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绪“哎哟”一声缩回太子身后告状,“七兄,怀泾打我!”
“你先砸的他。”太子断案断得公正,语调里却隐隐含笑。
“我那是没拿稳——”李绪很是委屈。
太子不理弟弟了。他从怀中摸出一枝并蒂莲,隔水望过来。满船安静了一瞬。太子妃的团扇停了,荷风从她鬓边吹过。她伸手,接了那枝并蒂莲。
“……谢殿下。”
太子收回手,转身划桨,后背绷得笔直。小船往岸边去,桨声比来时轻快了不少。
太子妃低头看着怀里的并蒂莲,指腹轻轻抚过花瓣。
船靠岸,暮色初起。水榭灯火次第亮了。
众人沿回廊往回走,李绪蹦在最前面,姜雩与太子妃并肩落在后面低声说着什么,曲繁枝走在中间,陆濯在她身侧,隔了半步的距离。
荷风从水面上来,把她的披帛吹起,银泥尾端扫过他手背。陆濯低头看了看,没躲。
曲繁枝走着走着,忽然想起来:“你那个荷苞呢?”
“扔船上了。”陆濯的语气懒懒的,透着漫不经心的劲儿。
“扔了?”曲繁枝讶然挑起眉,又是狐疑又是惋惜,“好好的怎么就扔了?”
“你又不要。”陆濯目视前方。
曲繁枝愣了一下,“你什么时候给我了?”
“搁你手边了。”陆濯语气平平,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你没拿。”
曲繁枝张了张嘴,想说“你放那儿我怎么知道是给我的”,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指——方才玩水的时候,那枝荷苞确实离她手边很近,近到她一伸手就能够着。她以为他只是随手放在那儿的。
“……那还能找回来么?”她问。
陆濯眼波闪动了一下,“船都靠岸了,怎么找?”
曲繁枝“哦”了一声,走了两步,又忍不住小声嘟囔:“你也没说啊……”
陆濯没接话。瞥她一眼,步子却悄悄慢了下来。
前头,李绪在边上剥莲蓬吃,已经第三个了,姜雩敲了他脑门儿一下,两人低声说了两句话。
太子从另一侧回廊走来,手里拎着两枝普通荷花,看见廊下太子妃站着,步子慢了半拍,把荷递了过去。
曲繁枝远远看着,手心里忽然碰到一个东西。她低头——陆濯不知什么时候把什么东西塞进了她手里。一枝青绿的荷苞,顶端几瓣微微松开了,露了点粉出来。梗上还带着他掌心的温度。
她抬头时,陆濯已经走快了两步,鸦青色袍子的一角被晚风掀起来,丢过来一句:“找着了。扔了可惜,你自己养。”
曲繁枝攥着那枝荷苞站在原地,心跳莫名其妙快了好几拍。她拿另一只手按了按心口,心想天太热了,大概是暮风吹的。
前面陆濯步子没停,但耳朵的颜色在暮色里清清楚楚。
水榭的灯火在身后一盏一盏亮起来,映在荷塘里碎成一池摇晃的金。长安的夏天还长,有些事,他们自己还不知道。
那枝荷苞在曲繁枝手心里,将开未开的,微微地暖。东宫的帖子送进玄清观后院时,曲繁枝正在烧符纸。
符纸烧到一半,无风自灭。灰烬在空中打了个旋,落在她手背上,烫得她“嘶“了一声。
传话的陈掌正立在槐树下,微微笑着目不斜视,好似什么都没有看见,“太子妃殿下着实喜欢两位娘子,这回去华清宫消暑,特意邀请两位娘子一道作陪。”
曲繁枝手忙脚乱把灰烬拍掉,站起来时膝盖差点撞翻了供桌。
姜雩从廊下伸手一扶,拂尘扫过桌面,把那堆残符扫进了铜盆里。
“去。”一把嗓音来自院外,陆濯一壁自外头信步而入,一壁替她答了,声音淡淡的,“请陈掌正回去代为回禀太子妃,我师姐和曲娘子谢过殿下看重,届时必然随行。”
言罢,陆濯亲自送陈掌正出观去了,临走时,给了姜雩和曲繁枝一个眼神,想必回来会同她们解释。
曲繁枝蹲回去捡地上的符纸碎片,嘴里嘟囔:“又灭了……第三十张了。陆濯教的这个引火诀到底行不行啊?”
“行不行,看你自己的气稳不稳。”姜雩看了她一眼,“你那体质,天生招邪,灵息比旁人强了十倍,却也乱上十倍。引火诀要的是内息平定,你一口气里能掺三种杂念——火能起来才怪。”
曲繁枝把碎符纸拢在掌心,闭上眼,试着感受四周的“气”。果然,满院子都是乱七八糟的——墙角那窝蚂蚁的躁气,槐树枝头蝉鸣的热气,后院厨房飘来的油烟腥气,还有更远处宫城方向沉沉压过来的一道……说不上来,却让她浮躁难安的气。
她皱着眉,一脸的懊丧,“都怪天太热了。”
“自己学艺不精,反倒怪上了天气,罚你再多烧二十张。”陆濯进得院来,恰好听见她那一句,便是道。
“罚吧罚吧,你也罚不了两日了,太子妃不是不日就要去华清宫避暑了吗?陆供奉可是刚刚应了让我和阿雩随行的。”曲繁枝笑道,话刚落,便是挨了一记脑瓜崩,她“啊”了一声,捂着额头,抬眼瞪向陆濯。
“日课不辍,积跬步可至千里;一曝十寒,虽九仞终亏一篑。”陆濯却是一脸正色,“别以为我不去你就可以偷懒,去了华清宫也得每日勤学苦练,我会让师姐盯着你的,回来之后,还得检查。”
曲繁枝有些诧异,“你不去?”
“我还有事要查,走不开。何况,太子妃去避暑,跟去的都是世家女眷,我去了也不方便。”陆濯轩眉微扬。
曲繁枝目下闪了闪,这些日子明明没什么案子要忙,但他每日里仍是早出晚归,也不知是在查什么。
“你不跟着能放心啊?”姜雩拂尘一甩,插了一句嘴。
“来传话的虽然是陈掌正,可让你们随行其实真正是太子的意思。何况,你们不是日日喊着热吗?让你们去避暑还不乐意了?不乐意去也成啊,那我这就去回了太子殿下,哪怕是他的意思也没关系,你们知道的,我最是个天不怕地不怕的……”陆濯说着,作势要走。
曲繁枝急忙给姜雩使了个眼色,随即跳过去拽住他,“去去去!没说不去啊!阿雩,咱们俩商量商量,定是要去好些时日的,看带些什么东西。”
陆濯见她揪在自己衣袖上的手放开,走向姜雩,两人凑在一处,叽叽喳喳说着什么。
他嘴角轻轻一勾,眸色却是黯下,确实有些不能放心,这人还没走呢,他这心里已经有些七上八下了。他当然不可能是担心师姐,可是担心曲繁枝……莫不是最近教她术法,真让他教出了两分老父亲的心态了?这算什么?一日为师,终身为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