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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4章 尘埃落定与温情破冰

    第84章 尘埃落定与温情破冰

    江风冷硬,刮在孟广源脸上,却比不上他心底的寒意。

    他看着官兵将云伯文等人拖出,看着陆怀瑾和云浅浅相互搀扶着走出仓库,被火把光笼罩。

    他想跑,双腿却像钉死在地上。

    他知道,码头外围那些“暗处”,恐怕早已不是空地。

    几个捕快从断壁残垣的阴影另一头绕出来,手里铁尺和锁链在火光下泛着冷光。

    他们显然早已盯准了位置。

    孟广源最后的侥幸,在那几道沉稳逼近的身影中彻底粉碎。

    他腿一软,顺着冰冷的墙壁滑坐到地上,手中的折扇“啪嗒”一声掉在泥污里。

    捕快上前,没有多余的话。

    一人将他双臂反剪,另一人利落地套上锁链。

    冰冷的铁器触碰到手腕皮肤,激得他一个哆嗦。

    他没挣扎,也无力挣扎,像一具被抽空了所有力气的空壳,被半拖半架地带出了藏身的阴影。

    仓库前,吴知县的轿子终于到了。

    他几乎是小跑着过来,官袍下摆沾了不少泥点,额角见汗。

    看到被捆得结结实实的云伯文和两个大汉,又看到面如死灰的孟广源,他脸色铁青,指着地上几人,对凌捕头喝道:“无法无天!真是无法无天!光天化日,竟敢劫持举人眷属!给本县看牢了!此案定要严查,严办!”

    他转向陆怀瑾和云浅浅,神情立刻切换成关切与震怒并存:“陆解元,云夫人,受惊了!是本县治下不严,才让此等恶徒猖獗!二位放心,本县必还你们一个公道!”

    陆怀瑾点了点头,手臂仍虚虚护着云浅浅。

    云浅浅脸色白得吓人,倚靠着他,身体抑制不住地微微颤抖,方才面对刀锋时强撑的镇定,此刻正一片片剥落。

    “有劳吴大人。”陆怀瑾声音有些沙哑,“内子受惊甚巨,需先回府调息。案情细节,稍后凌捕头可与大人细禀。”

    “应当的,应当的!”吴知县连声应道,立刻吩咐备轿。

    回云宅的马车上,云浅浅一直沉默着,紧紧抓着陆怀瑾的衣袖,指节泛白。

    直到马车驶入云宅熟悉的巷道,那紧绷的弦,才骤然断裂。

    一下车,她猛地扑进陆怀瑾怀里,双手死死环住他的腰,脸埋在他胸口,肩膀剧烈地耸动起来。

    压抑了整晚的恐惧、后怕,此刻决堤而出,泣不成声。

    不是嚎啕,而是那种堵在喉咙里、断断续续的抽噎,听得人心头发紧。

    “没事了……浅浅,没事了。”陆怀瑾轻拍着她的背,动作有些僵硬,却尽量放柔。

    他能感觉到她衣衫下身体的颤抖,以及那泪水迅速浸湿他胸前衣襟的温热。

    他自己那颗悬了半晚的心,也在这哭声中,慢慢回落,却又泛起酸涩。

    小竹和翁一等人围上来,又是庆幸又是后怕,被陆怀瑾眼神制止,众人只得悄声退开,留出空间。

    好一会儿,云浅浅的哭声才渐渐低下去,变成低低的抽泣。

    她松开手,抬起红肿的眼睛,目光慌乱地扫过陆怀瑾全身,忽然,她视线定格在他右臂的衣袖上。

    “你……你受伤了?”她声音嘶哑,带着浓重的鼻音。

    陆怀瑾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只见小臂外侧的衣衫破了一道口子,隐约渗出血迹,应是扑倒在麻袋堆时,被里面夹杂的木刺或碎石划伤。

    他自己都没太在意。

    “小伤,不碍事。”他想把袖子拉下来遮住。

    云浅浅却不依,抓住他的手腕,力道出奇地大。

    “回屋。”她哑声说,语气里带着不容拒绝的执拗。

    回到内室,云浅浅屏退了所有下人。

    她翻出药箱,动作还有些慌乱,但强迫自己镇定下来。

    打来温水,用软布浸湿,小心翼翼地卷起陆怀瑾的衣袖。

    伤口不长,但有些深,边缘沾着污渍和几点暗红的血痂。

    她用湿布一点点擦拭,指尖冰凉,动作却极轻,生怕弄疼他。

    陆怀瑾坐在椅上,由着她摆布。

    灯光下,她侧脸苍白,睫毛低垂,上面还挂着细碎的水珠。

    鼻尖和眼眶都是红的,唇瓣抿得紧紧的,专注地看着他的伤口,仿佛那是天底下最重要的事情。

    清洗,上药,撕下干净的白布条,一圈圈缠绕,包扎。

    她的动作渐渐流畅,却始终沉默。

    陆怀瑾也沉默着,只是看着她。

    看着她微颤的指尖,看着她通红的眼眶,看着她小心翼翼打结时,那轻轻落下的、近乎虔诚的力道。

    “好了。”云浅浅放下他的手臂,声音依旧哑着,“别沾水,明天再换药。”

    陆怀瑾看着臂上整齐的包扎,点点头:“嗯。”

    两人一时无话。

    窗外夜色深浓,屋内烛火跳跃,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壁上,安静地挨着。

    这份安静,被再次登门的吴知县打破。

    他换了常服,但神色比在码头时更加郑重几分。

    显然是从凌捕头那里,将前因后果、连同陆怀瑾那“反向狙击”孟广源的手段都了解清楚了。

    在客厅落座,吴知县先是对云家此番遭逢的横祸表示了深切慰问,对陆怀瑾临危不乱、智勇双全解救夫人之举大加赞赏,言辞恳切。

    接着,他面色一正,进入正题:“陆解元,云夫人,绑匪云伯文、孟广源及其党羽,均已收押。云伯文绑架、勒索,罪证确凿,本县已下令削其族籍,具文上报,依律严惩,绝不姑息。那孟广源……”

    他顿了顿,看向陆怀瑾:“经初步审讯及查抄其住处,发现其不仅与云伯文合谋绑票,更涉嫌此前恶意操纵市场、挤兑云家商号,且在其四海商盟总号账目上,发现多笔来路不明的巨款,与城中数家放贷钱庄牵连甚深。本县已下令,查封四海商盟在临安府所有产业、账目,一应资产,优先抵偿因其恶意挤兑给云家及其他商户造成的损失,剩余部分,充入府库,以抵其欠缴税款及罚银。”

    这个处理结果,不可谓不重。

    孟广源算是彻底完了,云伯文更是身败名裂。

    吴知县观察着陆怀瑾和云浅浅的神色,话锋微转,语气缓和了些:“此番祸事虽平,然城西河堤工款之事,迫在眉睫。本县先前所提,以解元及本县名义,向城中士绅商户募捐之议……不知陆解元意下如何?”

    他目光殷切。

    如今陆怀瑾刚经历大难,又一举扳倒孟广源和云伯文,声望在临安城士林商界正是如日中天之时,他若肯题名募捐,号召力远胜从前。

    陆怀瑾端起茶杯,却没有喝。

    他手指摩挲着温热的杯壁,沉吟片刻,抬眼:“吴大人为民生计,陆某佩服。题词募捐之事,陆某可以答应。”

    吴知县脸上立刻露出喜色。

    “但是,”陆怀瑾话音平稳,却带着清晰的力度,“我有三个条件。”

    吴知县笑容微凝:“陆解元请讲。”

    “第一,募捐所得每一笔款项,无论多少,来源必须明确登记,可查可溯。”

    “第二,款项用途,需由县衙、士绅代表及捐款商户共同监督,每一项开支,皆需公示,不得含糊。”

    “第三,河工雇佣,优先征用本地贫户灾民,工钱按日结算,不得克扣。”

    吴知县听完,眉头微蹙,但很快舒展开。

    这些条件,看似繁琐,却字字在理,堵死了上下其手的可能。

    于他官声,只有好处。

    他原本也只是想借此机会充实府库,顺便刷点政绩,陆怀瑾这条件,虽严格了些,但并非不能接受。

    “陆解元思虑周详,心系民瘼,本县佩服!”吴知县抚掌,当即表态,“这三个条件,合情合理,本县应下了!就依陆解元所言!”

    又寒暄几句,约定好题词的具体时间和形式,吴知县心满意足地告辞离去。

    夜色已深。

    云宅经历了白天的惊涛骇浪,此刻沉浸在一种疲惫而安宁的静谧中。

    云浅浅在自己房中,却了无睡意。

    她换了家常衣裳,坐在妆台前,看着镜中那个眼眶红肿、神色憔悴的自己,想起白天仓库里的刀光,想起陆怀瑾撞开她时的决绝,想起他臂上的伤口,想起他此刻就在隔壁书房……

    她坐了许久,终于起身,轻轻推开了房门。

    书房里还亮着灯。

    她走到门口,虚掩的门缝里,陆怀瑾正坐在书案后,手里拿着一卷书,却并未翻动,目光落在跳动的烛火上,似乎在出神。

    白日里那身沾了尘土和血渍的澜衫已经换下,穿着一身素色的中衣,臂上包扎的白布格外显眼。

    云浅浅抬手,想敲门,指尖却在半空顿住。

    她深吸一口气,轻轻推开了门。

    陆怀瑾闻声抬头,见是她,有些意外:“怎么还没休息?”

    云浅浅走进去,反手将门掩上。

    她没有走近,就在门边站着,看着灯下他清隽却难掩疲惫的侧脸。

    “我……”她开口,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今天……谢谢你。”

    不是“姑爷”,也不是平日里带着调侃或命令语气的“陆怀瑾”。

    只是很平常的三个字,却仿佛用尽了她所有的力气。

    陆怀瑾放下书,看着她:“我们是夫妻。”

    云浅浅摇摇头,眼眶又开始泛红:“不一样。要不是你……我……”她说不下去,别开脸,用力抿住唇。

    屋内安静下来,只有烛芯偶尔爆开的细微噼啪声。

    过了一会儿,云浅浅像是终于鼓足了勇气,她抬起头,目光落在陆怀瑾脸上,然后,一步一步,慢慢走了过去。

    走到书案前,她停下。陆怀瑾抬眼看她,目光中带着询问。

    云浅浅没说话,她忽然向前倾身,双手撑在书案边缘,借着这点支撑,飞快地、近乎笨拙地,将嘴唇印在了陆怀瑾的脸颊上。

    一触即分。

    轻得像羽毛掠过,温软的触感却异常清晰。

    陆怀瑾彻底愣住。

    云浅浅却像是被自己这大胆的举动吓到了,脸颊瞬间红透,连耳根都染上了绯色。

    她猛地站直身体,慌乱地后退一步,看也不敢再看陆怀瑾一眼,转身就朝门口快步走去。

    “我……我回房了!”她声音又急又飘,带着明显的羞赧。

    门被拉开,又迅速合上。脚步声细碎地远去。

    书房里,重归寂静。

    陆怀瑾抬手,摸了摸自己刚刚被亲到的脸颊,那里似乎还残留着一点微凉的柔软触感。

    他看着轻轻晃动的门板,过了好几秒,才缓缓呼出一口气,嘴角不自觉地,极轻地向上弯了一下。

    他摇了摇头,重新拿起那卷书,目光却有些难以聚焦。

    烛火摇曳,将他的影子投在身后的书架上。

    他索性放下书,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

    夜风带着凉意涌入,吹散了室内一丝若有若无的暖昧气息。

    他望着沉沉的夜色,脑海里闪过孟广源被抓时惨白的脸,闪过吴知县满意的笑容,闪过臂上整齐的包扎,最后,定格在云浅浅那慌乱逃离的、通红的耳尖上。

    临安城的风波,似乎暂时平息了。

    但他知道,有些事情,就像投入静湖的石子,涟漪才刚刚开始扩散。

    他站了许久,直到夜露微凉,才关上窗,回到书案前坐下。

    拿起笔,蘸了墨,却不是要写什么,只是无意识地,让笔尖在砚台边缘轻轻打着转。

    三日后的午后,阳光正好。云宅门前的街道,安静而平和。

    一顶不起眼的青布小轿,悄然停在了云宅侧门外。

    轿帘掀开,走下一位头发花白、穿着一身半旧却浆洗得干干净净的细布衣衫的老者。

    他腰背挺直,步履沉稳,手中捧着一个紫檀木的长条匣子。

    老者走到门房处,微微躬身,语气平和却自有一股不容忽视的仪态:“烦请通禀贵府陆怀瑾陆解元,故交故人,遣老仆递帖问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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