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元璋收到傅友德自刎的消息时,正在看一份奏折。
他把奏折合上,沉默了一会儿,说了一句:"厚葬。"
不久后,一封密报又摆上了他的案头。
冯胜府上最近常有旧部出入,言辞中有不满之语。
朱元璋看了密报,没有发火,也没有召冯胜入宫问话。
他只是说了一句:"赐酒。"
当天傍晚,王安捧着一只托盘出了乾清宫。
托盘上是一只白瓷酒壶,壶身温润,没有花纹,旁边放着一只同样素净的酒杯。
酒壶里是温过的酒,酒面微微泛着一层细波。
王安到了冯府的时候,冯胜正在后院的凉亭里坐着看池塘里的鱼。
他听到脚步声,抬起头看到王安站在月门口,又看到他手里那只托盘,目光在那只白瓷酒壶上停了一瞬。
那一刻,他忽然明白了一切,不是召见,不是问话,只要一壶酒,就够了。
他站起身,整了整衣袍,从凉亭里走出来,在王安面前站定。
他没有问"陛下有什么旨意",只是低头看了一眼那只酒壶,然后伸手接过了托盘。
他的手很稳,托盘在他掌心里没有晃动。
他端着那壶酒走回凉亭,在石凳上坐下。
王安站在月门口没有离开,也没有催促,像一截已经完成了使命的旧柱,不再需要做任何事,只需要安静地站在那里,等那盏灯自己灭掉。
冯胜给自己倒了一杯酒,酒液落入杯中时发出细碎而清亮的水声,像是在夜里拧开了一口极深的水井。
他端着酒杯看了一会儿,忽然想起那年北伐草原上的篝火,天冷得刀鞘一碰就粘手,几个老兄弟围着一小堆火分一壶浊酒,酒不好喝,但谁也不嫌。
他想起傅友德打马从山脊上冲下来的背影,想起蓝玉在北风中笑骂的声音,想起徐达递过来一只没剩多少酒的空碗。
那些声音像一阵久远的风,从很远的地方吹过来,在他耳边停了一瞬,又散开了。
他把酒杯端到唇边,没有犹豫,一口喝完了。
酒液温热,顺着喉咙滑下去,像是有人在他身体里点燃了一团极轻的火,正在从里面缓缓地无声地烧着。
冯胜放下酒杯,靠着凉亭的石柱,慢慢闭上了眼。
他坐得很直,脊背贴着石柱,像一座多年没有倾塌过的旧碑。
王安在月门口站了很久,确认他不会再动,才转身走了。
凉亭外那汪池水倒映着渐渐暗下来的天光,像一面正在失去焦点的铜镜,正在把最后几缕暮色缓缓收入自己的腹地。
程壑川赶到冯胜府上的时候,门已经开了。
他穿过前院、中堂,走进后院的时候,看到冯胜正靠在凉亭的石柱上,身形依然端正,像是睡熟了。
那只白瓷酒壶还搁在石桌上,壶嘴朝外,没有收走。
程壑川在凉亭外面站了一会儿,然后走进去,在他面前蹲下来。
他听到他的呼吸正在慢慢变浅,冯胜的眼睛半睁着,看到他来了,嘴唇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想说话。
程壑川俯下身凑近了一些,听到他断断续续的声音:"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但臣忠心……日月可鉴……"
他说完这句话,眼睫慢慢垂了下去。
院里的风吹过来,凉亭外那棵石榴树的叶片被吹得沙沙响。
程壑川蹲在那里,没有站起来,保持着那个姿势蹲了很久,直到天色完全暗了下来。
程壑川蹲在那里,过了很久才开口,声音哑得像被砂纸磨过:"太师……您的话,下官替您带给陛下。"
第二天早朝后,程壑川去了乾清宫。
朱元璋正在批折子,听到他进来没有抬头,只是等他开口。
程壑川跪下来,把冯胜最后那句话一字不改地转述了一遍:"冯太师说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但臣忠心,日月可鉴。"
朱元璋的朱笔在纸面上停了一瞬。
他没有抬头,没有立刻接话。
过了很久,他才放下朱笔,开口时声音不高:"厚葬。"
程壑川跪在地上,没有起身。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种被压了很久才放出来的力道。
"陛下,臣斗胆问一句,杀了这么多武将,逼死了这么多功臣,陛下还能给新储留下多少人?"
朱元璋搁在案角的手指停住了。
他没有抬头看程壑川,没有发火,沉默了很久才开口。
"朕做这些事,是为了让新储安稳。朕老了,等不了太久。杀光了,他才能坐得住坐得稳。"
程壑川没有接话,叩首退了出去。
那天之后,朝堂上发生了一件让所有人都摸不着头脑的事。
朱元璋突然下旨,对未受株连的功臣进行"加恩",赏赐田地、赐免死铁券、给部分已故功臣立碑纪念。
旨意发得很急,措辞恳切,像是要把之前那些杀伐全部用纸面上的恩宠填平,如同荒诞的黑色幽默。
第二天早朝,奉天殿里站满了一群幸存功臣,每个人都穿着一丝不苟的朝服,低着头站在自己的位置上,没有人说话,没有人抬头看别人。
朱元璋坐在御座上,扫了一圈殿内那些微微绷紧的后背,开口时声音带着一种刻意的宽厚:"尔等不必恐慌。朕只诛逆臣,不伤忠良。"
殿内安静得像一座刚刚清空了的仓库。
没有人敢附和,没有人敢谢恩,没有人敢抬起头来对视一眼。
那些刚刚到手的免死铁券还揣在各人的袖中,朱砂字迹清晰地写着"免死",可所有人都记得,李善长也有一块。
奉天殿的“加恩”不过是一层薄霜,底下冻着的土,一天比一天更硬了。
朱元璋案头的密报堆得比以前更高,每一封都在说着“可疑”。
某个参将夜间出门,某副将收了封外地来信未报,某校尉醉酒后说了句对朝廷不利的话。
那些批注越来越细,越来越密,像一张正在缩小的网,在不断收紧边角。
他有很久没睡过一个整觉了。
御案上那盏灯常常亮到后半夜,灯芯剪了又剪,长夜却始终不见底,像一口被人遗忘的木桶,正在裂缝的边缘缓慢地渗出最后的水分。
他不再信任何人。包括守夜的亲兵。
洪武二十七年春末,一道密旨从乾清宫直接发出,没有经过任何衙门中转,由王安亲自送去了锦衣卫。
密旨上只写了一行字:“十六卫值宿亲兵,今夜换防后,全部拿下。”