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月宫。
北线斥候将这个消息传回皇城时,整个御书房安静了一瞬。
云铃正站在一张巨大的沙盘前,手里捏着一根细长的红木签,听完汇报连眉峰都没动一下。
“知道了。”
她把红木签插在沙盘上一个位置,“下去吧。”
斥候退出去之后,云铃低头看着沙盘上密密麻麻的旗帜——几十面代表敌方势力的旗子从四面八方插向云冥帝国边境,像一只正在收紧的巨手,指节攥成拳,朝中心合拢。
她已经看过了。
天道沙盘早就把这一切原原本本展现在她眼前——什么时候进攻、从哪条路线进攻、由谁率领、兵力几何、后勤补给线在哪里、藏在军中的强者有哪些,每一个细节都清清楚楚。
战争开始后的第一个月,云冥帝国边境连战连败。
这败绩不是装的,是云铃在刻意示弱,收缩防线,把主力部队从前线撤回来,让出大片边境土地。
更主要的是,云冥帝国因常年腐败,兵力本来就不强,还需要时间训练。
直接一股脑打上去,不管再怎么强,损失都是不可避免的。
联军一路推进,每攻下一座城池就纵兵劫掠,仿佛胜利已在囊中。
与此同时,云冥帝国内部完成了一场极为隐秘的调兵遣将。
各州府驻军在夜色中沿云铃事先标好的路线悄然移动,绕过联军斥候网,在新月升起之前抵达了预设阵地。
一个月后,反击开始。
第一场战役发生在北线落霞谷。
北律帝国主力军团追着云冥帝国一支佯败部队进入谷地,两侧山崖上突然亮起无数火把,箭矢如蝗倾泻而下,滚石檑木从陡坡翻滚砸落。
北律前军被堵在谷中进退不得,后军想撤,却发现退路已被侧翼迂回包抄的云冥骑兵封死。
前后夹击之下,这支号称北律精锐的军团在三个时辰内被彻底击溃,统帅被斩,万余精锐殒命谷中。
第二场在西线黑风原。
神风帝国的军队在一望无际的荒原上遭遇了云冥新组建的轻骑兵——这支骑兵轻甲快马,来去如风,通过不断分割袭扰,让神风帝国的重甲步兵疲惫不堪。
三天三夜拉锯之后,神风军队在补给线被切断的情况下被迫撤退,穿越一道狭长隘口时,又中了云冥主力的伏击。
第三场、第四场、第五场……
每一场都是云冥以少胜多、以弱胜强,每一次都在对手意想不到的位置和时间发起攻击,每一次的撤退与进攻路线都精准到令人心惊。
敌军将领起初以为只是巧合,连续十几次失利后才终于意识到——自己的每一步行动都被对方预判了。
那些本该是突袭、合围、诱敌深入的战术,对方全部提前看穿,就好像有人站在天上,把棋盘上的每一颗子都看得清清楚楚。
更让暗处轮回者们脸色难看的,是另一件事。
每一场战役中,那些被联军寄予厚望的本土强者——武阶六阶、七阶的军中高手——在试图出手扭转战局时,总会被一个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家伙拖住。
那人实力不强,只有二三阶,但各种诡异手段层出不穷,硬生生用命把他们拖了几分钟。
甚至有时候你好不容易解决了一个,另一个一模一样的又从别处冒出来,循环往复,直到战役结束,战场上只剩下满地己方尸体和远去的云冥军旗。
云铃偶尔也会亲自出手。
当一个武道七阶巅峰的本土强者挣脱纪无咎的纠缠,向云冥中军大帐冲锋时,云铃从营帐里走了出来。
那强者看到她,狞笑一声挥掌拍下——
然后他就没了。
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从棋盘上拿掉了一样。
剩下的本土强者再没人敢往中军大帐的方向靠近半步。
战争第三个月,形势彻底逆转。
云冥帝国不仅收回了全部失地,还反向推进,连克北律帝国七座城池。
神风帝国的东线部队被彻底打残,残部龟缩在边境要塞不敢出战。
那些附属国和墙头草的二流势力见势不妙,纷纷暗中派使者求和,送来大量金银粮草。
那面黑色旌旗的主人——暗月宫——倒没有像其他人一样溃退,但在打了两场败仗后也沉默下来,收拢部队,不再主动出战。
战争进入了僵持期。
而这一切发生的同时,暗处的轮回者们始终没有动手。
他们在看。
前线情报通过各自渠道源源不断传回,每一条都在印证他们的猜测——那个六岁登基的皇帝不仅自己强,班底同样可怕。
能精准预判几十路军队动向的神秘军师,极有可能也是权限者。
能同时拖住所有本土强者、分身遍布战场的诡异存在,大概率也是权限者。
三个权限者聚在一起?
开什么玩笑。
权限者之间从来互斥,每一个都是各自世界的天选之人,都有各自的骄傲和野心,让他们联手,比让两头饿狼共用一块肉还难。
但事实摆在眼前。
那个皇帝身边至少有两个权限者级别的存在在帮他。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那个皇帝本身的实力可能远超所有人想象——一个能让其他权限者心甘情愿辅佐的人,怎么可能是弱者?
于是暗处的轮回者们做出了自认为最正确的决定:继续苟。
他们不再靠近战场,不再尝试与云冥帝国正面对抗,而是退得更远、藏得更深。
原本还有些侥幸留了些寿命的,此刻再不敢留有半分侥幸。
他们把寿元压榨到极致,将气血强行灌注进丹田经脉,只求在境界上更进一步。
他们相信,只要那三个权限者不跟他们一样燃烧寿命,前期的差距永远是他们领先一步。
只要再拖一会儿,只要能突破到武道八阶乃至九阶,就还有翻盘的机会。
武道八阶、武道九阶——境界碾压之下,三个权限者也不足为惧。
战争持续大半年后,边境战火渐渐平息。
那些气势汹汹的联军要么被击溃、要么被反推、要么缩在城里不敢出头。
云冥帝国在战后迎来了短暂的平静。
皇城御书房中,云铃站在那张巨大的沙盘前,把最后一面象征敌军的旗帜拔下来,随手扔进废纸篓里。
“大半年了,”她说,“打了一百四十三场战役,赢得挺漂亮。”
她转头看向坐在书案后批阅奏折的云逸,嘴角弯了一下,“不过真正的麻烦还没来呢。”
“那些轮回者还没动手,对吧?”
“他们还在烧寿命。”云铃靠在沙盘边缘,双手抱胸,“有几个已经烧到武道八阶了,还有两个在往九阶冲。”
“等他们觉得够高了,就会动手。”
云逸终于抬起头来,放下笔,目光穿过半开的窗扇,看向远处被夕阳染成金红色的天际线。
“烧个寿命都这么慢,看来这一届的轮回者真不怎么样。”
他说,“让我白白期待了这么久。”
“既然寿命都烧不明白,那就不必再烧了。”
窗外,夕阳正缓缓沉入天际线之下,金色余晖铺满皇城檐角,瓦当上残存的晚霞像一层流动的蜜蜡,缓慢而无声地流淌着。
远方,那些藏在暗处的轮回者们仍在疯狂燃烧寿命,每多烧一个月,就离九阶更近一步,每多等一天,耐心就被消耗一分。
御书房内,烛火刚刚点燃,橘红的光映着两张尚显稚嫩的脸。
一张看着沙盘,一张望着窗外,两个人安静地待在这个房间里,像两颗被安放在棋盘上的棋子,等着对面落完最后一子——然后,就是把整盘棋掀翻的时候了。
烛火跳了跳,灯芯爆出一朵细小的灯花,啪的一声轻响,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云逸从窗外收回目光,转向云铃,将手中的笔搁回笔架:“那些轮回者的具体位置,你找到了没有?”
“已经全部找出来了。”
云铃拍了拍手,从袖子里抽出一卷纸,展开铺在沙盘上。
那卷纸比之前那卷更厚,纸面微微泛黄,边缘卷翘,像是被反复翻阅过很多次。
上面是云冥帝国及周边区域的山川河流、城池关隘,全都标得清清楚楚,比例精确,连官道旁几处驿站的位置都画了出来。
地图上散布着密密麻麻的红色小点,每一个红点旁边都用极细的蝇头小楷标注着:身份、修为境界、能力特点、活动范围、轮回次数、保命底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