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在十几公里外的塔寨，祠堂的侧厅里，气氛安静得有些压抑。
林耀东坐在太师椅上，手里转着一串佛珠，听完林耀华的汇报，眼皮都没抬一下。
“产业园？建在咱们村边上？” 他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丝阴狠，
“是，东叔。” 林耀华点点头，脸色同样不太好看，“市政府刚传出来的消息，定得特别突然。四千多亩地，就卡在咱们和莽村中间。真建起来，几千号工人天天进进出出，人多眼杂，咱们的货…… 。”
他没把话说透，但意思很明显 —— 塔寨靠的就是 “偏、荒、没人注意”，家门口杵个大工地，风险翻了十倍都不止。
林耀东没说话，佛珠转得越来越慢。
他经营塔寨几十年，向来滴水不漏，最忌讳的就是 “意外” 二字。
这个从天而降的产业园，还有空降的林风，都透着股不对劲。
是单纯的招商引资，还是冲着塔寨来的？
“你怎么看？” 林耀东抬眼看向林耀华。
林耀华：我坐着看！
“我觉得…… 先按兵不动。” 林耀华斟酌着开口，“高启强那边，我找个机会去见见，递份好处，探探他的口风。施工队进场以后，咱们多盯着点，只要不碍咱们的事，就井水不犯河水。真要是冲着咱们来的……”
“塔寨也不是任人捏的软柿子。”
林耀东微微颔首，佛珠 “咔” 地猛然停住。
“不行。” 他声音听着很是平淡，却让人感觉到一股子狠劲，“这个产业园，绝对不能建起来。”
他抬眼望向窗外，密密麻麻的土楼像一张网，罩着整个塔寨，也罩着他的江山。
“等莽村那边折腾的时候，你安排人加几把火，弄出点大动静，一定要把这个项目搅和了，决不能让建在塔寨附近。”
他收回目光，眼底闪过一丝阴鸷：“让他们知道，塔寨的地界，不是谁想踩就能踩的。”
祠堂里的寒意还没散，十几公里外的市政府大楼里，赵立冬正对着另一桩事，焦头烂额。
市长办公室内，赵立冬靠在老板椅上，指尖一下下敲着桌面，脑子里还在盘产业园的账：土方建材的利润、征地的油水、后续配套的好处，算得他心头发热。
刚端起保温杯抿了口热茶，办公室门就被轻轻敲响了。
秦建国弓着腰走进来，脸上堆着为难，一看就是没带好消息。
“市长。” 秦建国站在办公桌前，声音很是沮丧，“郭文剑和孙慧明那边…… 还是没进展。”
赵立冬手里的保温杯 “咚” 地顿在桌上，眉头都拧成了疙瘩：“什么叫没进展？一天过去了，你就给我这么个答复？”
这种 “按老规矩办” 的事，以前也不是没做过，秦建国跑一趟省厅、托两个老关系，本该手到擒来，怎么这次这么拉跨？
难不成下面人闻着风，都以为自己这个市长要不行了，开始阳奉阴违了？
“省厅那边口风严得很，” 秦建国额角冒汗，小心翼翼解释，“我联系了好几个，人家都说查不到这两个人的信息，连人关在哪都没找到，更别说…… 动手了。”
他心里也委屈，往常这种事，打个招呼底下人就办得妥妥帖帖，这次也不知道撞了什么邪，油盐不进，谁碰谁摆手。
“废物！”
赵立冬低喝一声，“这点小事都办不利索！我养你们这群人有什么用？两个大活人，还能让人家凭空变没了？”
骂了两句，赵立冬胸口的火气稍稍压了压，心里却泛起了嘀咕。
不对，太不对了。
如果只是普通的异地羁押，根本犯不着这么高的保密规格，怎么可能找不到人呢。
难道…… 人根本就没在省厅的看守所里？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他心里瞬间咯噔一下。
“行了，别在这杵着了。” 赵立冬烦躁地摆了摆手，“你继续去查，挖地三尺也要把人给我找到。我就不信了，两个大活人还能凭空消失了。”
“是是是，我这就去。” 秦建国如蒙大赦，连忙转身往外溜，生怕再挨一顿骂。
等办公室门关上，赵立冬沉着脸坐了一会，还是拿起了手机，翻出何黎明的号码拨了过去。
“立冬啊？怎么了，这时候打电话。”
“何书记，打扰您了。” 赵立冬压下心里的焦躁，语气放得平缓，“就是上次跟您提的那两个人，郭文剑和孙慧明，我这边有案件想找他们确认一下，结果人去对接，盛庭说人不在那儿。您看…… 能不能帮我问问，人具体关在哪个地方？我这边也好配合工作。”
何黎明在电话那头打了个哈哈，玩起了太极：“哎呀立冬，我毕竟是政法委这边的，省厅有省厅的规矩，我这边也不好过多过问啊。办案要讲程序，咱们得守规矩，对吧？”
三言两语就把话堵了回来，摆明了不想掺和这回事。
赵立冬眼底闪过一丝冷意。
打太极？跟他玩这套？
他语气没变，话里却带上了几分阴恻恻的意味：“何书记说得是，程序当然要守。就是吧，我忽然想起件事 ，有个叫黄催催的姑娘，手里好像攥了点录音，也不知道是谁的，听着挺耳熟的。”
“您说这日子久了，万一哪天录音不小心流出去，或者有人翻旧账，多不好啊。您说对吧？”
电话那头瞬间沉默了。 过了几秒，何黎明的声音明显沉了几分，带着压制的火气：“赵立冬，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 赵立冬轻笑一声，“就是觉得，咱们一条船上的人，互相帮衬点应该的。两个小人物而已，何书记帮我问问关押地点，不算为难吧？真出事了，掉脑袋的……有我陪着呢。”
又是一阵沉默。
良久，何黎明才憋着气开口：“行了，我知道了。我帮你问问，晚点给你回电话。”
说完 “啪” 地就挂了电话，语气里的不快几乎要溢出来。
赵立冬放下电话，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敬酒不吃吃罚酒。跟他装糊涂，也不想想自己的尾巴干不干净。
这一等，就等到了下午三点多。
何黎明的电话回过来，语气比之前更差，还带着几分诧异：“立冬，我问过了。那两个人根本就没送到省里的看守所来。”
“什么？”
赵立冬 “噌” 地一下坐直了身子，“没送到省里？不可能！当初明明说的是异地羁押、送省厅督办！”
“谁知道你们静海搞的什么名堂。” 何黎明语气不耐烦，“省厅那边的人说，手续是走了异地羁押的流程，但人压根没押过来。记录在案的手续是王厅长那边亲自安排的，人为什么没到，下面人不敢问，也不敢查。”
他又补了句：“我可提醒你，这事有点不对劲，你自己小心点。别什么脏水都往我身上泼。”
说完他就挂了电话，摆明了不想再掺和。
手机从手里滑落到桌面上，赵立冬站在原地，脑子嗡嗡作响。
没送到省里？
也就是说，他从一开始就被骗了！
什么异地羁押，什么省厅督办，全是幌子！人根本就在静海，就在他眼皮子底下，被藏起来了！
“好啊…… 好一个林风，好一个祁同伟！” 他咬着牙，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合着联手演了一出戏，就为了骗我！”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惊怒，拿起电话拨给秦建国，：
“听着，不用查省厅了。人根本没离开静海！给我发动所有关系，全城排查！看守所、拘留所、派出所、宾馆、疗养院…… 所有能藏人的地方，全都给我翻一遍！我就不信，两个大活人能凭空消失了！”
接下来的时间里，静海赵立冬的势力都动了起来。
可怪就怪在，不管是宾馆酒店的入住记录，还是各个辖区的监控，都找不到那两个人的踪迹，就像凭空蒸发了一样，祁同伟的人也都有事情安排，没有一个消失不见的。
赵立冬坐在办公室里，听着秦建国一次次汇报 “没找到”，脸色越来越黑。
天不可能。两个大活人，还有看押的人员安排，不可能一点痕迹都不留。
“查！给我继续查！” 赵立冬咬着牙下令，“我就不信，他们能飞了！”
又折腾了整整一天时间，秦建国终于带着消息跑了回来，气喘吁吁：“市长！找到了！当晚市局后门出去过一辆面包车，绕了大半个城，最后进了城西的别墅区！之后就没动静了。”
“城西别墅区？” 赵立冬皱起眉，脑子里飞速盘算。
城西是高档别墅区，住的都是富商和省里下来的人，他都关系不错，不可能跟祁同伟他们串通一气。
等等 —— 赵瑞龙！
龙途集团的赵瑞龙，好像也住在城西的别墅区！
他脑子里 “嗡” 的一声，瞬间串了起来。
祁同伟和赵瑞龙认识，林风更是赵瑞龙的外甥！那里面好几栋别墅都是赵瑞龙的，安保严密，外人根本进不去，可不就是他势力的死角吗？
怪不得找了半天都找不到人！原来藏在那儿！
好一个勾结！” 赵立冬狠狠一拳砸在桌上，又惊又怒。
惊的是林风胆子这么大，敢把人藏在赵瑞龙家里；怒的是自己居然被耍得团团转，还傻乎乎往省厅找。
他咬了咬牙，拨通了高启强的电话。
电话很快接通，高启强的声音带着几分恭敬：“赵市长？您有什么吩咐？”
“启强啊，有件事得你去办。” 赵立冬带着不容置疑的语气吩咐道，“郭文剑和孙慧明两个人，现在藏在城西别墅区，赵瑞龙的地盘里。你安排几个靠谱的进去，找机会按照规矩处理好。”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高启强的声音带着几分为难：“赵市长，那可是赵总的地盘，安保都是他带过来的专业保镖，领头的那个肖剑听说是退伍的特种兵，防守特别严，陌生人根本进不去。我要是硬派人闯，动静太大了……”
他说的是实话。肖剑的身手，他昨晚打听过了，三两下放倒会所保安，身手干净利落。派普通人进去，纯纯是送菜，搞不好还会把自己搭进去。
再说了，赵瑞龙可是产业园的金主，真得罪了他，项目黄了，自己手里的土方建材也全成了泡影。
可这话落在赵立冬耳朵里，就完全变了味。
他眉头一皱，心里的猜忌瞬间冒了出来：“办不了？高启强，你在静海混了这么多年，这点小事都办不成？”
话里已经带上了明显的不满，“还是说，你现在攀上了林风的高枝，就不想帮我办事了？”
“赵市长，您这话说的，我怎么敢。” 高启强连忙解释，“真不是我不用心，是赵总那的保镖太专业了，硬来肯定不行。您容我想想办法，找找别的路子……”
“行了，我不想听借口。” 赵立冬不耐烦地打断他，“三天，我给你三天时间。人必须处理掉。办不成，你自己掂量着办。”
说完直接挂了电话，根本不给高启强解释的机会。
放下手机，赵立冬脸色阴沉沉的。
他越想越觉得高启强不对劲。以前什么脏活累活，对方二话不说就办了，现在推三阻四，不是反水是什么？
“翅膀硬了…… 真是翅膀硬了。” 他冷哼一声，眼里闪过一丝狠厉。
他不能光指望高启强了，容易被一根绳上吊死。
他拿起电话拨给了市纪委的熟人，压低声音吩咐了几句，大意就是接到匿名举报，说有人犯了事，现在藏在别墅区里，让纪委的人带着手续去查，名正言顺地进去搜人。
只要人被带出来，他有的是办法动手。
挂了电话，赵立冬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林风啊林风，你以为藏在赵瑞龙那儿就安全了？我有的是办法把人抠出来。
他打得一手好算盘，可万万没想到，赵瑞龙根本不按常理出牌。
第二天上午，纪委的人带着手续到了赵瑞龙的别墅门口，刚说明来意，就被门口的保镖拦了下来。
没等他们多说，赵瑞龙披着件睡袍就出来了，嘴里叼着根烟，吊儿郎当的，一看就是刚被吵醒。
“查非法拘禁？” 他嗤笑一声，烟圈直接吐在带队人脸上，“你哪只眼睛看见我这儿拘禁人了？匿名举报？谁举报的？叫出来我看看！”
带队的纪委同志皱了皱眉，亮出手续：“赵总，我们是按规定核查，请你配合一下。”
“配合？” 赵瑞龙挑眉，指着大门一字一句道，“我告诉你们，今天敢踏进这个门一步，我立马收拾东西走。产业园的项目，你们静海也别想了。”
他吊儿郎当地往门口一站，痞气十足：“我倒要看看，是你们的面子大，还是老子的真金白银面子大。”
纪委的人面面相觑，你看我我看你，谁也不敢真往里闯。
赵瑞龙是什么人？龙途集团的老总，省里都挂着号的人物，真把他惹毛了，拍拍屁股走人，百亿项目黄了，这个锅谁也背不起。
带队的人陪着笑说了几句软话，最后灰溜溜地带着人走了，连别墅大门都没进去。
消息传回赵立冬耳朵里，听得他太阳穴突突直跳，差点没把桌子掀了。
废物！一群废物！
连个门都进不去！
可他也知道，赵瑞龙说得出来做得出来。那小子就是个混不吝的纨绔，真把他逼急了，拍拍屁股走人，百亿产业园黄了，第一个被问责的就是他赵立冬。
总不能为了灭口，把自己的政绩和前程都搭进去吧？
这笔账，他算得清。
折腾了一圈，灭口的事半点进展都没有，反而把赵立冬搞得焦头烂额。
他只能把火气全撒在高启强身上，一天打三个电话催，话里话外全是敲打和猜忌，逼得高启强连连应承，头都大了。
他只顾着催高启强灭口，却没察觉有人已经从其他地方摸了上来，就准备再断他一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