湘西与巴蜀交界处,千山叠嶂,古木参天。
一座陡峭的鹰嘴崖顶上,青色气流盘旋如狂风,呼啸作响。
李凌霜盘腿坐在一块平整的青岩上,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
她双目微阖,体内奔涌的《道经》本源正顺着周身经络疯狂运转,发出阵阵如闷雷般的轰鸣。
气血如汪洋浩瀚,冲过苦海,跨过道宫,直冲背脊。
伴随着一声清脆的骨节爆响,她整条脊椎骨骤然亮起刺目的白金霞光。
二十四节脊骨微微震颤。
骨节之间,一条若隐若现的金色龙影在经络中拼命蜿蜒盘旋,想要仰天破体而出。
然而,就在龙首即将探入天灵的刹那,四周的天地灵气像是突然断了供。
“喀嚓。”
金色龙影发出一声微弱的哀鸣,后劲不足,不甘地缩回了脊椎深处。
光华随之散去。
李凌霜猛地睁开眼,长长吐出一口带着微热焦味的浊气。
她抬手揉了揉有些酸胀的大椎穴,眉头紧紧拧在一起。
卡住了。
自打在青云崖辞别了染尘子,她这半个月来没日没夜地苦修这卷《道经》。
靠着宣元大帝留下的本源帝光,她势如破竹地冲开了苦海、道宫诸般关卡,一路横推到了化龙秘境。
可到了这一步,光靠吐纳山野灵气,根本喂不饱体内的这条脊柱大龙。
化龙秘境,顾名思义,是要把整条脊骨当成一条真龙来淬炼。
想要让脊骨彻底蜕变化龙,必须要有天地间至精至纯的龙气作为引子。
凡俗的灵机吸得再多,杂质太多,根本不够这头大胃王塞牙缝的。
李凌霜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青石灰。
坐在不远处大树底下的小焕心正拿着一根树枝,乖巧地在泥地上戳着蚂蚁洞。
见到李凌霜收功站起,小女孩立刻扔了树枝,迈着两条细腿啪嗒啪嗒跑了过来。
“大姐姐,肚肚饿了。”
李凌霜揉了揉她柔软的头发,从腰间乾坤囊里摸出半包干肉脯塞进她手里。
“吃吧吃吧,”李凌霜无奈地叹了口气,“你大姐姐现在也饿得很,不过我饿的是骨头。”
神州虽大,可正儿八经的龙脉灵穴向来被各大门派死死捂在掌心里。
少林的后山地宫、武当的太和绝顶,就算有龙气,她总不能真提着伏虞剑去把人家的祖坟龙脉给刨了。
正发愁间,山谷下方的密林深处,猛然炸开了一连串极刺耳的铜锣声。
“铛!铛!铛!”
锣声又急又响,伴随着树木被生生撞断的咔嚓碎裂声,在寂静的山谷里回荡。
紧接着,一道带着哭腔的年轻男子嗓音,扯着喉咙顺着山风飘了上来:
“二妹!快撒网!往左边堵!它钻进灌木丛里去了!”
一道清脆泼辣的少女吼声立刻顶了回去:
“堵你个大头鬼!缚龙索全让你给踩断了,拿什么网?拿你头上的破帽子去网吗?!”
“它要是顺着江水游进洞庭湖,咱俩今天都得被大长老剥了皮挂在树上风干!”
李凌霜牵着小焕心的手停在悬崖边,居高临下地望了过去。
只见下方的险峻乱石滩上,两道身影正连滚带爬地追着前方的动静。
那是一对模样约莫十八九岁的年轻男女。
两人皆作苗疆猎户打扮,身上穿着靛蓝色的对襟粗布短衫,腰间扎着五彩丝绦,裤腿用麻绳扎得紧紧的,脚踩一双带铁齿的草鞋。
青年男子生得浓眉大眼,身材结实,脸上却抹得跟唱戏的大花脸似的,满是焦黑泥灰,怀里死死抱着几根断成数截的焦黑麻绳。
后面的少女生得极为娇俏,头上插着几根银钗,手里提着一面青铜小锣,一边跑一边气急败坏地跺脚。
而在他们前方的草甸之中,一道约莫手臂粗细的赤红霞光,正贴着泥地以惊人的速度疯狂窜行。
那道红光所过之处,野草瞬间被烧成了焦炭,泥土泛起滚烫的白汽。
隐隐约约之间,林间竟回荡着一声极为细小、却威严霸道的咆哮声。
那绝非寻常蛇虫走兽的叫唤。
那是龙吟。
李凌霜脊椎深处那条原本沉寂的金色大龙,在这一瞬间骤然剧烈搏动了一下。
好精纯的火龙精气!
李凌霜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像两盏大白灯笼。
踏破铁鞋无觅处,这荒郊野岭的,居然真有活生生的真龙后裔在满地乱滚!
她二话不说,一把抄起身边的小焕心抱在怀里。
“焕心,抓稳了,大姐姐带你去捡漏!”
少女脚踏步法,自数十丈高的鹰嘴岩上轻巧滑翔而下。
下方的乱石滩上,那道赤红霞光猛然一拐,径直钻进了一处幽深的石洞之中,转眼没了踪影。
青年男子扑了个空,整个人结结实实摔了个狗啃泥,下巴在鹅卵石上撞出好大一块青紫。
少女气喘吁吁地赶了上来,一脚踹在他屁股上。
“豢龙青!你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蠢材!五行神龙一共就五条,你倒好,喂个灵草能把圈门的禁制给撞塌了!”
地上的青年苦着脸爬起来,揉着生疼的下巴,快要哭出声来:
“阿秀,真不能怪我啊,是昨夜遗迹的帝威冲破了地脉,这帮小祖宗全炸了毛,连锁链都被它们生生咬断了……”
两人正吵得不可开交。
头顶的树梢微微晃动了一下。
一道背负长布包、身姿出尘的年轻身影,怀抱小女童,轻飘飘落在了两人身前两丈开外的圆石上。
李凌霜把小焕心放下,双手抱在胸前,似笑非笑地看着眼前这灰头土脸的兄妹俩。
地上的年轻男女吓了一大跳,本能地向后倒退了三步。
青年男子一把将少女护在身后,抓起腰间的一柄短骨刀,神情极为戒备:
“什么人?!”
李凌霜目光在男子怀里那些断裂的焦黑麻绳上转了一圈。
绳索上隐隐残留着龙涎与天雷的气息,非凡俗之物。
她挑了挑眉,慢悠悠开了口:
“两位大白天的在这儿敲锣打鼓,抓泥鳅呢?”
少女从青年背后探出头来,杏眼一瞪,当场炸了毛:
“你才抓泥鳅!你全家都抓泥鳅!那是神龙!货真价实的神龙!”
“哦?”
李凌霜低头摸了摸下巴。
“神龙?”
李凌霜上下打量了这姑娘两眼,眼里浮现出一个古怪的表情。
“姑娘,吹牛可得打草稿。”
少女气得直跺脚,指着旁边那处还在冒着青烟的石洞:
“谁吹牛了!那是一品赤火神龙!身负南明离火,能焚江煮海的真灵后裔!”
“???”
李凌霜歪着头,眨了眨眼。
青年男子见她神色不信,连忙拉了拉自家妹子的衣角,生怕惹恼了这位气度不凡的高手。
青年抱拳行礼,有些憨厚地自报家门:
“这位女侠莫怪,舍妹性子急。”
他叹了口气,脸上的愁容堆得跟苦瓜一样:
“在下豢龙青,这是舍妹豢龙秀,我们兄妹二人乃是世袭豢龙氏一族。”
豢龙氏。
上古传承至今、专职为天地神明圈养真灵古兽的隐世古族。
李凌霜心头微微一动,面上却依旧不动声色。
“豢龙氏?”
李凌霜侧过脸,“既然是世袭的养龙行家,怎么让一条刚满月的小泥鳅给溜了?”
少女豢龙秀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咬着银牙反驳:
“都说了是因为前些日子天地灵气大暴动!”
“不仅这条赤火神龙,庚金、乙木、癸水、戊土……五行神龙在昨夜同一时间全挣脱了玄铁禁制,顺着五行地脉逃到神州各处去了!”
说到伤心处,豢龙秀手里的青铜铜锣当啷一声掉在地上,眼眶彻底红了。
“族里大长老说了,神龙若是走失为祸苍生,神州地脉必将干涸。”
“要是抓不回来,回去就得把我哥丢进万蛊坑里喂蝎子,把我也关进后山水牢五十年……”
豢龙青站在旁边,耷拉着脑袋,两只手死死抓着那几根烂麻绳,一副大难临头的窝囊样。
李凌霜站在原地,低头若有所思。
五行神龙。
五条蕴含着五行至理的天地真灵。
这要是把这五条小东西体内的精纯龙气给抽上一层,她脊椎骨里那条嗷嗷待哺的金龙,岂不是当场就能吃撑了直接化龙冲霄?
这机缘,简直比天上掉馅饼还砸得准。
豢龙青见对面的持剑女子半晌没说话,以为对方要走,下意识往前迈了一步,神情有些局促。
他抬眼看了看李凌霜,目光在她腰间挂着的那截焦黑木柄上停了停。
虽然看不出那是何种神兵,但方才这位女子从数十丈高的悬崖飘然而下,脚底连半点尘土都没惊起,武功之高,远超他们兄妹二人。
更要紧的是,不知为何,在眼前这名白衣覆甲的少女身上,隐隐透出一股令他血脉神魂皆感到敬畏的苍茫威压。
那是一种凌驾于天地之上的气魄。
豢龙青一咬牙,啪的一声扔了手里的断绳,拉着妹子退后一步,噗通一声单膝跪在地上。
“女侠留步!”
李凌霜脚步一顿,转过身来,“有事?”
豢龙青抬起头,眼神里满是孤注一掷的哀求:
“在下看出女侠身怀绝世神通。”
“若女侠肯出手相助,帮我们兄妹二人寻回逃散的五方神龙……”
他咬破了手指,指向苍天:
“我豢龙氏一族,愿以全本不传之秘《豢龙秘法》,倾囊相赠!”
豢龙秀在一旁愣了一下,扯了扯哥哥的袖子:
“哥!那是祖宗秘传,外人不能看的!”
“你闭嘴!”
豢龙青瞪了妹子一眼,转头看向李凌霜,急声道:
“秘法里不仅记载着天下诸般真龙古兽的习性弱点,更有一套引真龙之气淬炼筋骨经脉的古老法门!”
“常人修得此法,可纳九天龙气于己身,万毒不侵,体魄通玄!”
引真龙之气淬炼筋骨。
这八个字一钻进耳朵,李凌霜心底那最后的一丝犹豫彻底被吹到了九霄云外。
连功法配套的说明书都送上门来了。
瞌睡遇上热枕头,不接这单活儿简直天理难容。
李凌霜脸上原本漫不经心的神色瞬间收敛干净。
她快步走上前去,伸手虚扶了一把地上的青年,嘴角扬起一个无比亲切灿烂的笑容:
“哎呀,这位大哥快快请起,地上多凉啊。”
少女一拍胸口,腰间的焦黑剑柄轻轻晃动了一下。
“除暴安良,拯救天地生灵,本就是我辈江湖侠士义不容辞的本分。”
李凌霜拍了拍掌心,眼神明亮如星:
“这活儿,我李凌霜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