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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章 朱笔千斤,道心两难

    第77章 朱笔千斤,道心两难

    三日后,阅卷内堂。

    张保生捧着一叠卷子进来,脚步放得极轻。

    他走到裴中则的案前,将最上面一份单独取出,双手奉上,头却微微低着,不敢直视主考官。

    “大人,”他声音压得低,带着小心,“这是陆怀瑾的八股卷。”

    裴中则抬眼,目光落在那份卷子上。

    “其他几位同考官都已重新传阅过。”张保生喉结滚动了一下,措辞谨慎,“格式……确是无可挑剔。破题、承题、起讲、入题、起股、中股、后股、束股,乃至字数、避讳,无一不合规矩。引经据典,也俱出自四书五经正文及朱子集注,精准无误。”

    他顿了顿,脸上露出一种混合着困惑与为难的神色。

    “只是……立论取巧。学生愚钝,不敢妄评此等笔法高下。特请大人示下,此卷……是取,还是不取?”

    裴中则没立刻说话。他放下手中朱笔,接过那份卷子。

    纸张是贡院统一的官纸,触手平滑。

    字迹工整得如同刻版,一笔一划,透着股不容置疑的规矩劲儿。

    这份工整本身,就已是一种表态。

    他从头看起。

    破题:“圣人立教,因时以制宜,循礼而达变。”

    平平无奇,中规中矩。

    承题、起讲,层层递进,引述经典,字字句句都有出处。

    到了起股,对仗开始工整,意思却还是那些意思,围绕着“变”与“常”的关系打转,每一股都严丝合缝地嵌在程朱理学阐释的框架里。

    裴中则的目光掠过那些对仗句,手指无意识地在纸面边缘轻轻敲击。

    他的视线忽然定住。

    中股里有一联:“譬犹巨木,其本固于深壤,故能仰承雨露而不倾;其干直指苍穹,故能旁引众枝而有序。礼者,木之本也;用者,木之干也。舍本而逐其末,干虽繁,终无以立。”

    这比喻……裴中则眯起眼。

    他想起自己三年前在《理学探微》一书中,论及体用关系时,曾以“植木”为喻,阐述“体立而用行”的观点。

    原话是“立礼为体,犹植木之固根;达权为用,如繁枝之向阳”。

    眼前这卷子里的比喻,内核与他如出一辙,只是换了更精炼、更合八股对仗格式的表述。

    这是巧合?

    他继续往下看。

    后股、束股,一路看下来,再没有明显的“投机”痕迹,每一步都走得稳稳当当,引述、论证、收束,都紧贴着“礼”与“变”这个看似安全实则空泛的主题。

    整篇文章,从头到尾,像一座用规矩砖石精密垒砌的高墙,墙上每一块砖的位置都正确无比,合乎所有营造法度。

    至于墙内是空无一物,还是藏了别的东西,单看这墙本身,挑不出毛病。

    裴中则把卷子轻轻放在案上。

    他想起号舍里,那个少年隔着窗格递出汤碗时的侧脸,炉火映着,一片平和,仿佛周遭的紧张肃杀与他无关。

    他又想起另一份卷子,那篇策论,笔锋如刀,刀刀砍向沉疴,具体到如何分段转输粮草,如何利用粮价调节运力,如何设立专款公示于众。

    一个能在考场上悠然煮汤,心思却缜密如织地推演出国策方略的人,会写不出一篇稍微有点“格调”、有点“真意”的八股?

    他写得出。

    他选择了不写。

    他选择用最无懈可击的格式,最安全稳妥的论点,砌了一座完美的、空的墙。

    这不是投机,这是算计。算准了考官,也算准了规矩。

    裴中则的手指在卷面上那句“舍本而逐其末,干虽繁,终无以立”上反复摩挲。

    这句子本身没问题,甚至颇合道理,但放在陆怀瑾身上,就透着股说不出的讽刺。

    他提起了朱笔。

    笔尖悬在卷面之上,却久久落不下去。

    想批“格调不高”?

    可何谓“格调”?

    八股取士,首重格式,次重圣人微言大义的理解与阐释。

    这篇文章的理解,四平八稳,滴水不漏,何来“不高”之说?

    若强行批驳,岂不是说程朱理学的正统阐释格调不高?

    想批“取巧”?

    张保生的“取巧”二字已被他用朱笔圈起。

    可“巧”在何处?

    巧在完美复刻了考官的学术倾向?

    这在科场中,历来被视作揣摩上意、用心科举的体现,多少人求此“巧”而不得。

    他想找出一个词,一个既能体现此文匠气过重、缺乏真知灼见,又不至于被质疑为滥用权力、打压异己的评语。

    笔尖的朱砂,似乎都凝固了。

    裴中则忽然感到一阵强烈的疲惫。

    他放下笔,站起身,背着手,在内堂里缓缓踱步。

    靴子踩在青砖地上,发出轻微的、规律的声响。

    窗外的光线移动,从东到西。他的影子在砖地上拉长,又缩短。

    张保生垂手站在一旁,眼观鼻,鼻观心,不敢出声打扰。

    他能感觉到主考官身上散发出的那种沉重压力,并非针对谁,而是源于一种更深层的、理念与现实的冲突。

    裴中则停下脚步,再次看向案上那份卷子。

    他想起陆怀瑾交卷时最后那平静的一瞥,想起那篇策论里对“考校实务”的疾呼。

    一个高喊着要改革取士之道的人,自己却在科举中,交出了最符合旧道、最无懈可击的答卷。

    这本身,就是一种无声的嘲讽,对他裴中则,对这整场考试,对所有皓首穷经只为在格式中讨生活的读书人。

    门口传来极轻微的窸窣声。

    裴中则目光锐利地扫过去,正好看见周提调的身影在门框边晃了一下,随即缩了回去。

    但显然,他已在门外窥探了片刻。

    “周提调,有事便进来说。”裴中则的声音听不出喜怒。

    周提调这才挪步进来,脸上堆着恰到好处的恭谨与忧虑。

    他行了礼,目光飞快地掠过案上那份显眼的八股卷,又看了看面色沉郁的裴中则。

    “大人,”他上前半步,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推心置腹的语气,“下官听闻……外头有些风声。”

    裴中则看着他,没接话。

    周提调舔了舔嘴唇,继续道:“省城那几家有名的文社,尤其是崇正文社,里头几位领头的举人老爷,还有他们身后那些士绅,都盯着这次院试呢。陆怀瑾考场煮汤,已经传得沸沸扬扬,都说他恃才傲物,藐视科场。若他这篇……嗯,格式虽工却立意取巧的卷子,当真被取中……”

    他观察着裴中则的脸色,小心地选择着词汇。

    “恐怕,他们会说大人您……您迫于某些压力,或是惜才过了头,竟向一个赘婿的投机文章低了头。这对大人您的清誉,对科举的公正,恐怕……”

    “够了。”

    裴中则的声音不高,却截断了周提调的话。

    他缓缓转过身,正面对着周提调,目光如冰棱,直直刺过去。

    周提调被那目光一慑,剩下的话噎在喉咙里,后背倏地冒出一层冷汗。

    “科举取士,”裴中则一字一顿,声音清晰地在寂静的内堂里回荡,“看的是卷子,是文章里的真才实学,是合乎法度的格式与论述。不是看考生出身如何,不是看流言蜚语如何,更不是看旁人揣测的、考官会如何‘低头’!”

    他的语速不快,但每一个字都像沉重的石子,砸在地上。

    “此卷格式合规,论述合乎经义,便是一份合格的卷子。本官若因惧怕流言,因顾忌一个考生的赘婿身份,便黜落一份格式无误的卷子,那才是真正的‘低头’!是向那些捕风捉影、党同伐异的歪风低头!是向你口中那些所谓‘士绅’‘文社’的压力低头!”

    周提调脸色白了白,头垂得更低:“下官……下官失言了,请大人恕罪。”

    裴中则不再看他,转身走回案后,重新坐下。

    他看着案上那份八股卷,又看了看旁边那叠等待最终评定的卷子。

    内堂里只剩下周提调压抑的呼吸声和裴中则翻动纸页的沙沙声。

    过了许久,也许只是片刻,裴中则再次提起了朱笔。

    他蘸饱了朱砂,笔尖悬在“法度森严”四字旁边——这是张保生在格式部分写下的批语。

    另一侧,“立论取巧”四个字被他先前用朱笔圈出。

    笔尖落下,沉稳,缓慢,力透纸背。

    八个字,取代了所有犹豫与可能的评语:

    “法度森严,自成机杼。”

    写完,他轻轻放下笔。

    那朱红的字迹在工整的黑字旁,显得格外醒目,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权威。

    “张保生。”他唤道。

    一直噤声的张保生立刻躬身:“学生在。”

    “此卷,”裴中则指了指那份八股,“与其他评定合格的卷子,一并封存,用印后,按例送交提学衙门覆核。流程如何,便如何走,不得有任何延误或疏忽。”

    他特意加重了“按例”、“不得”几个字。

    “一切,按规矩办。”

    “是,学生明白。”张保生上前,双手小心翼翼地捧起那份卷子,如同捧着一块烫手的烙铁,又像是捧着一份沉甸甸的判决。

    他退后几步,转身,快步离开了内堂。

    周提调还杵在原地,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裴中则仿佛这才注意到他,抬眼,神色已恢复平日的沉肃,只是眼底残留着一丝挥之不去的倦意。

    “周提调,卷子既已收齐评定,提调事宜便暂告段落。你也辛苦了,先下去歇着吧。”

    这话说得客气,却带着明确的逐客意味。

    周提调心中一凛,连忙躬身:“是,下官告退。”

    他退出内堂,轻轻带上门。

    转身时,脸上恭谨的神情瞬间褪去,化为一片阴沉。

    他朝着张保生离开的方向看了一眼,袖中的手慢慢攥紧。

    规矩……裴中则把“规矩”抬了出来。

    但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

    这份卷子送上去,覆核只是流程。

    真正的结果,早已在裴中则提笔的那一刻,决定了大半。

    周提调吸了口气,整了整官袍,迈步离开。

    他得去打听打听,崇正文社那边,到底在谋划些什么。

    内堂里,裴中则独自坐着。

    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棂,在他面前的案卷上投下长长的光影。

    他看着那份已被张保生捧走的八股卷在案上留下的、几乎看不见的压痕,又看了看自己刚刚批下的那八个红字。

    法度森严,自成机杼。

    这算是肯定,还是否定?是接纳,还是某种更复杂的标记?

    他自己,一时竟也说不清了。

    窗外,暮色四合,贡院里的灯笼次第点亮。

    昏黄的光晕在渐浓的夜色里晕开,却照不亮那些角落里的阴影。

    评卷结束了。

    但有些东西,才刚刚开始。

    他拿起案边早已凉透的茶,抿了一口。茶水苦涩,滑入喉间。

    门外长廊上,更夫敲响了梆子。

    笃,笃笃。

    声音传得很远,在寂静的贡院上空回荡,一下,又一下,不疾不徐,仿佛在丈量着所剩无几的时间。

    放榜前一日,省城府学外,想必已聚满了焦灼的人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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