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入秋,城郊的药园里,今年的第一波收获上来。
柳叶忙乎的那块地上,金银花,连翘,紫苏,一筐一筐往城里送。
陆柔和在账房里拨拉着算盘,把这一轮的收益一本本记录,嘴都咧开了一条缝。
“公子”
她道:“自家园子自给自足,这些钱又节省了不少,再加上医馆的诊金,这个月相比上一个月又增加了三分之三。”
杨胡点头。
名医名号积得厚重了,上门看病的人一天多过一天,在医馆门口排队求号的日子已经持续了一个月。
在这座城东的杨记牌匾是城北城西人人皆知的。
钱多了,杨胡也没攥着,一半回投资药园,雇用了村子中闲置下来的壮劳力,还有一些流浪百姓和死去将士的妻小。
一半接济了城里和城外来讨生活的穷苦人家。
在药园里面有个叫姓刘的妻子没了男人,在边关上阵亡了,留下一双儿女。
以前是在城里讨饭吃的孩子们饿的面黄肌瘦。
现在在药园晒晒太阳分拣点草药,每月能挣个几块钱。
脸色才有点好看。
见到杨胡总会红眼感谢。
“给你一口饭吃,比送我银子好多!”
杨胡摇摇头,这点吃的做作,给他能给得了。
赚钱以后必定花钱,账面上的钱数从不曾富裕,但这个院子里面里外外却干的很实打实的。
日子顺遂!
却没顺遂几天就有怪事了!
第一,药材,
在医馆打交道最多的那一家中药材铺断了一种药品。
陆柔跑过去问问,那掌柜支支吾吾说自己拿不到。
陆柔不信跑到其他的几家,几家药材铺子口风一样的。
第二,伙计。
雇佣过来的新招了两个抓药材的伙计,干活非常利索,刚开始熟练,两天就病了告了假,第二个说家里事情不干了辞职了。
陆柔多问一句那人就神色躲避不着边际回答问题。
第三,药园。
柳叶从城郊回来眉宇紧锁佃种药园那块地的东家突然间提出收回要求,理由含糊不清。
一桩两桩,看起来都不奇怪。
但是三桩凑一起让这管帐的人想明白了。
“公子”
她把账簿一合脸色阴沉下。
“有问题”
药行断货,伙计辞工,地要收回去。
三件事赶在一起出现。
好像有人想要从生意上把我们杨记挤死!
杨胡放下手中的脉枕。
自己何止看不出来,明抢抢不来。
你就暗地里动手。
断你的药挖你的人,收你的地,一刀刀一把把地戳你的心脏。
谁能干这事很容易猜。
杨胡立即去找疤爷去了城南。
上次杨胡救了他们坐地虎的一窝,那几个道上耳朵都听着疤爷的,这点小事难不住他。
两天工夫,疤爷就摸到底了,派人给他捎话说。
那几间断货药行,挖自己人背后都有同一个人。
城西,赵家府。
杨胡冷笑,
赵衙内在大街上吃了个瘪,又盯着这些人几天,占不到丝毫便宜,现在变招了,不再光明正大干了,转而从生意上挤,想一点点挤死杨记,逼着他在这城里待不下去,灰溜溜滚蛋。
“赵衙内啊……”
秦英在窗户前擦着自己的短刀,声音很冷,“记仇记到这种程度。”
“他抢不动人又咽不下那口气……”
杨胡道,“就想把我们的生意搞垮逼我们走。”
“硬碰是下策!”
陆嫣端来了杯茶,皱眉。
她是国公府出身,这点官商勾结,暗中较劲她见识多了,“公子你和赵衙内斗气不行,在生意上下手硬碰赢不了,赵衙内府上城西,根子比你们深。”
“硬碰是下策!”杨胡接过茶,“跟街上拉人一样的道理,他是倚仗势力我偏也靠着势力。”
他从来就不要和赵衙内斗气,
是要把他这几条断掉的线给接回来!
第二天,杨胡先是去了孙记。
孙老掌柜是城南最大的药行,自打上一次杨胡救了周老太爷,还结下这层梁子,他逢人就说,城东杨大夫是个活菩萨。
听说有几间药行想断杨记货,孙老掌柜一吹胡子。
“断货?”
他嗤笑,“他们不卖,老子卖,城东想要啥子药材孙记一门随时敞开。”
孙记一家货,够那几间加一起的,
药,断不了了!
然后,杨胡又让人往周记,城防营那边捎信。
周老太爷是城里数得上排场的粮商,他的小孙子周少东家听说有人挤兑救命恩人的生意,扬言往后凡是和赵衙内沾亲带故的生意都不做了。
城防营里的王都头更是不用说了,杨胡帮忙在北道剿乱石岗,拦截军械,城防营上下就没一个不认识这个杨大夫。
几张牌,不动声色放在桌上,
那些断货的药行,权衡了分量。
一头是赵衙内的私怨,一头是孙记的货,周记的生意,城防营的脸皮,哪份重量更大一些,做生意的人一眼就能看出来。
风向悄无声息就转了。
那几家断货的药行,巴巴送上门,陪着笑脸,辞工的伙计,让人来找,要收地主家的没了音讯。
这事,没两天在城里就传开!
“啧啧!”,茶肆里有人咂舌。
“就是,那杨大夫,有个人跟他作对,断了他们的药,挖了他的墙脚,要把铺子弄死掉。结果怎么样?孙记帮他送货,周记给他撑腰,连城防营都帮着他!”
“嗯?”,有人附和道:“就是嘛!人家治得好病人,好人缘。你把他挤垮了,算盘打错了吧。”
旁边有个老主顾也喝了一口茶:“这个杨大夫啊,会给人看病,也会跟人做朋友。想找他麻烦的,可能没有想明白吧。”
陆柔重新排了一遍账单,她的小小脸蛋,又由阴转晴。
“公子真神!”
她道:“都没跟他们吵架,也没碰他们一下,这两根线自己接回来了。”
“做生意跟治病一样”,杨胡喝了口水,“要看准根子在哪里。赵府使的那一招看起来凶得很,但根本是虚的——他是靠着私仇,我们是靠着多年来一条一条攒下来的人情。人情这种东西,比私仇要结实得多!”
经历过这一变故之后,杨记的根,反而扎得更深了一些。
晚上歇了医馆,一家人围着桌子。
陆嫣为他理乱了药材,笑嘻嘻的。
柳叶给他说一遍药园子里今年的好收成,呲牙咧嘴。
阿吉收拾碾子,听得津津有味。
而秦英在一边坐着,没有说话,可是,当她听到杨胡说那一整套的借势化敌为友,不动声色把几条线给接回来的事情的时候,那把已经擦了大半的刀子就放在了腿上……
“你这手法……比拿刀子,更好使。”
“拿刀子是下等”,杨胡笑了:“不用出手把事情解决掉,这才是上等。”
秦英没有回应,灯光之下,她闭着眼睛,眼睛里的火苗,收敛一些了。
但是杨胡心中有数,这件事还没完。
这一次赵衙内,钱上的绳子拉空,背后吃了一亏。这种家伙,越占不到便宜就越咽不下这口气,挤兑挤不死杨记他一定不会轻易放过机会,下一个回合,在城西埋伏已久的那只爪子不知道会送来什么东西。
杨胡看着窗前的大树,一棵已经被吹得哗哗作响的古槐……
拦不住时街拦,贴不上时盯梢,挤兑挤不死他就罢了,这个赵衙内怕是要憋住一口气,等到某一天,直接摊牌。
那一天,赵府撑起的是城西的势。
而杨胡院中藏着的那个人,那个赵通判都要给她磕头的那个虎女,这个人牌,赵衙内还不知道。
也不知道自己这一次又一次不死心的努力最终是踩进了一个多深的坑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