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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7,大胆妖孽!

    晨钟敲响了第一百零八下。

    少室山后山的云雾被金色的晨光一层层拨开,松针上的霜雪化作晶莹的水珠,滴落在青石台阶上。

    方丈室内,一炉沉香烧得正静。

    玄悲大师端坐在黄花梨木案后,两手平放于膝头,正凝神注视着案几正中央摆着的那件物什。

    那是一尊巴掌大小的黑色木雕。

    木雕表面原本焦黑干裂的粗糙纹理,此刻竟然泛着一层犹如温润羊脂玉般的淡淡金晕,五官轮廓在微光中若隐若现,再无半点阴鸷戾气,唯剩一片纯净无瑕的圆满佛光。

    李凌霜两手插在袖筒里,靠在旁边的圈椅上,嘴里嚼着自己做的甜油酥。

    玄悲大师伸出枯瘦的双手,极缓慢地将那尊朽木雕像捧了起来。

    老僧的指骨有些微微发颤。

    作为执掌少林数十载的掌门,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尊木雕里究竟封存着什么。

    这是三百年前那位惊才绝艳、却因执念走火入魔愤而坐化的祖师法蜕神念,整整困扰了少林历代方丈上百年的无解死结。

    玄悲大师闭上双眼,眼眶微微泛红,良久才长长呼出一口浊气。

    “阿弥陀佛……”

    老僧站起身来,神色郑重地将木雕迎入身后的紫檀佛龛之中,随后转过身,对着椅上的李凌霜深深合十躬身。

    “李施主挽救我少林古佛心印,化解三百年执念,全此一段无量功德。”

    玄悲大师语气极为诚恳,“老衲代少林全寺僧众,谢过太吾传人活佛之恩。”

    李凌霜拍了拍掌心的酥饼碎渣,摆了摆手,“方丈言重了,顺手帮个忙而已,老和尚自己想通了,我可没费什么力气。”

    玄悲大师微笑着摇了摇头,并未在这上头过多争辩,而是顺手从袖中取出一只锦缎小囊,放在了案几上。

    “施主高义,少林无以为报。三日后入宫讲经之期已定,讲经堂首座慧明师弟将亲自带队,届时施主换上护法僧袍,随行左右即可。”

    李凌霜收起小囊,站起身来,“有劳方丈费心。”

    两日后的清晨。

    天光尚未大亮,一支由十八名少林高僧组成的仪仗队伍,踩着残雪,自豫州官道向北疾行。

    李凌霜换上了一身玄青色的百衲护法武僧劲装,长发束进僧帽之内,黑布遮住了小半张脸,宽大的深色斗篷将她背后的长条布包严严实实遮挡在阴影之中。

    她跟在为首的白眉老僧慧明身后,敛去了一身蓬勃的《道经》真气,步履平稳,俨然一副沉稳干练的佛门贴身护法模样。

    队伍抵达大庆皇城正门时,正值未时三刻。

    九重宫门层层洞开。

    巍峨的红墙在灰蒙蒙的冬日苍穹下如同一座巨大的囚笼,白玉石桥两侧立满了甲胄森严的禁军,刀枪倒映出清冷的寒光。

    一名面白无须的领旨内侍手执拂尘,快步迎上前来,在查验过少林寺的关防度牒后,尖着嗓子高声引路:

    “宣少林高僧入殿朝圣——!”

    穿过空旷巨大的太和广场,沉重的朱红大门向内缓缓退开。

    太极殿内,地龙烧得极旺,热气混着沉香的气味扑面而来。

    十八名少林武僧低垂眉目,整齐列队走上汉白玉地砖,行至大殿正中央停住脚步,齐齐单手立掌,合十行礼。

    “贫僧慧明,奉少林掌门法旨,特率门人进京,为陛下宣讲金刚大法,祈求国泰民安。”

    九宝莲花龙椅高高耸立在大殿上方的九龙玉阶之上。

    龙椅正中央,端坐着大庆朝的主宰,天子赵佶。

    皇帝身披绣着日月星辰的明黄十二旒衮龙袍,头戴通天冠,身形端正,居高临下地俯视着殿内的众僧。

    李凌霜立在慧明大师斜后方半步处,悄然抬起眼皮,朝那龙椅上投去极隐蔽的一瞥。

    然而,就在视线触及皇帝面容的刹那。

    “嗡——!”

    一声刺耳的微鸣,毫无征兆地从她的神魂最深处骤然爆发。

    挂在她腰间的焦黑木柄,像是被直接扔进了烧透的炭火炉里,一股滚烫灼热的滚烫之意瞬间穿透了皮甲,灼痛了她腰侧的肌肤!

    不仅如此。

    她背上死死裹着三层粗布的那柄完整神剑,同样发出了难以压抑的剧烈颤鸣。

    若非她暗中运起《道经》本源死死压住经脉,那股凌厉无匹的破魔神光几乎要当场撕裂布条激射而出!

    太吾神兵自发示警。

    这只有在剑冢遭遇相枢化身时,才会出现的极端异状!

    李凌霜眼角的肌肉微微抽搐了一下。

    她死死按住腰间烫手的木柄,整个人如临大敌。

    而在高高的龙椅之上,身穿龙袍的皇帝原本漫不经心地端着茶盏,神色慵懒。

    可当他的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少林队伍,落在那名身形纤细的年轻护法身上时,皇帝端着茶盖的手指猛然停在了半空。

    深陷的眼窝深处,两抹极浓重、极阴冷的紫黑雾气,宛如毒蛇吐信般在瞳孔深处一闪而过。

    那是魔念之间的因果牵引。

    皇帝的嘴角缓缓咧开了一抹极淡、却透着阴寒死气的诡谲弧度。

    他放下了青玉茶盏,磕在几案上发出一声清脆的轻响。

    “慧明法师一路辛苦。”

    皇帝缓缓靠在宽大的龙椅椅背上,声音不高,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古怪沙哑,“少林不愧为天下佛宗泰斗,佛法深湛,气象万千。”

    慧明大师垂首诵经,“陛下谬赞,贫僧愧不敢当。”

    皇帝没有接话。

    那双带着微弱黑芒的眸子穿透虚空,黏腻得如同一只吐着信子的毒蛇,寸步不移地锁在李凌霜的身上。

    他缓缓抬起右手,在蟠龙扶手上轻轻叩了叩,状若随意地问了句:

    “法师身侧这位随行的年轻居士,生得倒是极为清秀,身姿出尘,不知在寺中担任何职?”

    慧明大师神色未改,双手合十,不急不缓地躬身回道:

    “回陛下,此乃本寺讲经堂新录之俗家护法金刚,专司沿途护持佛宝法器之职。”

    “护法金刚?”

    皇帝低声重复了一句这四个字,眼中闪过一丝戏谑,淡笑不语。

    整个大殿里的气氛莫名沉重了下来,连两侧执戟的御林侍卫都感受到了这股微妙的凝滞,大气都不敢出一口。

    皇帝整了整明黄色的袖口,朝着下方轻轻招了招手。

    “小护法,上前来。”

    皇帝的语气轻柔得像是在呼唤一只自投罗网的家雀,“让朕仔细瞧瞧少林的得道高徒。”

    慧明大师眼皮微垂,没有阻止。

    李凌霜在斗篷下深吸了一口气。

    她松开了按住剑柄的右手,任由那股滚烫的热力烙在腰侧。

    步履稳健,每一步踏在冰凉的汉白玉地砖上,都发出极规律的清响。

    她迎着漫天压迫而来的隐秘魔威,一步一步踏上了九龙玉阶,停在了龙椅前方五步开外。

    离得近了,那一股混在浓郁龙涎香底下的腐朽血腥味,几乎快要掩盖不住,直往她的鼻孔里钻。

    龙椅上的中年皇帝微微前倾身子,目光放肆地在李凌霜的面部轮廓和肩颈处游移。

    那张九五之尊的面庞上,泛起了一层不健康的灰白色泽,嘴角挂着僵硬而黏腻的笑意。

    “好,果真是不可多得的玉雪胚子。”

    皇帝抚掌赞叹了一声,目光转向下方躬立的慧明大师,慢悠悠地开了口:

    “朕近日夜宿不安,常受梦魇侵扰,心中甚是渴望佛音开悟。”

    皇帝顿了顿,语气变得平淡而霸道,“朕意欲在后宫禁苑之中,专辟一处皇家内庙,拨予万两黄金修缮法相。”

    他指了指站在面前的李凌霜。

    “让此女留在宫中,不必再回少室山苦修,日夜伴于朕的身侧,替朕焚香礼佛,洗涤龙体,法师意下如何?”

    此言一出,整座太极殿瞬间死寂一片。

    强扣佛门护法,圈禁于深宫内苑。

    这哪里是什么礼佛,分明是要强抢民女充塞后宫,甚至要将太吾传人充作炉鼎!

    阶下的慧明大师双目骤然睁开,长须无风自动,神色大变。

    “陛下!此乃佛门中人,万万不可——!”

    然而老僧的话音还未落下。

    站在龙椅前方的李凌霜忽然嗤笑了一声。

    少女一把扯下了头顶的黑色僧帽,乌黑亮丽的青丝如瀑布般披散而下。

    她反手抓住了腰间那截早已灼热滚烫得快要化作金阳的焦黑剑柄,一把将其抽了出来,凌空横在身前!

    璀璨夺目的破魔神华瞬间撕裂了大殿里浓稠的沉香雾气。

    少女抬起清丽的面庞,眼中寒芒大盛,直指龙椅上那张惊愕僵死的面孔,声震九霄:

    “大胆邪魔,在我太吾传人面前也敢嚣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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