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江县委小食堂，二楼包厢。
几道地道的清江特色菜冒着热气。方建平身子半倾，双手捧着酒瓶，瓶口压得极低，给坐在主客位的周旭斟满。
周旭套着件剪裁得体的休闲夹克，二十六七的年纪，身子往椅背上一靠，没推辞，也没端着。
“周县长从省直机关下来，这是清江县的福气。”方建平举起酒杯，杯沿刻意比周旭的低了半寸，“县里正缺您这样有眼界、有格局的年轻干部来压阵。秦远山出了事，县委的工作千头万绪，推进起来举步维艰。”
周旭端起酒杯，贴着嘴唇浅啜一口，将杯子不轻不重地搁在桌上，定了调子。
“方书记言重，我来清江，是向基层老同志取经的。”周旭打着四平八稳的官腔，“不过，省里对黑石产业协作区很关注。来之前，周省长特意交代，这项工作事关全省产业转型的门面，出不得岔子。”
方建平眸光闪动，直接顺杆往上爬。
“协作区眼下是顾明川县长在牵头。顾县长主抓全面经济，手头事情杂，难免顾此失彼。”方建平叹了口气，“底下的黑石镇更是只盯着自己那一亩三分地，县委的调度指令下去，常成了耳旁风。若是周县长能去协作区挑大梁，有省里的资源做背书，这盘死棋就彻底活了。”
周旭指腹在酒杯边缘摩挲，视线从杯沿上方掠过，落在方建平那张热切的脸上。
“既然县委有需要，我这块砖，随搬随用。”周旭拿指尖转动着面前的茶杯，“年轻人多压点担子，好成长。朱文浩同志在乡镇能撑起大局，我这个副县长，总不能临阵退缩。”
两只酒杯碰到一处，发出清脆的脆响。酒液下肚，这桩借刀摘桃的买卖，算是敲定了。
下午，清江县委三楼会议室。
书记办公会上，方建平将周旭增补为协作区领导小组副组长的提案，摆上了台面。
顾明川安坐左侧，慢悠悠拧开那只掉漆的旧保温杯，吹了吹水面上的几粒枸杞。方建平想借空降兵的势头搞事，他心里早有计较。
“周县长初来乍到，对清江县的底子还没摸透。”顾明川放下保温杯，“协作区牵涉几万人的生计和上亿的投资。直接让周县长挑这么重的担子，怕是压力过大。我建议，先让周县长分管科教文卫，熟悉半年情况，咱们再议。”
方建平双手按在桌面边缘，寸步不让。
“顾县长这是过度保护。”方建平端起县委一把手的架子，“周县长在省直机关历练多年，视野宏阔。让他分管协作区，正是为了将省里的先进经验带到基层。这件事，就这么定了，县委办发文，下发各镇。”
顾明川端着杯子，没再去硬顶。周旭头顶省委组织部和周省长的双重光环，强行拦路，等同于抗拒省委的干部培养计划，纯属授人以柄。
会议散场。方建平拿着签好字的会议纪要，步履生风地走出会议室。
黑石镇，二楼书记办公室。
朱文浩坐在大板桌前，翻阅果蔬合作社的股权架构书。钢笔在纸页上游走，留下一道遒劲的批注。
许洁推门走入，在对面的客座落座。
“文浩，周旭的任命下了。方建平下午在书记办公会上强推，顾县长没拦。”许洁将一份内部通报压在大板桌上，“周旭增补为协作区领导小组常务副组长，明文规定拥有重大项目审核权。方建平这是拿协作区这块肉，去喂周家的嘴。”
朱文浩合上笔帽，搁在笔架上，发出一声闷响。
“拦不住。”朱文浩语气平实，“周旭带着背景下来，县级层面没人敢去触他的霉头。方建平想借周家的势压人，算盘打得精。”
“他顶着副组长的头衔，要是插手资金调度和人事任命，咱们这铁板一块的规矩，可就漏风了。”许洁眉头拧成一个疙瘩。
“权柄这东西，靠一纸红头文件是赋不了的。”朱文浩身子往藤椅背上一靠，十指交叉搭在身前，“方建平把周旭当枪使，周旭把方建平当过河桥。两人都想从这个盘子里捞最大的政绩，哪来的齐心？”
他视线落在那份通报上，洞察入微。
“给他一个名义上的副组长。审批文件随他签，会议由他开。可财权和人事权，黑石镇一分不放。”朱文浩将底层的权力逻辑剖开，“手里没钱没人的副组长，去协作区就是个泥菩萨。老百姓只认按时发工钱的人，外资只看护航营商环境的规矩。斩断了利益纽带，他抢走的，不过是一副空架子。”
许洁眉间的疙瘩松开，手里的笔在笔记本上重重画了个圈：“让出虚名，攥紧实权。周旭要是敢往资金专户里伸手，面对的就是全镇百姓护食的锄头，还有省市两级纪委的直查红线。”
桌面上的私人手机嗡嗡震动。
朱文浩拿起接通，苏清寒清冷的嗓音传出。
“文浩，市纪委的暗查挖出大鱼了。”
“说。”朱文浩安坐如山。
“宏达集团的案子引发了连锁反应，孙宏在留置室里吐口了。顺着他供出的过桥通道，我们查实了市住建局原副局长戚志明的资金暗道。”苏清寒语速极快，“这笔账，不仅连着戚志明内弟那个建筑空壳公司，还牵扯出一家企业早期的审批问题。”
苏清寒停顿半秒，报出个名字：“绿能建材集团。”
朱文浩眼帘微垂。
“绿能集团两年前在临江市拿过一块地，环保和住建的批文走得极快。”苏清寒继续交代底细，“资金穿透显示，陈泰名下的一家关联公司，给戚志明家属的账户打过两百万所谓的‘咨询费’。这笔账做得隐蔽，若不是孙宏栽了，根本挖不出来。”
“知道了。”朱文浩切断通话，将手机搁回桌面。
许洁察觉出异样：“绿能集团出事了？”
“陈泰是个老江湖，做生意讲究八面玲珑，两头下注。”朱文浩站起身，走到墙边的镇域规划图前，“他能在黑石镇老老实实守咱们的透明账本，也能在临江市给贪官污吏上贡交保护费。上次小学翻修，他用戚志明内弟的施工队，就是在卖人情。”
许洁面露忧色：“绿能眼下是协作区的支柱企业，二期工程正指着他们的建材。要是市纪委去动他，咱们的进度得受大影响。”
“资本逐利，但必须守规矩。”朱文浩转过身，目光如炬，“他既然把脚迈进了黑石镇的门槛，就得把鞋底的泥洗干净。想在我的盘子里吃饭，还妄图留着市府那些见不得光的暗线，这是在给协作区埋雷。”
他走回桌前，拿起搭在椅背上的深色大衣。
“备车。去绿能建材一期厂房。”朱文浩披上大衣，理平衣领。
“去敲打他？”许洁跟着站起身。
“是去立规矩。”朱文浩迈步往外走，语调沉稳有力，“雷霆雨露，皆是君恩。商贾谋利，不能挟制官府。得让他长点记性，既然要在黑石镇扎根，这江南省的商界，到底该守哪边的法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