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青山低头看着那片血灰,没急着辩。
火沟边还冒着热气。冰箭符炸开的白霜早化干净,只剩灰面上几道裂纹。毒钩被巡山弟子挑到一边,钩尖发蓝,沾着一点黑血。
鲁长老拐杖点了点地。
“你这叫清灰?”
陈青山道:“清不干净,人会死。”
旁边几个巡山弟子看了他一眼。
这话不好听。
但方大河还躺在药室里,灰面上也确实有血。
外人带毒钩进火脉洞,还碰了火沟,这事往小了说是私闯,往大了说,能按谋害外炉管事和破坏火脉来算。
鲁长老盯着他:“规矩里有这一条?”
“没有。”陈青山低头,“弟子只知道,若让他把方管事的嘴清了,明日账册更难看。”
鲁长老哼了一声。
“嘴倒会活。”
他把那枚北字小令和半张熏黑兽皮收进袖里,又看了眼被炸乱的废灰。
“毁了三十斤死灰,明日补一炉金火灰。少一两,我扒你的皮。”
陈青山心里一疼。
三十斤死灰不值钱。
可补一炉金火灰,值的是他今晚的灵力、赤焰粉,还有半条命。
“弟子明白。”
鲁长老走出两步,又停下。
“北字的东西,不是你这种小杂鱼能碰的。看见了,忘掉。”
陈青山低头更低。
“弟子只看见有人私闯火脉洞。”
鲁长老这才走了。
人散后,陈青山去药室看方大河。方大河胸口缠着灰布,脸白得跟刮下来的炉灰一样,醒来第一句不是疼,是钱。
“我的一百二呢?”
“没了。”
方大河眼一翻,差点又晕。
陈青山把一枚回气丹塞到他手边。
“先活着。下回出粉,先补你六十。”
“六十?”方大河气得伤口直抽,“那是一百二!”
“剩下六十,算你买个教训。”
方大河瞪着他,半晌骂了一句:“你小子比胡老狐狸还黑。”
能骂人,说明死不了。
陈青山出了药室,没有回丁七号,先去了周伯院子。
周伯听完,只问一句:“怕了?”
“怕。”
“怕就对了。”周伯用竹签拨炉灰,“炼器师身上没有不沾血的。你以为刀炼出来,是切豆腐?”
陈青山没吭声。
昨夜那半张灰面若不是先踩进灰沟,若不是巡山铃来得快,他现在未必能站着听骂。
火针能偷一下。
冰箭符用一张少一张。
黑藤盾挡得住练气四层,碰上练气五层毒钩,还是得缩头喊人。
丢人。
但活着。
周伯瞥了他一眼:“想下次少喊两嗓子,就把手里的破铁练成能回来的刀。飞刀不怕小,怕出去回不来;火纹不怕短,怕一爆先烧自己。”
陈青山记下这句话。
回到丁七号,他把门窗封严,湿灰压缝,遮灵符贴在桌底,又把三枚普通飞刀胚一字排开。
刀胚便宜。
刀尖钝,刀背有砂眼,最差的一枚尾部还歪了一点。胡掌柜卖给他时笑得很客气,意思也很明白:穷鬼练手货。
练手货好。
炸了不心疼。
他把第一枚飞刀胚送入造化鼎。鼎火卷起,刀身里浮出几缕灰黑杂质。杂质被剔掉后,刀胚瘦了一圈,颜色却沉了些,握在手里也顺了。
有门。
陈青山又刮下一点火精铁屑,混了米粒大的赤焰晶粉,压进刀尾。
第一把,他急了。
疾纹刻到尾段时,赤焰火性顶上来,灵纹笔一抖,刀身“啪”地裂成两截。碎片擦过脸颊,割出一道热辣辣的口子。
血珠滚到下巴。
陈青山看着断刀,心疼得牙根发酸。
两块灵石没了。
比脸疼。
他没骂,先把裂口翻过来复盘。火尾纹太长,赤焰晶粉给多了,刀胚又薄,三样凑一起,不炸才怪。若真斗法时这样炸,破的就不是脸,是手指。
他把第二枚刀胚旁边的晶粉拨掉一半,在废纸上写了三句:先疾后锋,火尾只点;宁可短,不可炸;能回来,才算刀。
写完,他才把断刀丢进废灰罐,又把破旧小炉拖到桌前。
炼神炉底纹一亮,十息。
脑仁又被细火勒住,疼得他眼前发白。可疼过之后,手反倒稳了下来。那点乱窜的火气被压回指尖,灵纹笔落下去,不再抢着往前跑。
第二把,他没贪。
先刻半道疾纹,让刀能听神识牵引;再刻一笔锋纹,只收刀尖;最后才在刀尾点一小截火尾纹。
火尾纹很短。
短得像没刻完。
但灵力一灌,刀尾“嗤”地吐出一线红光。飞刀贴着桌面掠过,钉进墙边废木桩,尾端火光一缩,再炸出半掌大的焦坑。
陈青山盯着那个焦坑,嘴角压不住了。
成了。
他没有急着高兴,抬手一招。飞刀先是卡在木桩里不动,刀尾红光闪了两下,才“噌”地拔出来,歪歪斜斜飞回掌心。
慢。
但回来了。
不是样子货。
能飞,能回,还能爆一下。
他把第二把放到旁边,继续炼第三把。第三把比第二把稳,第四次试御时,刀身已经能在三丈内转半圈,再落回他掌心。
最后一枚歪尾刀胚,他没有强行修正。
歪就歪。
他顺着歪尾刻了一道偏火纹,飞出去时路线不直,反倒能拐一个小弯。打正面未必好用,偷脚踝、手腕,够阴。
三把刀摆在桌上。
一主两副。
主刀刻锋、疾、火尾三纹,耗灵力最大;两把副刀只刻疾纹和短火尾,威力差一点,却更稳。完美的东西,不该出现在一个练气三层后期的穷清灰弟子手里。
陈青山给它们抹上普通炉灰,又用黑布缠了刀柄。
灰扑扑三把破刀。
注灵前,像废铁。
注灵后,刀尾红光一拖,真有点小火鸦的味。
“火鸦飞刀。”
他低声念了一遍。
名字土了点。
好用就行。
他试着同时御三刀。第一息,三刀刚离桌就乱;第三息,主刀稳住,两把副刀一左一右晃;第六息,三道红尾在屋里绕出一个小圈,又依次落回袖中。
陈青山手心全是汗,丹田灵力也去了大半。
可他笑了。
昨夜面对练气五层,他只能借灰沟、借巡山、借鲁长老的规矩。
下次再有人伸手,他至少能先剁一根指头。
他刚把三把火鸦飞刀压进袖底,丹田里的火气旋忽然往外顶了一下。
那一下不重。
却把原本卡住的边,顶松了。
陈青山手指停在袖口,慢慢看向桌上剩下的赤焰晶粉。
不能现在冲。
方大河还躺着,北字堂还在外面,柳青霜那边也未必安分。
可练气五层那道门,已经贴到眼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