救豆腐家老婆产子这件事还没过去多久,城南就开始动乱。
起初是寥寥无几,城南低洼的那一片,挨着臭水沟,都是脚夫苦力之类的人,房子挨着房挤在一起,暑气最猛的时候,先是这里一个人那片一个人地上吐拉稀,蹲墙根出不来。
还乐呵呢,夏天拉肚子,哪个人没拉过?
可是几天功夫,倒是成片了。
一条小巷内今天这一家明天那一块,一个接一个地上吐拉稀,吐的清水,拉的像是淘米的污水,一天跑了有十几回厕所,都蹲软腿了。
最后就是人没样儿了,眼眶往里深深的抠进去,唇上的口皮裂口,皮肤往里塌,手摁起来半天都回不回。
第一个死掉的是壮汉的一个脚夫,平时能背得起200公斤的一包包,一身腱子肉,早上还下地走了几步,晌午饭后就在床上躺下了,说什么都不行,到了晚上眼皮一睁,就没气了,留下个寡妇和抱着还只有周岁的小孩,嚎嚎哭得半条街道都能听得到,人心惶惶。
过了1天,又有两个了。
一个是70岁左右的老汉,还有一个是10多岁的半大小孩。
城南乱了。
说他们惹来了瘟神。
一个走街串巷的神婆,挎个小篓子,摇一个小铜铃,一家一家走,梳着披肩的散乱头发,抹着红墨花花,念着什么咒语,说这是天灾的瘟疫,是这个地方秽气太大冲犯了瘟神,要驱除,各家都要关门、点蜡烛,还得买猪、鹅和鸡供奉,再请自己去做一场法,把那个神给恭恭敬敬送走。
慌了心的人们,真的就信了。
家家关了大门,贴上了黄符,院子上供了鸡鸭,烟雾缭绕。
那神婆收了一大堆香火钱,捞了一屁股油水。
可这符抵不住病。
还是要上厕所上肚泻的还是肚泻,要咽气的还是咽气。
请郎中的。
也不灵验。
城南有几个大夫坐堂的,说是什么暑气入了腹,也说了是吃了不好的食物导致绞肠痧,开的药汤喝下去像是石沉大海一样,一点作用也没见。最后这几个大夫都是一条接一条的跑了。病专门能传染,自己上门去给病人治病的自己都会跟着倒了,谁也不敢接这趟要人命的屎水。
上面的官,那就更不搭理。
坊正把事情报上去郡丞府那边,府里只批过来4个字闭坊、等待,差人们来的就把那几条巷子给围了起来,堵住路口用拒马支起来不让人出去,让这股病气自个消失就好。
意思就是把他们圈在屋里面,等着自个烂死吧!
今日午后,医馆里看病的人正在排队,突然外边一阵骚乱。
一个汉子背着一个孩子,一路连蹦带跳的闯进门来,一头扎到了地上。
“杨大夫,救救我的娃啊!”
那孩子大约七八岁大,软塌塌的趴在爹背上看不见眼珠子,嘴唇裂开了好几个口子,嘴巴干瘪,眼皮睁也不睁,脑袋晃晃悠悠的吊在父亲背上。
杨胡走过去摸了一摸孩子的皮肉。
皮肉干瘪,手指按下去那个坑要半天才能恢复过来。再摸摸脉,细的像是根将断未断的蚕丝线,急促得很,呼吸一会浅一会儿。
是脱水了,好几天的吐泻,把身子里的水分抽空了,再不出点水去,这条命就干枯下去了。
“吐泻几天了?”
“三天了!”汉子呜呜的哭道,“城里闹了瘟,把街坊都给锁住了。是我半夜偷偷爬上城墙给他抢出来的,杨大夫!城南那些郎中都被吓跑了,神婆只知道摇铃铛收香火钱,俺孩再吐下去跟隔壁二柱子一样啊……”
二柱子,肯定就是死掉的半大小子了。
杨胡心里已然冰冷。
上吐下泻,泔水一般的拉稀,片片倒在,专门祸害蹲在低处挨近臭水沟的地方,炎夏高温更是它出没的时候,在以前他那一行当,这就是时疫;现在这年代没有那么讲究了,乡村里只管一个词——瘟。
可有瘟就有瘟的源头,找到源头可以断可以挡,也就挡不住了。
“你的娃,能救。”杨胡先把汉子稳住,回头吩咐,“嫣儿,拿碗干净的凉白开,加点盐、糖化开来送来,柔儿去后院把几种止泻调中的药备齐了,急火熬药。”
陆嫣答应着去忙。
那娃子半坐起身来,一小勺一小勺的吃那咸糖水,又服了几口药。
杨胡站在一旁看他的脸色。足足过了半个时辰,那干瘪发黄的小脸,竟然一点点有了些滋润,深陷进去的眼睛都有些填满起来,娃子张开嘴,虚弱无力地叫了一声“爹”。
那汉子一听,泪花子就淌了下来,又是扑通扑通地磕起头来。
杨胡把他扶住,心下一叹却毫无欢喜。
救了一个娃子很容易,城南的那一片巷子里,还有几十个、上百个正在吐着泻着,一个个脱了水等着断气。坊门一关,郎中跑光,神婆摇铃铛,那里就是一个装着活人的棺材。
“城南那病,”杨胡沉声道,“坊门真的锁死了吗?”
“封了。”汉子抹着眼泪,“拒马都摆上了。说等着瘟气自己过去……可是这样熬下去,巷子里的人,是要死光了啊!”
阿吉在旁边听着,脸都青了。
“师父,那个病……是传染的吧。咱们去了,会被传染吗?”
“会。”杨胡也没骗他,“近病人,沾秽物,喝那种脏东西,都可以被传染。”
满屋子里的人都静了。
沾了人的瘟疫,往里面一闯就等于送了命。城里头的郎中全跑了,官府宁愿堵死门等人死去,也是生怕大家把自己的这条命给扔了去填那口大锅。
可偏偏杨胡已经转过身了,去翻他的药箱子。
“备药。”他说,“多些止泻和中的药、多一些补水的盐和糖。再弄几个大盆子放点生石灰。”
满屋子的人都噤声了。
沾了人的瘟,闯进去就是把命拼上去。
城里的郎中一个不留地跑了个干净,官府宁愿等死了也不开坊,图的就是各自那条命金贵,不会把它拿来填进那口水火塘。
杨胡却已经转过了身。
去翻他自己的药箱。
“备药。”他说,“多些止泻和中的药、补身子的盐糖,再去弄几个大盆子,灌满生石灰。”
陆嫣的手顿了顿。
“公子,你要亲去城南吗?”
“那里的人,正被那位神仙婆的铃铛和官老爷的拒马一天一天地磨死。”杨胡的话很平静,“这个病我知道,我晓得它的由来。我不去,那边真的会成为一座坟。”
秦英一直都在门口站着。
听到这里的时候,她放下手中擦了又擦的短刀。
站起来。
“我和你去。”
“那个地方沾人。”杨胡看着她。
“你也去。”秦英把自己裹成了一个药童,眼神冷冷,“瘟疫围城,比刀子杀人还要快,这种事情我见过太多次了。越乱越需要一个冷静的人在里面压着场子。你治病人我去守场子。”
杨胡看了她一眼,没再拦她。
他背起药箱往外走。
城南那一块封死的巷子。
臭水沟旁,不知道有多少人睁着干涸的眼睛等待着能救命的一口水。
那座官府都敢不去碰,郎中们一个个逃之夭夭的活坟,今天他要一头闯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