了拉,重新闭上了眼。阳光从头顶照下来,把他脸上的皱纹照得清清楚楚,但他闭着眼,那些皱纹在阳光里反而显得柔和了,像是被春天的手抚平了一些。
四月初,沉香亭的牡丹开了。
今年开得比去年热闹,不止那株姚黄,旁边几株赵粉和魏紫也都开了。姚黄今年发了七根枝条,每一根枝条上都顶着一朵花,七朵花高低错落,把整株牡丹撑得满满当当的。嫩黄色的花瓣层层叠叠地堆着,在春日暖阳里泛着绸缎般的光泽,比去年那朵单花开得还要盛。赵粉的花瓣是粉中透白的,像少女脸上的腮红被水洗过一遍,淡淡的,但很娇。魏紫的花瓣是深紫色的,厚实而浓烈,在阳光里泛着一层绒绒的光。三株牡丹并排开着,一黄一粉一紫,把沉香亭西侧那一小片花圃开成了一幅画。风从亭子那边吹过来,带着浓郁的花香和春天的暖意,把院子里薄荷垄上的嫩叶吹得翻起了银绿色的背面。
高念唐坐在院子里,透过院墙看到沉香亭边那株姚黄正在盛放。院墙不高,檐头的位置正好露出沉香亭西侧的那一片花圃,七朵姚黄从墙头上面探出来,像七盏挂在枝头的灯笼。他看了一会儿,低下头继续翻手里的旧医书,是高惠通批注过的那本《本草拾遗》,书页已经泛黄了,边角卷着,有些地方被翻得快要脱页了。他翻到当归那一节,高惠通的批注写在书页的空白处,蝇头小楷,密密的:“当归,甘辛温。补血活血,调经止痛,润肠通便。血中之气药也。”他把这行字看了两遍,手指在书页上摩挲了一下,又翻过去。
卓玛蹲在旁边的药圃里拔草。她拔得很仔细,一棵一棵地捏住草茎的根部,轻轻一拔,连根带土扯出来,然后在垄沟边上磕掉根上的土,把草扔进竹筐里。当归苗已经长到半尺高了,羽状的叶片张开着,绿中泛着紫;黄芪苗矮一些,密密地铺在垄上;甘草苗最慢,才刚冒出两片真叶。薄荷已经长到一尺多高了,叶子又肥又厚,在风里哗哗地响。
高灵珊从屋里端了一碟新蒸的桂花糕出来搁在石桌上。桂花是去年秋天收的,用糖腌了封在陶罐里,今天第一次开罐。糕是糯米粉做的,蒸得软软糯糯的,上面撒了一层干桂花,黄澄澄的,冒着热气。高灵珊把碟子搁在石桌上,又转身回屋端了一壶茶出来,茶是薄荷茶,给高念唐和卓玛各倒了一碗。
高念唐伸手拿了一块桂花糕慢慢地嚼着,甜味在舌尖上散开,和药汤的苦混在一起,苦尽甘来。糕很软,咬下去的时候在嘴里慢慢化开,桂花的香气从糯米粉的甜味里钻出来,细细的,悠悠的,像是把去年秋天收桂花时的阳光也一起收进了这碟糕里。他坐在藤椅上,看着院墙缺口处露出的牡丹花影在风里轻轻摇着,觉得自己这辈子从高鸡泊开始一路走过的地方,此刻终于全都在同一条路上汇拢了。
高鸡泊的水,长安城的宫墙,感业寺的银杏,少陵原的黄土,后山禅院的石榴树,沉香亭的牡丹。这些地方原本散在天南地北,此刻都收进了这一方小小的院子里。药垄里的当归和黄芪,窗台上的薄荷,墙角的石榴树,远处的牡丹。每一样都是从不同的地方来的,每一种都在这里扎了根。
沈知薇从屋里走出来,在他旁边的藤椅上坐下。她今天的气色比前几日好些了,咳嗽不那么密了,脸上也有了一层薄薄的红润。她手里端着一碗薄荷茶,茶汤淡绿,上面浮着两片嫩叶。她喝了一口,然后也抬头看着沉香亭的方向。
“今年开得比去年好。”她说。
“嗯。去年只有一朵,今年七朵。”
“七朵。”沈知薇重复了一遍,好像这个数字里有什么值得反复咀嚼的东西,“七上八下,七是个好数字。”
高念唐侧过头看了她一眼。她端着茶碗坐在春日的阳光里,银白的头发被光照得发亮,银耳坠在耳垂上微微晃着。她的嘴角有一丝笑意,很淡,但很稳。
“知薇。”
“嗯?”
“你后不后悔嫁给我?”
沈知薇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她笑起来的时候咳了两声,用手帕掩了掩嘴角,然后把手帕折好收进袖袋里。“怎么又问这个。去年不是问过了吗?”
“去年问的是你等我后不后悔。”高念唐说,“今年问的是你嫁给我后不后悔。”
沈知薇看着那七朵姚黄,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过头来看着高念唐。她的眼睛里有光,午后的光,暖洋洋的,把里面的东西照得清清楚楚,有笑,有安静,有一种被时间磨得又薄又亮的确定。
“不后悔。”她说,“嫁给你,等你,跟你过一辈子,都不后悔。”
高念唐没有接话。他伸出手,覆在她搁在膝上的手背上。两只手叠在一起,被阳光照着,被花香裹着,被风铃的声音围着。他的手背上有褐色的老年斑和突起的青筋,她的手背上也有,那些斑和筋交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两只手都是温的,掌心的温度透过薄薄的皮肤互相传递着,不热,但稳当。
远处的沉香亭里传来隐约的箫声。那箫声不知是谁吹的,调子悠扬而轻快,在春风里散成一缕一缕的暖音,飘过院墙,落在药圃的薄荷叶上,落在石桌上的桂花糕上,落在那七朵姚黄的花瓣上,然后轻轻散开了。
高念唐靠在椅背上,听着那箫声,觉得眼皮沉了。他慢慢合上眼,手还覆在沈知薇的手背上。阳光从头顶照下来,暖而不烈,像一层薄薄的棉被搭在身上。他的呼吸渐渐匀了,胸膛一起一伏的幅度变小了,脸上的肌肉也放松了,那些皱纹在午后的光线里显得不那么深了。
他睡着了。
沈知薇没有动。她就那么坐着,让他把手搁在她的手背上,听着他均匀的呼吸声和远处断断续续的箫声。风从沉香亭那边吹过来,带着牡丹的花香和薄荷的清凉,把她鬓边的碎发吹起来又放下。她看着院墙缺口处那七朵姚黄在风里轻轻摇着,觉得这一刻很长,长得像是可以一直这么坐下去,坐到日头偏西,坐到暮色降临,坐到下一个春天再开一次花。
卓玛拔完了草,把竹筐里的草倒进墙角的堆肥坑里,然后走到石桌旁边,轻手轻脚地把桂花糕的碟子收了,把茶碗也收了。她看了一眼藤椅上睡着的高念唐和坐在旁边一动不动的沈知薇,嘴角弯了一下,然后蹑手蹑脚地走回屋里去了。
高灵珊在屋里翻晒药材,把去年秋天的当归片从药柜里取出来,一片一片地摆在竹筛上,端到院子里晒太阳。她走出来的时候看见父亲睡着了,母亲坐在旁边守着,两个人的手叠在一起,她脚步顿了一下,然后轻手轻脚地把竹筛放在药圃旁边的矮架上,没有出声。
院子里安安静静的。只有风铃在响,叮叮叮的,一下,又一下。沉香亭的牡丹在风里轻轻摇着,七朵姚黄,粉的,紫的,黄的,把那一小片花圃开成了一片小小的春天。
高念唐在睡梦里动了一下手指,指尖在沈知薇的手背上轻轻点了一下。沈知薇低下头看了看那只手,又抬起头来看着远处的牡丹。她没有说话,只是把另一只手也覆了上去,两只手叠在他的手背上,三层。
三层手叠在一起,被阳光照着,被风铃围着,被花香裹着。
(第140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