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夹着初春的泥腥气，拍打着副书记办公室的玻璃窗。
朱文浩靠在藤椅里，许洁站在桌前，呼吸不自觉地沉了下去。
“江海省三大能源国企重组，带队考察团明天直飞临江市。”许洁压低嗓音，生怕惊破了这重磅消息。
朱文浩指尖将信纸弹到桌角，端起紫砂杯，抿了一口温茶。
“周家联合江海本土势力，故意把这份大几十百亿的产业大饼扔到咱们临江。”朱文浩指节在桌沿轻轻叩着，“只要临江市张嘴吞下这块肉，周志文省长就能名正言顺地在江南省表功。”
许洁拧起眉头：“跨省能源重组，首选肯定是交通便利、有产业承接能力的协作区。他们直飞临江，有可能冲着黑石镇来的。”
“冲着咱们来，却未必肯守咱们的规矩。”朱文浩放下茶杯，“能源国企重组，剥离的肯定是落后产能和重度污染项目。他们大老远跑江南，那是来找接盘废料的垃圾场。这碗带毒的剩饭，黑石镇不吃。”
清晨，镇西郊绿能建材一期工地。
机械轰鸣声震耳欲聋。陈泰头戴红色安全帽，手里捏着份预算表，深一脚浅一脚地踩着黄泥走到朱文浩跟前。
“朱书记，按您的指示，厂区追加了三千万的顶配环保脱硫脱硝设备。”陈泰递上预算表，彻底收起了以往商人的滑头，老老实实交底，“住建局那边的线全掐断了，以后绿能集团在清江县，只认黑石镇的章程。”
朱文浩接过预算表翻了两页，目光盯在排污指标那一栏。
“设备到位了，数据也得到位。”朱文浩抽出钢笔，在表格空白处刷刷写下一行字，“从今天起，绿能厂区的所有废气、废水排污数据，实时并入镇政府内网。在镇门口的大白板旁边立一块电子屏，全天候向全镇老百姓公开。”
陈泰眼皮一跳，额角瞬间渗出一层细汗。企业排污数据那是商界的机密，直接挂在大门口让几万人盯着，这等于把绿能的底裤都晾在了阳光下，容不得半点暗箱操作。
“阳光是最好的防腐剂。”朱文浩抬眼，“把排污数据交在老百姓手里，绿能就是黑石镇自己人的企业。以后谁想拿环保指标来卡你们的脖子，镇党委出面替你们挡回去。这笔买卖，你陈董肯定算得清。”
陈泰一咬牙，接过朱文浩递来的钢笔，在文件底部重重签下大名。
规矩，就此立死。全省首个乡镇级环保公开平台，硬生生在这泥地里扎下了根。
另一边，清江县委大楼。
书记办公室内暖气开得极足。方建平亲自提着茶壶，给坐在客座的周旭倒了七分满。
“周县长，江海省考察团明早十点落地。市府办刚发了内部明电。”方建平坐回老板椅，难掩面上的亢奋，“三大能源国企，几百亿的盘子！只要协作区能咬下十分之一，县委今年的经济指标直接起飞！”
周旭端着茶杯，轻轻吹了吹浮茶。他空降清江县，连日来被朱文浩那套“终身连带责任制”的规矩卡得死死的，这会儿正愁没地方下手摘桃子。
“这块肉确实肥。”周旭放下茶杯，“不过，黑石镇那位向来喜欢吃独食。考察团要是进了他们的地界，这主导权，怕是没县委什么事了。”
方建平身子往前一探，直接抛出筹码：“周县长是省里挂号的干部，更是协作区的副组长。接待江海省考察团这种跨省大事，理应由您全权统筹。我这就让县委办发文，考察团的行程全部安排在县政府会议室，绝对不让黑石镇插手半步！”
拿省长侄子当枪使，直接把朱文浩踢出这局游戏。
周旭手指在杯沿上轻轻转了半圈，眼底的笑意一点点漾开。这送上门的功劳，不要白不要。
“方书记既然把台子搭好了，我这个副组长再推辞，就不识抬举了。”周旭慢条斯理地应下，“江海省那边，我来接洽。”
两人碰了碰杯，面带笑容，心里却各自打着自己的算盘。
中午，黑石镇二楼会议室。
刘文轩拿着一份县委办的传真件，脸黑得像锅底，大步流星地走进来。吴德海跟在后头，手里攥着一沓财务报表，也是一脸火气。
“朱书记，县委的文下了。”刘文轩把传真件往桌上一拍，“江海省考察团的接待，周旭全面接管。行程单上，考察路线连黑石镇的边都没沾。这就是明火执仗地抢劫！”
吴德海一巴掌重重拍在大腿上：“浩哥，咱们辛辛苦苦栽好的树，凭什么让姓周的来摘果子？这帮孙子抢着端洗脚水也就算了，外资进驻、土地平整，哪一样不是咱们拿命拼出来的政绩？”
朱文浩坐在主位，不紧不慢地撕开一包新茶，倒进紫砂壶。滚水注入，热气带着茶香散开。
“急什么。”朱文浩提壶给两人各倒了一杯，“火候不到，急着去掀锅盖，容易烫着手。”
他偏头看向窗外，镇门口那块新立的电子屏上，环保数据正在实时跳动。
“江海省淘汰下来的能源产能，高耗能、高污染。他们跑临江来，盯上的就是协作区这几百亩现成的工业地。”朱文浩双手交叉搁在桌上，把底牌亮了个通透，“清河镇化工厂那个危废大雷咱们刚排完，县委倒好，赶着去接这颗更大的生态炸弹。没有咱们镇级的三方监管把关，没有绿能集团这套环保底线兜底，几百亿的毒垃圾砸下来，清江县这口锅就彻底砸穿了。”
刘文轩推了推眼镜，瞬间听明白了：“您的意思是，让周旭去端这盆滚烫的洗脚水？”
“他既然挂了副组长的头衔，总得有点参与感。”朱文浩端起茶杯，语气波澜不惊，“县委想揽权，那就让他们敞开了去谈。咱们只需死守黑石镇的规矩：想入驻协作区，必须签环保数据实时公开协议。这条底线焊死在这儿，跨不过去，这块地他们连根草都拔不走。”
吴德海当即咧嘴乐了：“浩哥，你这招请君入瓮是真绝。周旭去前边把牛皮吹破大天，等到了落地签合同的节骨眼，发现黑石镇这道铁门槛他根本迈不过去，我看这大冤种到时候怎么收场！”
次日上午，临江市高速出口。
周旭换了身笔挺的西装，带着几个县委办的干事，早早等在迎宾车道旁。为了撑场面，方建平甚至把县委那辆一号考斯特都派过来了。
没多久，三辆挂着江海省牌照的黑色商务车驶出收费站，稳稳停在路边。
周旭理了理衣领，端着温润的笑脸大步迎上前。车窗缓缓降下，江海省考察团领队、能源国企常务副总王长林坐在后座，一张脸冷得像块铁板。
“王总，一路辛苦。”周旭熟稔地打起招呼，“清江县委已经备好了接风宴，关于咱们协作区的考察行程……”
话还没说完，王长林直接从公文包里抽出一张彩色打印纸，顺着车窗递了过去。
周旭下意识接在手里，低头一扫，脸色猛地一僵。
那是临江市地方论坛的一张热帖截图。照片正中，黑石镇政府大门外的巨型白板旁，一块巨大的电子屏上，绿能建材厂的脱硫排污数据正在清晰跳动。图片下方，猩红的“黑石产业协作区管委会”大印极其扎眼。
“周县长。”王长林靠向真皮椅背，连句客套都省了，“江海省委来之前下过死命令，跨省产能转移，环保底线是高压线。我们这趟来，不听县里那些材料汇报。”
王长林抬手，直接指向前方省道。
“去黑石镇。我们要亲眼看看，这笔干干净净的环保账。”
车窗无情升起。黑色商务车引擎轰鸣，留下一地汽车尾气，把周旭和一帮准备献殷勤的县委干事像木桩子一样晾在风中，扬长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