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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4,少林寺塔林倒

    京城的冬雪下得格外厚实,长街两侧的朱红廊柱被积雪压出了一道道白痕。

    沿街的商铺挑着各色棉布幌子,在刺骨的寒风里猎猎作响,叫卖驴打滚与热汤羊肉的吆喝声穿透风雪,混着白腾腾的热气直往鼻子里钻。

    李凌霜缩了缩脖子,将身上的狐裘领子往上拉了拉,腰间那截焦黑的伏虞木柄在斗篷底下若隐若现。

    自打从界青门主手里拿到了孙浩北上的行踪,她一路踩着风雪北上,鞋底沾满了官道上的黄泥。

    这京城地界广阔,街巷纵横交错,要想在茫茫人海里翻出一个故意缩起脖子藏匿的断根败类,光靠两条腿满大街乱撞显然行不通。

    打探消息,还是得找神州商路最广的销金窟。

    穿过两条繁华的大马道,一座气派非凡的三开间高门大院赫然立在正街中央。

    门楣上悬着一块黑铁锻打的巨大牌匾,上面铁画银钩般嵌着三个赤金大字——大武魁。

    门口两尊丈许高的熟铁貔貅擦得油光水滑,哪怕天降大雪,台阶前的青砖依然被滚水清扫得干干净净。

    大武魁乃是全天下专营神兵甲胄的巨头商会,不仅在各门各派设立分号,更是三教九流消息最灵通的枢纽所在。

    李凌霜拍了拍皮靴上的积雪,迈步跨进了厚重的高门槛。

    迎面扑来一股混杂着兽炭暖意与生铁淬火的干燥气息。

    店铺深处陈列着数十副百炼精钢明光甲,柜台后方整整齐齐码放着长枪与阔剑,几名穿金戴银的富商正由伙计引着挑选暗器。

    柜台后头坐着个身材干瘦的中年掌柜,手指在紫檀木算盘上拨得噼啪乱响。

    李凌霜走上前去,随手摸出一枚沉甸甸的官铸雪花银,啪嗒一声拍在柜面上。

    算盘声戛然而止。

    干瘦掌柜抬起眼皮,打量了一下眼前这名背负长剑、气度干练的少女,满脸堆起职业化的温和笑意,“姑娘好眼力,想要挑两口防身利刃,还是订制贴身轻甲?”

    “不买兵刃,”李凌霜双手撑在柜台上,身子微微前倾,“我找你们大武魁在京城的总掌柜,打听个南边来的熟人。”

    掌柜看了一眼柜面上的银子,脸上的笑意慢慢转为了无可奈何的苦笑。

    他收回了拨弄算盘的手指,将两只干瘪的手掌拢进袖袍里。

    掌柜叹了一口气,“姑娘怕是要白跑一趟了,大掌柜如今人根本不在京城。”

    “不在?”

    李凌霜眉头微挑,“去哪儿了?”

    掌柜有些为难地往四周看了看,见四下没有客人凑近,这才压低了声音,“实不相瞒,半个月前,少林寺发了八百里加急的亲笔密信,大掌柜带了账房和几个贴身护卫,星夜兼程赶去少室山了,至今连封平安信都没捎回来呢。”

    李凌霜站在原地,低头摸了摸下巴。

    少林寺?

    一群吃斋念佛、清心寡欲的大和尚,平白无故请大武魁这种倒腾重甲神兵的商号大掌柜去做什么?

    难不成藏经阁的罗汉堂打算全员披甲,操练铁骑下山平魔了?

    李凌霜收起银子,“多谢掌柜提点。”

    “姑娘客气,”掌柜客客气气地躬了躬身,“若是急事,顺着官道往南折去豫州,说不定能在少室山截住大掌柜。”

    李凌霜没再多留,掀开厚重棉帘大步走入风雪之中。

    想找到孙浩的位置,还得需要大武魁掌柜这样的地头蛇出手,那这趟嵩山就非去不可了。

    反正少室山离此地不远,顺道还能去那佛门祖庭讨两碗素斋吃。

    ……

    中原官道上的冻土被车辙碾出了深深的泥沟。

    李凌霜脚踏身法,整个人宛如一抹撕裂长空的青羽,不过短短两日工夫,便穿过豫州原野,踩着漫天寒霜落在了嵩山脚下。

    少室山千峰耸立,整座山脉被一层厚厚的白雪覆盖。

    山道两侧古刹钟鸣,往日里这等佛门清修之地向来檀香缭绕,少有凡尘杂沓。

    可今日这山门前,气氛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怪异与沉闷。

    几十名身披灰布僧袍的少林武僧背着铁锹与竹篓,步履匆匆地在石阶上来回奔波,每个人的眉宇间都挂着化不开的愁容。

    李凌霜伸手扶了扶背上缠满粗布的神剑,顺着山门一路向上。

    知客僧本欲阻拦,可当目光触及少女腰间挂着的那截焦黑木柄时,双掌猛地合十,连宣佛号,连忙将这位当代太吾传人引向后山。

    穿过庄严肃穆的大雄宝殿,绕过几处幽静的禅院,山风裹挟着一阵嘈杂刺耳的碎石崩裂声,扑面而来。

    李凌霜在后山的山道拐角处停下了脚步。

    视线骤然开阔,可呈现在眼前的景象,却让她整个人猛地顿住了。

    前方是一片依山而建的广袤平坡,本该是少林寺历代高僧圆寂后长眠的至高圣地——塔林。

    可此时此刻,整座圣地几乎沦为了一片碎石废墟。

    数十座雕刻着繁复佛经与罗汉浮雕的青石宝塔,大半倾颓坍塌,断裂的塔顶深陷在泥雪之中,泛黄的经幢碎成漫天残片。

    地面上布满了纵横交错的巨大裂缝,隐隐有极淡薄的灰黑色地气自缝隙里丝丝缕缕地往外渗。

    百余名赤着胳膊的武僧满头大汗,正奋力用粗麻绳拖拽着断裂的莲花石座,场面乱得像是一处刚遭了地龙翻身的采石场。

    李凌霜眨了眨眼,嘴唇微张,看着那片冒着石灰烟尘的烂石堆,眼角止不住地抽搐了两下。

    这可是少林寺。

    天下武功出少林的那个少林寺。

    连贼人的影子都没见着半个,自家老祖宗的骨灰塔林反倒先塌了个底朝天?

    在倒塌最为严重的一座七级浮屠残骸旁,正站着两道身影。

    左边一人身披猩红底绣的金襕袈裟,长须垂胸,手持九环锡杖,面容清瘦肃穆,正是少林掌门玄悲大师。

    右边那人则裹着一件滚金边的名贵紫貂皮大氅,腰间垂着两串黄澄澄的金算盘珠子,体态微胖,手里正死死抓着一卷羊皮图纸,满头大汗地跟老和尚比划着什么。

    那副富态商贾的打扮,不是大武魁的大掌柜金万两还能是谁。

    李凌霜踩着脚下碎裂的瓦片,慢悠悠踱步走了过去。

    玄悲大师听到碎石脆响,缓缓转过身来。

    看清来人的面容,老僧单手立掌,宣了一声佛号,“阿弥陀佛,李施主何故突然造访少室山?”

    大武魁掌柜金万两擦了擦额头上的虚汗,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转过头来。

    金万两把图纸往怀里一夹,“哎哟喂,李姑娘!您怎么得空到这荒坡上来了?”

    李凌霜伸手指了指身后这一大片塌得不成模样的碎砖烂瓦,“大师,你们少林寺这是遭了天谴,还是请了拆迁队?”

    玄悲大师长长叹了一口气,脸上的褶子深得像是风干的老橘皮。

    “施主莫要取笑,”老僧神色凝重地摇了摇头,“半月前的月圆之夜,少室山地脉无端暴动,地气倒灌,整座历经千载的后山塔林,竟在一夜之间坍塌了四成。”

    金万两在一旁连连甩手,手腕上的金算盘珠子撞得哗啦作响,“老朽算盘珠子都要拨冒烟了,也没算明白这地底下到底压着什么凶神恶煞!”

    李凌霜扫了一眼那些碎裂的石塔残骸,“塌了就塌了,找几个泥瓦匠买点糯米灰浆砌起来不就完了,至于大老远把大武魁的大掌柜从京城搬到这荒山上来?”

    “李施主有所不知,”玄悲大师转过身,指向塔林正中央那处不断冒出阴风的深邃地缝,“塔林非凡俗坟茔,更是供奉着少林历代祖师舍利。”

    老僧顿了顿,语气变得沉重如铁,“如今灵气复苏,此地也变得诡异起来,寻常瓦匠,莫说修葺佛塔,单是靠近这地脉煞气,便会气血逆流、走火入魔。”

    金万两展开了怀里的羊皮图纸,递到李凌霜面前。

    图纸上密密麻麻画满了繁复的榫卯结构与佛门金刚法印,每一步拼接都需要特定的巧匠技艺与内功催动。

    金万两苦着脸,“玄悲方丈急召老朽前来,就是想托我大武魁遍布神州的商道人脉,寻一批通晓奇巧、土木两门绝艺,又深研佛学、内力精纯的高阶大匠前来少室山重筑塔林。”

    李凌霜看着图纸上那些曲折古怪的木构阵纹,眉梢高高挑起。

    “那找着了没有?”

    金万两双手一摊,肥脸上写满了愁苦,“这等文能通经诵佛、武能扛石筑塔的高人,放眼整个中原武林那也是凤毛麟角,老朽这些天发出去上百道武魁令,连半个合适的人影都没捞着!”

    玄悲大师闭上双眼,手中的九环锡杖在冻土上重重一顿。

    清脆的铜环撞击声在死寂的废墟上回荡开来。

    老僧面向漫山遍野的断壁残垣,声音苍凉而低微:

    “纵倾尽一切,也务必要修复塔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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